第484章 休戰歸城
食材太珍貴,身份尊貴如趙孝騫蘇軾者,也不得不爭執一下。
僅有一隻熊掌,怎麼喫它就成了問題。
當趙孝騫說把熊掌扔出去餵狗時,蘇軾不得不妥協了。
以蘇軾對趙孝騫的瞭解,這貨若橫了心,是真會把它扔出去餵狗的,人家就這德行,只要能解氣,他不在乎幹損人不利己的事兒。
但蘇軾捨不得啊。
多麼珍貴的熊掌,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家,錯過今日,這輩子多半是沒機會再喫了,妥協就妥協吧,能喫進嘴裏就算。
大營帥帳前的空地上,陳守等人支起了一隻炭爐,炭火燒得正旺。
熊掌去皮,用黃酒花椒八角醃製過後,整隻放進蒸籠。
趙孝騫和蘇軾蹲在炭爐前,兩人眼巴巴地盯着紅旺的爐火,不時嚥了嚥唾沫,活像兩個等着善人施粥的流民草寇。
「子安啊,蒸出來的熊掌若味道不對,你罪過大了———.」蘇軾直到此刻還是一臉意難平。
他認爲趙孝騫浪費了珍貴的食材,蒸出來的熊掌絕對沒有燉熊掌好喫。
這輩子大概率只能喫一次的東西,蘇軾不得不慎重對待。
趙孝騫立馬道:「若是蒸出來的不好喫,子瞻先生就別喫了,整隻留給我如何?」
「不得行!」蘇軾不假思索地道:「難喫也要喫,我認了,但絕不能少我一口。」
「放心吧,我的手藝你還信不過?」
「信不過,除非你說『兒豁」—·
「不。」
熊掌肉質緊,上蒸的時間必須更久,才能將肉蒸爛。
足足蒸了一個多時辰,蒸籠四周已瀰漫出濃濃的肉香,趙孝騫和蘇軾面露喜色,互相交換了一記行家老饕的專業眼神。
成了。
揭開蒸籠,端出瓷盤,上面的熊掌已快蒸得不成形狀,顯然已爛透了。
「真香!」蘇軾欣然大笑。
將熊掌端進帥帳,二人相對坐下,趙孝騫又命陳守弄來一壺酒。
二人挾箸下手,夾起一筷爛乎乎的肉送進嘴裏,然後,二人的臉上彷彿被燈光師打上了白光,整個人布靈布靈的。
肉質肥美多汁,入口即化,醃製過後的熊掌已去除了腥腹味,一口下去如同吸進了瓊漿,帶着幾分豬骨髓的肉香。
蘇軾陶醉地閉上眼,滿足地嘆息。
「此生無憾矣!」蘇軾喃喃道。
不知爲何,突然感動得想哭,也不知什麼事令他想哭。
蘇軾在閉眼品鑑熊掌的味道時,趙孝騫終究還是比較實在。
他不發表一句評價,只是埋頭苦喫,味味蘇軾睜開眼後不由大驚失色,熊掌竟已被趙孝騫喫了三分之一。
「豎子住手!—住嘴!」蘇軾抄起筷子就搶。
二人再次爭執起來,你一口我一口,你比我多喫一口,這一輪你先歇一歇——.
很神奇,食物一旦被爭搶,哪怕是坨屎,都會瞬間被搶光。
片刻之後,整隻熊掌被二人一掃而空,就連盤子裏的汁液也被蘇軾舔得乾乾淨淨。
擦了擦泛着油光的嘴,蘇軾突然眼眶一紅,哽咽起來。
「如此美味珍,此生僅此一回,老夫再也喫不上了,悲從中來,嗚呼哀哉!」
趙孝騫愣然:「你得絕症了?」
「熊掌難得,恐難再有,不出意外的話,這輩子應該只有這一次大快朵頤的機會了吧。」
趙孝騫更愣然:「就這?」
「不然呢?」
趙孝騫扭頭:「陳守進來!」
陳守掀簾而入。
「這幾日有空派幾隊人馬,帶足彈藥,在附近的山林裏找一找,想辦法給我打一頭熊來,能辦到嗎?」
陳守抱拳:「能辦到,末將這就集結禁軍兵馬。」
陳守退出帥帳,蘇軾一臉然地看着他,
趙孝騫攤手:「想喫熊掌,就是這麼簡單。」
「子瞻先生,這裏是軍隊,軍隊從來不缺喫貨,更不缺殺才,打頭熊而已,
多大個事兒,只要附近有熊,一定難逃毒手。」
「子瞻先生就洗乾淨屁股等着喫熊掌吧。
說得容易,確實容易,宋軍擁有火器,又是成羣結隊,打一頭熊並不難。
難的是機緣,是如何發現熊。
大營裏等了幾日,蘇軾還是沒等到。
看着蘇軾越來越失望的面容,趙孝騫也覺得過意不去,於是只好溫言安慰,
並且表示親手給蘇軾做一道名菜「東坡肉」。
蘇軾這下就不是失望,而是驚恐了,態度堅決地表示絕對不喫,而且強烈要求趙孝騫改名。
趙孝騫打死也不改。
開玩笑,華夏傳了一千年的傳統名菜,菜名怎能說改就改?
