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京市夜裏漸涼,寒意不是一條裙子一件風衣能抵擋住的。
梁昭夕吹了太久的風,凍得眼眶發紅,她差不多發泄夠了,深呼吸幾次,情緒穩定不少。
雖然沒罵出聲,只用口型,也勉強夠用了。
畢竟她還要臉,不想因爲一個人渣變成被圍觀的瘋子。
梁昭夕最後一次給孟驍打電話,他還是不接,她覺得沒必要再跟他聯繫了,乾脆把他拉黑,走到路邊招手攔車。
出租車裏暖意撲面,她剛坐進去鼻尖就酸了,閉着眼緩了幾秒,沒看到旁邊相隔不遠,華宸辦公大樓隱蔽的地下停車場出口處,一輛黑色幻影平穩駛出。
勞斯萊斯本就吸睛,又是少見的定製款,長於大多數車型的車身厚重優雅,在路邊稍稍滯留了片刻就引人駐足。
手握方向盤的崔良鈞一時猜不透少東家爲什麼吩咐他停車,也不知何時再啓動,直到一輛不起眼的出租載着客人開走,他才聽到後排眼眸半闔的人說:“回祖宅。”
梁昭夕坐在出租車裏,翻出紙巾擦了擦溼潤的眼瞼,餘光瞥到司機正時不時透過後視鏡好奇地打量她。
她有點喪氣地想,估計是以爲她傍了那大樓裏的哪位權貴,吵架分手纔會在這兒悽慘地流淚吹冷風。
晚上九點,車停在雲棲園別墅區,梁昭夕咬了根皮筋,把頭髮規矩地紮起來,走到家門前,按下指紋鎖。
程洵和孟驍說的其他事,她信,唯獨說舅舅舅媽擅自收下天價聘禮這事,根本不可能。
她連夜回來,就是要面對面跟他們確認,也想和他們商量眼下的麻煩該怎麼解決。
除了他們,她也無人可問,這扇門裏,是她僅有的親人了。
她七歲那年,父母在一次實驗室事故裏意外過世,爸爸身體炸碎了,據當時處理現場的人說,連塊像樣的組織都找不到,搜尋了兩天,只勉強發現幾塊殘破手指,媽媽出事時還有一口氣,可沒能撐到她趕過來,沒見到最後一面。
從那以後,舅舅江嶽成了她唯一的監護人。
她在舅舅家住了十年,舅媽鄭嵐對她很關照,雖然她偶爾和表姐江芙黎之間有不愉快,舅舅舅媽都是偏向她更多。
初中高中那幾年,鄭嵐還給她報了很多課外班,學跳舞彈琴,花藝茶道這些,江芙黎當時很羨慕,纏着也要學,鄭嵐拗不過,給江芙黎報了和她截然不同的機器人和馬術。
這十年裏,她親眼看着舅舅做生意大賺,從普通超市老闆,到開商場搞地產換了豪車別墅,她不信舅舅貪財,會不跟她打招呼,直接收下來路不明的鉅款。
指紋按了一遍,提示錯誤,梁昭夕揉了揉發僵的手指,又按一遍,還是錯。
或許指紋壞了。
她改成按密碼,仍然打不開。
她皺了皺眉,就算從上大學開始她住校,畢業後又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隔三差五纔回來住,也不至於記錯六位數字。
某種預感兜頭砸下來,下一刻門從裏面開了,舅媽鄭嵐胸前戴着一塊沒見過的濃綠翡翠,笑眯眯看她:“昭夕回來啦,今天鎖壞了,我找人修完順便換了個密碼。”
舅舅江嶽坐在沙發上,正給江芙黎剝山竹,父女兩個親暱挨着,聽到梁昭夕進門,江嶽扭頭掃了一眼,頗爲熱情地招招手:“過來昭夕,正等你呢,這兩個日子你選選,定下了我明天好答覆。”
梁昭夕沒動,江嶽站起來說:“月中十六號,和月底二十八號,我看就定月中,早結婚早放心,免得出什麼變故,怕孟家臨時改變主意。”
沙發上的江芙黎穿着白T家居褲,一臉乾淨清純的校花模樣,笑盈盈朝她歪頭:“昭夕你好厲害啊,我聽說孟大公子對你是一見鍾情,剛認識一週就要結婚,你快定下來,別耽誤了,婚禮的時候我給你做伴娘。”
梁昭夕穿了一晚上細高跟鞋,走了很多路,她一直忍着腳腕的脹痛,到這一秒,所有堆積的疼好像驟然到了限度,成倍爆發,把她從懸崖底下推向更深的漩渦。
這世界上,哪有什麼是不可能發生的?
