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些,急什麼。”
顧衍脣角含笑,安撫地拍了拍顏雪蕊的手背,清雋的臉上一派無辜。
“就算是罪大惡極的江洋大盜,到刑部堂前尚有陳情的機會,我如今一言未發,蕊兒這般草率給我定罪,爲夫……冤吶。”
“顧衍,你??”
顏雪蕊氣得渾身顫抖,她竟不知顧衍還有如此巧言令色的一面,她這麼瞭解他,一看就知道這男人動了心思。
她絕不允許有人傷害她的孩子們。
她在血淚屈辱中懷上明瀾和明薇,生小兒子的時候她已經三十有餘,即使太醫說她這個年歲不適合生養,即使被人嘲笑老蚌生珠,她也要生下他。她不知道尋常女人爲何誕育子嗣,但於她而言,幾個孩子是她的命。
她是一個生母生父不詳的棄嬰,爹孃待她好,卻總隔着一層。當初被爹孃送給顧衍當妾,母親抱着她流淚,說木已成舟,這都是命,認了吧。
母親強硬了一輩子,自小教導她們姐妹有骨氣,寧爲貧家妻,不爲富家妾,她怎麼能給人做小呢?還是那樣一個可怖的男人,她看見他都哆嗦。
可顧衍給雪芳指了樁好婚事,男方家世清白,品行端方,了卻母親一樁心病。
顧衍給父親安置了一個六品主簿的閒官,叫費心鑽營,見官矮三分的父親終於挺直了腰桿,走路都帶風。
即使說的再冠冕堂皇,即使當時以顏家的身份地位,碰上京城的侯府無異於雞蛋碰石頭,但顏雪蕊心底明白,顧衍出的價碼太誘人,她是被爹孃“賣”給了他。
她跑過很多次,越跑,受到的“懲罰”就越重,後來顧衍用金鍊子把她鎖起來,扒光衣裳,那段日子她像一個只知道撇開腿迎合男人的婊.子,那麼屈辱,恍惚間覺得還不如死了算了,倒也乾淨。
她絕食時當真存了死志,萬萬沒想到,她有孕了。
她當時剛過及笄,年歲太小,不知道孕育一個孩子意味着什麼,親眼看着纖細的小腹一點點鼓起來,它還會動。她開心時,他陪她一起高興,不開心時他很乖,似乎在無聲安慰她。
生明瀾的時候並不順利,頭胎,骨盆窄小,當時生了兩天一夜,天亮時嬰兒的第一聲啼哭響徹雲霄,所有人都笑着,穩婆恭喜的聲音不絕於耳,她看着皺巴巴,像個沒皮猴子的嬰孩,摸摸他的小手,忽然潸然淚下。
這世間天地茫茫,從今以後,她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
不管是寄託了她太多複雜感情的明瀾,還是後來的明薇和小兒子,顏雪蕊每一個都視若珍寶,她自己沒有得到過真正的慈愛,她的兒女們絕不能受委屈。這些年看在孩子們的份兒上,她也願意和顧衍好好過日子。
如今顧衍想動她的孩子們,做夢!
顏雪蕊的美眸裏跳躍着一簇火焰,怒瞪着顧衍對峙。
“好好好,都是我的錯,夫人勿怪。”
顧衍能屈能伸,不管心裏打什麼主意,面上一派淡然。在外呼風喚雨的顧太傅,在內帷之中,也免不了做小伏低哄夫人。
他把顏雪蕊拉入懷中,掌心輕拍她纖弱的的後背,溫聲道:“你說的什麼混話,什麼叫你的孩子,是我們的孩子。他們也是我顧衍的血脈。虎毒尚且不食子,蕊兒安心,”
殊不知他越這樣清風朗月,顏雪蕊心裏越怕,她知道顧衍有多瘋。
她瞪着顧衍,眼眶不禁微微泛紅,“我不治了,不治……明瀾也不行的……”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顧衍手下一頓,他明白她的意思。
他們共孕有三子,幼子在襁褓中嗷嗷待哺,取血能要他的小命。明薇是個姑孃家,身子弱不說,身體上也會留下醜陋的傷疤。唯一合適,近在咫尺的人選,只有他們的長子,明瀾。
明瀾體格強健,又是長兄,家中嫡長子,理應肩負更多的重擔。在方纔的一瞬間,顧衍心中百轉千回,其實已經定了明瀾。
蕊兒生他的時候喫了那麼多苦頭,多年來關心愛護,一片慈母之心。古有割肉孝母,如今只是要他幾碗血罷了,天經地義!