維護傳統是華夏每個炎黃子孫應盡的責任。
又過了幾日,不知不覺已是初夏時節,天氣漸漸有了幾分炎意,人們身上的衣裳也漸漸單薄起來。
蘇軾等不了熊掌了,他要回汴京了。
畢竟出使遼國半年,總歸要回汴京交差的,不然留在龍衛營裏名不正言不順,每天蹭喫蹭喝,還跟提供食物的金主爸爸吵架,再待下去人家就該嫌棄了。
聽說蘇軾要走,趙孝騫有點不捨,當即表示要送他到真定城。
蘇軾感動壞了,子安賢弟縱已是郡王之尊,仍如此重情重義,此地距離真定城四百餘裏,他亦不辭辛苦,親自相送。
男人之間的友情到瞭如此地步,又共同經歷過生死,還有啥可說的,生死至交不過如此罷了。
感動的蘇軾默默流了一陣眼淚,難得痛快地答應了趙孝騫的非分要求,—
給他再寫幾幅字,親筆落款留跋。
也不知趙孝騫要他那麼多字畫作甚,蘇軾不理解,但尊重。
第二天上午,趙孝騫擂鼓聚將,交代了軍中的一些事務後,便帶着蘇軾和陳守等禁軍出發了。
宋遼之間最近風波不斷,當然,風波都是趙孝騫先挑起來的。
宋軍幾番越境,與遼軍大小規模交戰多次。有了幾次勝利打底,遼軍如今也不敢輕易挑起戰爭了,趙孝騫判斷,最近數月,飛狐兵馬司應該不會再有戰事,
遼軍沒那膽子。
既然無事,趙孝騫當然不是安安分分待在大營裏的人,藉着蘇軾回汴京的由頭,趙孝騫親自送到真定城。
主要是想真定城裏的仁婆娘了。
忍把千金酬一笑,畢竟相思,不如拉絲好。
種建中和衆將送趙孝騫和蘇軾到大營轅門外,衆人一臉不甘不願。
雖說最近應該不會有戰事,但郡王殿下終究是一軍主帥。
這位主帥咋老想着往外跑呢?幾方將士你都不管了?
趙孝騫當然不想管了,沒打仗時候,我跟幾萬糙漢子待在一起幹嘛?還要管你們操練,管你們喫喝拉撒,我爹都沒這麼管過我,我憑啥管你們?
與蘇軾一同上路,帶上四百多名禁軍護送,趙孝騫出營時比蘇軾還迫不及待,彷彿逃出緬北電詐園區的被噶了腰子的殘缺人質。
出了大營往南,趙孝騫心情極佳,想到真定城裏的仁婆娘,渾身便禁不住地火熱滾燙。
腦子想着什麼,嘴上便忍不住說了出來。
趙孝騫一路與蘇軾聊天,聊的都是風花雪月和女人。
主要是女人。
在文豪面前聊風花雪月容易露怯,人家聊得興起便冒出一段即興的詩詞,趙孝騫實在幹不過。
聊女人的話題可就豐富了,這個領域趙孝騫有着絕對的發言權。
越聊越興起,一旁的蘇軾臉色卻越聽越黑,
終於,蘇軾幽幽地道:「老夫知道了,你根本就不是送我,你是想回真定城睡你的女人,送我只是你的藉口———」
「這裏到真定城,我絕對全程相陪,男兒大丈夫,不要看別人說了什麼,要看別人做了什麼,你就說送沒送吧。」
蘇軾一想,好像確實有道理.
可還是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一行人趕路的速度很快,路上全是策馬奔騰,蘇軾這把老骨頭都快顛散架了。
趙孝騫不管那些,他趕回城有事,事關趙家楚王一脈子嗣傳承的大事。
三五日後,一行人終於趕到了真定城。
仰望不算巍峨,反而略顯破敗的城門,趙孝騫由衷地呼了口氣,隨即扭頭望向蘇軾,在馬背上抱拳。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子瞻先生一路—」
蘇軾驚地看着他,聽着語氣不大對,急忙打斷他:「都快進城了,這時候你跟我告別?」
「爲了睡你家婆娘,你連一頓飯都不管我了嗎?天都快黑了,你讓我過城而不入繼續趕路?」
趙孝騫赫然驚醒,汕汕一笑:「完全沒那意思,子瞻先生誤會了,走,咱們進城,今夜好酒好菜款待。」
蘇軾愈發幽怨,他已肯定了,趙孝騫就是那意思。
戰爭,果然泯滅了他的人性。
策馬行至城門,守城的是邵靖魔下的廂軍,大多是認識趙孝騫的。
見趙孝騫等人騎馬而來,城門值守的廂軍將士認出了他,紛紛驚喜地執戟行禮,自覺地讓出一條道。
蘇軾默默地看着將士們恭敬且喜悅的表情,活了大半輩子,將士們的表情是真是假,他自然一眼能分辨。
「子安賢弟,無論龍衛營還是真定府,你都很受將士們擁戴呀。」蘇軾嘆道。
趙孝騫笑了笑:「都是當兵喫糧的苦哈哈兒,我知道他們要什麼,於是就給什麼,將士們自然認同我。」
「朝堂上喊什麼忠君報國的口號,那是士大夫乾的事兒,在這裏,當兵就是喫糧領兵,不缺他們喫,不拖欠他們的兵餉,你就是他們的再生父母,比喊任何口號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