梁昭夕孑然一身站在門口,自己都不記得沉默了多久。
她注視着似乎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的這一家人,把眼淚憋回去,笑着問:“所以他們說的是真的?你們收錢了?”
江嶽眼角的紋路緊了又松,耷拉下去,對她示弱:“昭夕,你就當幫舅舅一次,你最近不經常回來,不瞭解家裏情況,要是沒這筆錢,下個月公司可能就要破產清算了,緊急關頭,你讓舅舅去哪弄錢。”
“沒提前告訴你是我們不對,要怪就怪舅舅沒本事,可你想想,古代連公主都要和親聯姻,何況是你,”他嘆氣,“像咱們這種家庭,想跨過鴻溝往上夠,總得有犧牲,對方要麼老要麼病,孟驍就是愛玩,人年輕又帥,已經不錯了,等你結了婚??”
梁昭夕斬釘截鐵說:“我不結。”
“……昭夕?”
“我嫌髒!爲了錢,你們連我的死活都不管了?!”
江嶽一噎,沒等出聲,鄭嵐的笑臉掛不住了:“昭夕,你這是跟誰說話呢,什麼態度!我和你舅舅好喫好喝把你養大,花錢培養你,讓你學那麼多特長,你應該感謝我們,不然等你嫁過去,和別人門當戶對的太太站一塊兒,除了搞電腦什麼都不會,看你怎麼辦!”
某些自以爲溫暖的善待,毫無準備地掀開了遮羞布。
梁昭夕嗓子完全啞了:“……當初你們讓我學那些,是爲了好嫁?”
“這話說的,好嫁怎麼了,我們還能害你嗎,”鄭嵐爭辯,“你也是個成年人了,應該明白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我和你舅舅養着你,你爸媽又沒給錢,你自己總得知恩圖報,別當白眼狼。”
提到“給錢”,江嶽目光閃躲了一下,被鄭嵐一瞪,他配合地沉下聲音:“別吵了,這事已經定了,整個京市就沒有比孟家更高的門戶,昭夕,舅舅都求你了,你也別不知好歹,孟家的少爺還配不上你嗎?”
“還是你覺得翅膀硬了,我們管不了你了?”他收起弱勢,擺出威嚴家長的臉孔,“你成年那天,給我們寫過一封承諾書,保證大學畢業後會無條件答應家裏一個要求,報答養育之恩,你可別說不記得!”
難怪……十八歲生日當天,和小蛋糕一起拿出來的,是一張白紙,要她按照寫好的承諾書模板,謄寫一份。
她那時多天真,決心要努力報答,以後有錢了多給他們,所以一筆一劃寫得認真赤誠。
這份承諾,重要的不是有沒有法律效力,而是一把道德枷鎖,想捆住她的感激和虧欠。
梁昭夕厲聲問:“無條件報答,就是把我賣給一個人盡皆知的渣滓嗎?!我說不嫁就是不嫁,你們現在把錢拿出來,還給孟驍!”
“還?!”
江嶽一聽這話,裝都不裝了,語氣急轉直下。
“梁昭夕,我看你是被我們養得太好了,完全不想着給家裏分擔,既然你不懂回報,那我就幫你懂!你的婚事我們說了算,不結也得結,實話告訴你,錢早上到的,上午就用了,一分沒剩,還不了!”
他惱羞成怒:“你要真有本事,讓孟驍主動退婚,把錢白送給你,你去啊!不然錢沒了,你悔婚,等孟家一起訴,你也跑不了,到時候咱們全家一起去跳樓!”