而且明瀾純孝,以他對長子的瞭解,他說不準能當場拿出匕首取血,爲母親治病。
……
顧衍低聲嘆一口氣,他抬起她精緻小巧的下頜,看着她的眼眸,承諾道:“好。我知道。”
長子和他眉眼神似,兩人在她這裏的待遇卻天壤之別,顧太傅在心裏稍稍不平,甚至有些微妙的嫉妒。
不過既然答應了她,他顧衍一諾千金,不會再去打兒女們的主意。好不容易得些安生日子,小鬧怡情,他可不想她真的怨恨於他。
而且又不是隻有一個辦法,除了我生者,還有生我者,兄弟姐妹手足……
“侯爺,我身子不舒服,你……你抱我回去。”
顏雪蕊驟然抓住顧衍的衣袖,把他銀線祥獸的袖口揉出褶皺。
顧衍微微挑眉,她不喜他在人前與她親近。可兩人是拜過堂,敬告過天地祖宗的夫妻,名正言順,又不是偷來的,何必避人?
往常顧衍爲了掰正她這個毛病,會放肆地與她親近,今日她主動求抱,還是頭一遭。
事出反常必有妖,可蕊兒還是第一回對他使美人計,顧衍思慮片刻,手臂穿過她的腿彎,將人打橫抱起。
他低聲笑:“好,咱們回房歇着。”
男人高大的背影沉穩俊逸,顏雪蕊身姿纖弱嬌小,從後面根本看不到她的身影,霞紅映金的裙襬和男人寬大的衣袖纏繞,從碧荷的角度,只能看到一雙小巧精緻的繡鞋尖兒從男人臂彎處垂下,墜在上頭的東珠瑩潤光滑,一顫一顫的。
碧荷收回視線,看着再次被晾下的高先生,無奈道:“先生,咱們這邊請。”
兩次診脈,什麼都沒診出來不說,夫人兩次負氣而走,碧荷也不待見這老叟。可這人是侯爺的貴客,在顧衍沒發話之前,侯府還得好喫好喝養着,不得怠慢。
高先生年紀大了,彷彿沒反應過來,在椅子上端坐許久,在碧荷的耐心耗盡之前,他忽然啞着聲音道:“那位夫人的音容笑貌,老朽似曾相識。”
碧荷翻了個白眼,忙拉住他的胳膊,道:“門在這邊兒,快來兩個人送送高先生。秋花、秋月?”
兩個小丫鬟手腳麻利地過來,攙扶高先生乾枯的手臂往回走,碧荷跟在一側,看着老先生渾濁的目光,高聲道:“下面是門檻兒,您受累抬腳。”
還似曾相識,這老叟老眼昏花,連腳下的門檻都看不清,倒是看清楚她家夫人如花似玉的臉了。
碧荷心中冷哼,在丫鬟扶人出門前,本着身爲主院大丫鬟的素養,她苦口婆心地勸說:“老先生,您是侯爺找來給夫人治病的,怎能總惹夫人不高興呢?”
“有道是禍從口出。在侯府啊,想要過的下去,得記清楚四字箴言,少說,多做!”
碧荷可謂掏心掏肺,奈何老先生巋然不動,她費了半天口舌,出主院的垂花門前,問他:“您記住了嗎?”
高先生沉默半晌,吐出一個字:“啊?”
得,她忘了這老叟不僅眼花,耳朵還不好使,白說了!
碧荷煩躁地揮揮手,吩咐兩個小丫鬟把人送走,接着回耳房歇了口茶,吩咐下麪人燒熱水。過了一個時辰,才慢悠悠回房內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