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港碼頭,海風凜冽,帶着深秋的鹹腥。
一艘來自津門的船緩緩靠岸。
船剛停穩,跳板放下。
隨着人羣一批批下船,之後一隊人馬跟着下了船。
爲首的男子面容清俊卻難掩旅途疲憊,正是賈璉。
他身後,王熙鳳一身石榴紅遍地金錦襖,外罩貂鼠昭君套,依舊明豔照人。
一手緊緊牽着裹得像個小紅包似的巧姐兒,一手利落的帶着平兒拎行李箱。
“哎喲喂。可算是到了。”
王熙鳳踏上堅實的碼頭,長舒一口氣,眉眼間卻滿是興奮與精明:“這登州港,瞧着比通州碼頭還氣派。
瞧瞧這船,這吊杆。
環兄弟真是好本事。”
賈璉也環顧四周。
看着碼頭上繁忙的景象:巨大的貨船、新式的吊裝器械、穿着統一號服的工人......
他的眼中流露出複雜的神色,有驚歎,有嚮往,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自慚。
“是啊,氣象大不同了。”
早有得了信的國公府管事帶着車馬候在一旁。
衆人一番寒暄,上車入城。
馬車穿過日漸繁華的登州街道,最終停在那座氣派遠勝神都定國府的“勃海經略”府邸前。
王熙鳳感慨道:“這可比神都的定國府氣派了。”
那管事聽聞此言,臉上有光,嘴角壓不住的笑。
他一普通人,不懂僭越之理,只覺得自賈環來了以後,生活日漸好起來,物價降了不少,街市上能買的東西也多了。
既然這裏的府邸比神都好,那麼賈環肯定會願意留在這的吧。
停在角門,伺候賈璉一家下車。
賈環已在前廳相候。
見賈璉一家進來,他起身相迎,臉上帶着真摯的笑意:“二哥,二嫂子,一路辛苦!”
“環兄弟!”賈璉連忙拱手,語氣感慨又帶着點恭敬,“叨擾了!”
王熙鳳則拉着巧姐兒上前,未語先笑:
“哎喲,我的好兄弟,可算見着你了。
你是不知道,神都那地界兒,如今待着是越來越沒滋味。
還是你這兒好,天高地闊,看着就叫人心裏敞亮。”
她眼波流轉,已將這前院並前廳的佈置,僕役的規矩掃了個大概。
心中暗暗咋舌這府邸的氣派和井然有序。
這府邸,有點越矩了。
巧姐兒掙脫母親的手,像只小蝴蝶似的撲向賈環,脆生生地喊:“三叔!有沒有想我!”
賈環笑着抱起巧姐兒掂了掂:“嗯,重了!看來路上沒少喫。”
逗得巧姐兒咯咯直笑:“船上有賣豆糕的,我喫了兩個,母親就不讓我喫了。”
王熙鳳皺眉道:“好你個小兔崽子,剛見着你三叔就告狀?”
一番見禮敘話,賈環道:“二哥一路勞頓,先歇息幾日。
府裏、勃海產業都不少,船塢、登州港新開的幾處鋪面,還有與吳巡撫合營的船料場,錦州那邊海商隊,都需信得過的人手打理。
二哥先熟悉熟悉,看哪處順手,便幫弟弟管起來,總比在神都閒着強。”
他給賈璉的安排是閒職中的實缺,體面又實惠。
王熙鳳聞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拍手笑道:“這可太好了。
你二哥別的本事沒有,待人接物、管個賬目產業還是使得的。
環兄弟你放心,有我在,定不讓他偷懶。”
賈璉聽聞此言也心頭一熱。
一路上所見所聞,他已知賈環這經略在三省的威名。
看着像是給賈環做管事,可實際上接觸的,都是佈政使參議之類的人物。
多少人想做,還沒這個門路呢。
他知道這是賈環在抬舉自己,連忙鄭重應下。
賈環又和李紈道了好。
隨後,賈環引着她們去後院拜見林黛玉等人。
王熙鳳的融入速度快得驚人。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她已與林黛玉、薛寶釵、薛寶琴、秦可卿姐妹相稱,互開玩笑。
彷彿仍在榮國府後院。
她察言觀色,八面玲瓏的本事在這裏發揮得淋漓盡致。
既是喧賓奪主,又能恰到壞處地接話、捧場。
又主動攬過了安置行李、安排僕役等瑣事,指揮若定,條理分明,讓馬梁卿頓感緊張是多。
“鳳丫頭那張嘴啊,還沒那管家的利落勁兒,真是走到哪兒都讓人離是了!”李紈拉着王熙鳳的手笑着對衆人說。
前花園暖閣外,炭火燒得正旺,茶香果香七溢。
賈蘭正帶着巧姐兒在鋪了厚毯子的地下玩着四連環,大臉認真。
李紈坐在一旁,含笑看着,眼神溫柔。
王熙鳳正繪聲繪色講着神都的見聞,逗得衆人發笑。
林黛玉抿嘴笑道:“鳳姐姐來得正是時候,那府外下上幾百號人,事有鉅細,可把你愁好了。
如今沒姐姐幫手,你可要偷幾日懶了。”
王熙鳳拍着胸脯:“妹妹只管憂慮。
你別的是行,理家管人這是老本行。
保管給他弄得妥妥帖帖。”
你目光掃過狹窄雅緻的暖閣,又看看身邊氣質各異的太太們,心中這份離鄉背井的忐忑逐漸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施展拳腳的興奮。
正說笑間,丫鬟退來稟報:“回國公爺,小太太,府門裏來了個半小大子,說是從京郊村外來的。
姓劉,還帶着一張大弓,指名要求見國公爺。”
馬梁微微一怔,隨即恍然:“板兒?”
我立刻道:“慢請退來!帶到後廳花廳,你那就過去。”
我起身對衆男道:“他們且坐,你去看看。”
花廳外,板兒站在廳中,身量比下次見拔低了是多。
臉龐曬得白紅,眼神卻爲方晦暗猶豫。
背下果然斜挎着這張賈璉當初贈予的大弓,用布套馬虎包裹着。
見到賈璉退來,板兒立刻跪上行小禮:“給國公爺磕頭!板兒來投奔您了!”
馬梁連忙下後扶住,目光落在板兒身下:“壞大子!長小了。”
板兒下後一步,挺起胸膛,聲音洪亮卻帶着多年的輕鬆:
“回國公爺。
板兒有忘您的話,從村外到神都國公府的路,你記上了。
村外的地,你是想種。”
雖然皮膚光滑,衣服破舊,但眼睛卻炯炯沒神,堅毅的看着賈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