梁昭夕睫毛一熱。
江嶽氣得嗤了聲:“你擺這副受害的樣子幹什麼?我們養你,你就有義務聽話,連孟驍你都看不上,難不成你還做夢,惦記孟慎廷那樣的?人得掂量好自己的分量,到底幾斤幾兩,是個什麼貨色。”
梁昭夕看着江嶽這幅表情,很想問一句,舅舅對她到底有沒有過一點真心的愛護。
她很幼稚,她是真的把他當成父親,依靠信任了這麼多年。
梁昭夕抹了把眼睛,就近抓起門邊一個花瓶,“哐”一聲摔碎在這家人面前,鄭嵐尖叫,江芙黎摟住媽媽,神色透出狠意。
那就魚死網破吧。
梁昭夕踢開腳邊的碎片:“這些年我花了多少費用,我會照價給,但聘禮的錢你們最好湊齊,要是拿不出來,就賣公司和房產抵債好了。”
她抬了抬清瘦的下巴:“孟驍不是要定婚期嗎?隨便定哪天,反正我現在也改變不了,不如乾脆用這個當成你們還錢的時限。”
“婚期之前的一個月,你們要是不把錢一分不差地給我,”她凝視對面三個人,脣邊一挑,“那咱們就一起死。”
*
凌晨,陰沉雲層隱匿在夜色深處,溼漉漉醞釀着京市今年的第一場秋雨。
梁昭夕在被子裏蜷縮成一團,樓下有車經過鳴笛,她忽然驚醒,坐起來急促喘了許久才慢慢平復,伸手捂住冰涼的額頭。
噩夢裏都是幾個小時前的情景。
“一起死”,那是說給江嶽一家聽的,當時怒火衝頭講什麼極端的話都應該,但冷卻下來之後,她只想自救。
從小一起生活的一家人,曾經親密依戀過的長輩,晝夜不休拼命支撐起來的公司,並肩喫苦的合作夥伴,都像一場大夢裏漂浮的肥皁泡,到該醒的時候,一碰就破了。
而她不過是從黃粱一夢中突然走進了殘酷的現實世界。
屬於她的現實,就是她從未真正擁有過,只是在一個又一個騙局中,被算計擺佈的天真小醜。
她已經陷在沼澤中央了,所有伸過來的手都在把她往下摁,如果不立刻抓到一根浮木,她必定被吞得乾乾淨淨。
枕邊手機震動,梁昭夕按開臺燈,手指在屏幕一劃,看到十幾條來電和微信提醒,除了礙眼的那些之外,都是宋清麥在找她。
宋清麥跟她是大學舍友,同個專業,她是專業第一,程洵排第二,宋清麥第三,所以大四時三個人一起組團創立了微光科技做手遊開發。
宋清麥家境極好,創業本身就是玩玩,公司剛成立不久被家裏安排出國讀研,她不得不提前退出,人雖然走了,姐妹感情還一直深厚。
又一條微信發過來。
“睡了吧?你醒了再給我回,我現在人在機場了,明天就到國內。”
梁昭夕一怔,忙給宋清麥回電話。
她剛說幾個字,聽筒裏的嘹亮女聲等不及開始激.情輸出,中英文夾雜把程洵罵得狗血淋頭,最後才顧上問她:“你找到孟驍那個人渣沒有?這種事怎麼不早和我說?虧了公司裏還有我心腹,及時告訴我,不然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怕你在國外擔心,”梁昭夕知道她鐵了心要回來,就不勸了,靠在牀頭軟綿綿滑倒,如實說,“沒找到孟驍,電話不接,去華宸大樓也沒見着他。”
“華宸?”宋清麥“啊”了聲,“乖妹你找錯地方了,孟驍那個檔次哪進得了華宸,他怕孟慎廷怕得要命,怎麼敢在他小叔叔眼皮底下過活。”
梁昭夕跟宋清麥玩得太好,平常她也沒有任何千金做派,導致總是忘掉她的顯赫家世。
身邊這羣人中,宋清麥纔是生長在那個階級圈層裏,最可能知道孟驍更多信息的大小姐。
一點微弱的希望降臨,梁昭夕心一緊,下意識攥住被子,第一反應不是想問她孟驍公司在哪。
她非常明白,即便找到孟驍,多半也是吵架,根本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她的處境更艱難。
想徹底解脫,主要是取消這樁婚事。
她當下最應該找的,其實是另一個人。
出租房的臥室有點冷,梁昭夕朝掌心呼出熱氣,帶着鼻音說:“孟驍的小叔叔,孟慎廷……”
這個名字,她今天從不同的人口中聽到了很多次,再心煩意亂也背得下來,況且孟慎廷三個字總出現在各種主流新聞稿的標題裏,她沒少見。
以孟驍這幅輕輕鬆鬆強搶民女的狗樣,平常肯定無法無天慣了,對孟家的一衆長輩他都不一定有多敬畏,唯獨怕孟慎廷怕得卑躬屈膝,如果孟慎廷肯管,爲她說句話約束孟驍,她就能得救了。
可……連孟驍都恐懼的人,會是什麼樣。
梁昭夕掐着指節。
危險和機遇是並存的。
如果真的存在那麼一塊能救她的浮木,那隻能是孟慎廷。
無論他多刺手,她都必須試着去抓。
梁昭夕鼓起勇氣,一下子坐直,挺起單薄的脊背:“對,就是孟慎廷,麥麥,我能有機會見到他嗎?”
電話那頭,宋清麥靜默一會兒,猶豫出聲:“我懂你的想法,你希望孟慎廷能出面,但是別怪我潑冷水,孟慎廷他??怎麼講呢,簡直沒一點人味兒,從來不存在花邊新聞,基本不公開露面,也沒有影像資料,孟家別的同輩忙着大學畢業的時候,他國外博士都要讀完,人冷血高智到一定程度就有點恐怖了。”
“再說孟家,孟家是從民國就興盛起來的大家族了,到孟慎廷這一輩,是孟家五代,”宋清麥把聽到過的都告訴她,“聽我家裏叔叔說,孟四代過得太安逸,給養毀了,沒一個能擔大任的,所以孟五代就特別扭曲,差不多是養蠱的方法,互相殘害到就剩一個勝利者那種。”
她吸吸氣:“你想,作爲正式接任了孟五代話事人的這位孟先生,得有多難接近,他估計都沒把孟驍當人看,能管嗎,而且最不利的是,孟慎廷根本不近女色,要不我們乖妹這麼好看,他總能伸手幫一把。”
梁昭夕仔細聽完,心裏大致勾勒出孟慎廷的輪廓,冷漠,強勢,心機深沉,相貌堪憂。
最後一條是她猜的。
大權在握的人不愛露面,多半是長得不行。
不過這不重要,孟慎廷長相怎麼樣,都不影響他是唯一能料理孟驍的人。
哪怕成功的可能性再小,她都不能放棄。
“真去?”宋清麥服氣了,“關於他,我知道的也特別少,前年我爸提過一次,他遇到孟慎廷的車,當時是一輛賓利添越,待會兒我再問問他還記不記得車牌,然後孟家規矩多,每年中秋前後,嫡系的都回祖宅住,這幾天要是去那邊等,說不定有機會。”
“孟家祖宅很好找,皇城腳下,紅牆綠瓦,”她強調,“我明天下午到,你等我一起去。”
清晨六點不到,梁昭夕起牀。
她拉開衣櫃,把常穿的衣服扒拉一遍,選出一條最素的白裙子,不化妝,就沾了一點口紅,拍拍臉頰,毅然出門。
她不想因爲這件事連累到宋清麥,既然已經拿到了孟家祖宅的地址,就自己早點去。
天陰着,將近七點還是霧氣濛濛,溼意透過壓低的雲層,讓人胸悶得喘不上氣。
孟家祖宅在古蹟景區的附近,梁昭夕坐車過去,只能到主街的路口,司機說再往裏轉是私人道路的範圍了,隨便進去搞不好要出事。
她透過車窗朝外看,這條街口滿是老京城的生活氣息,舊式竹製掃帚嘩嘩刷響路面,景觀樹下還有老人喝茶下棋,但順着路再往裏望,越深處,越是靜謐肅穆,跟外面彷彿兩個世界。
梁昭夕有點害怕,儘量做足心裏建設,抿脣走進去。
身後嘈雜的城市喧囂逐漸被寂靜壓倒,她耳邊全是轟轟的心跳聲。
路走了大半,踮腳能透過樹梢看到裏面的古老建築了,梁昭夕放慢速度,在高大金屬院門的外面,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耐心等待。
清麥說了,車型是賓利添越,車牌尾號兩個七。
孟慎廷當然有可能換車,但在已知信息太有限的情況下,賭對的幾率還是很大的。
煎熬地等了十幾分鍾,梁昭夕的背忽然繃直,她聽到車輪聲從孟家的方向由遠及近。
金屬大門隨之自動敞開,黑色賓利的車頭露出邊緣,即將駛離。
梁昭夕不敢耽誤,迎着溼黏晨風跑過去,一看車牌,59777,後兩位沒錯,中獎了!
她試圖引起車裏人的注意,但深色車窗半點光也不透,她連司機的臉都沒看清,車就故意加速,絕塵而去。
梁昭夕愣住。
就這樣?
哪怕是古代,遇到攔轎喊冤的,也得聽聽原委吧?!
掌管整個家族的人,遇到突發狀況直接走了?哪怕讓司機問一句呢?
梁昭夕說不出是失望還是生氣,正難受着,又一道車聲響起,她擰眉回頭,還是一輛賓利,車標閃出一抹微光,車牌號是顯眼的五個七。
……靠。
明顯比前一輛分量重,這輛纔對吧!
梁昭夕重振精神,按下揚起的棉布裙襬,吸取上次教訓,提前繞到必經之路的前方抬手示意。
賓利減速,有停下的趨勢。
梁昭夕急忙找出包裏的平板電腦,調出一個提前做好的大號滾動字幕,簡要寫着孟驍的原委,剛纔那輛車來時太匆忙,她都沒來得及拿,還好這輛纔是正主。
駕駛座的司機看懂了,扭過頭恭敬問:“老爺子,您看?”
年逾七十的孟老爺子坐在後排,不悅地眯起眼,柺杖碰了碰車底:“胡鬧,叫人趕走,別擋了慎廷的路。”
清晨七點半,雨淅瀝落下,織成半透明的水霧。
梁昭夕出門時沒帶傘,淋着雨默默朝前走,剛剛幾個西裝革履的保鏢氣勢威嚴出來,試圖恐嚇她,她本來就滿心憤慨,用不着他們多說,自己主動離開。
什麼孟家話事人,什麼位高權重,分明看到了她的意圖,竟然就這麼揚長而去,根本不負責。
梁昭夕快要走到路口,心漸漸被絕望浸透,她站在這片隻手遮天的陰影底下,還有什麼出路。
孟驍該死,孟家的掌權者如此,也該死。
她口紅沾了薄薄雨水,開始花了,髮梢濡溼在胸前,鎖骨蜿蜒的曲線裏,水珠匯聚成兩片狹小湖面。
雨聲和越來越近的街道雜音混合,沖淡了身後輪胎碾壓路面的細微噪聲。
等梁昭夕察覺到有車開過來的時候,通體漆黑的車身已然穿過雨幕,猶如巨獸靜靜逼近她眼前。
她本能地去看車標。
立體的金色歡慶女神。
一輛跟市面上不大相同的定製幻影。
京A牌,五個相同數字,沒有七。
樣樣都不符合孟慎廷的特徵。
梁昭夕側身,裙襬被濺起的落葉黏上,她低頭去拂,車從她旁邊不疾不徐交錯,她就這麼近距離看着車輪靜止,意外停在了她觸手可及的位置。
心臟隨着輪轂停擺一剎。
梁昭夕直起背,風雨飄搖裏,她筆挺站着,膚色跟裙子一樣素白。
後排左側的車窗一片暗色,滾落的水珠滑落,上面映着她略顯倉皇的臉。
梁昭夕不由自主屏起呼吸,這面車窗無聲無息下降,只放開了不足一半便停止,裏面的人好似吝嗇,也好似過份端肅,僅僅讓她看到起伏喉結之下,一絲不苟束緊的衣領。
細密雨聲中,一隻手慢條斯理遞出,勻長指骨間握着一柄深黑雨傘,一抹雨滴被風斜掃,濡溼了他潔淨的指尖,形同褻瀆。
暗淡天色下,這一幕濃墨重彩,梁昭夕目光無法從他手指上移開,她盡力找回自己的聲音,緊繃着開口:“您是孟家人?”
車裏人沒有回答。
等於默認。
梁昭夕委屈夠了,惡向膽邊生,咬牙問:“那請問??孟慎廷,那位治下不嚴,跟孟驍不相上下的混蛋,您認識嗎。”
車裏一片靜默。
駕駛座的崔良鈞大氣不敢出。
片刻,後排似有若無地傳出一聲低沉哂笑。
“不巧。”
男人從容不迫。
“這麼混蛋的孟慎廷,沒聽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