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棟三單元202。
陸雲獻和張雷到達方添翼爺爺奶奶家,敲了門卻沒人應答。
從鄰居那兒得知,方添翼出事之後,小區裏接連發生兇案,方父母就把兩個老人接走了。
所以污染爆發的時候二老已經不在小區裏,後面當然也就沒被納入管控範圍。
而警方當初通過比對時間線與路線認定的方添翼案嫌疑人一共有八個,本來陸雲獻是想進一步縮小範圍,但按現在這樣看,就只能老老實實的一個一個去調查。
張雷煩躁道:“這得調查到猴年馬月啊?咱們哪有那麼多時間!”
所有受害人裏只有方添翼是第一天死的,第二天死了三個,第三天死了四個,越往後越難查清楚。
警方當初也只來得及調查前四名死者,污染就突然爆發了,所以檔案中只列出前四案的嫌疑人。
而且每一案嫌疑人裏根本沒有重合的名字,這說明兇手不止一個。
這恰恰印證了二隊音頻裏描述的情況??鑫海小區有三隻A級污染物。
所以或許從一開始,這三隻污染物還沒完全異化的時候,就出於某種原因選擇了合作,而對彼此這麼信任的關係??
至少在人類社會的範疇裏來說, 只有親人或者非常親近的朋友,再就是因爲某些共同利益綁定在一起的小羣體。
陸雲獻又把相關證詞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點問:“方奶奶說那天傍晚方添翼遇到不會的作業題,打算去請教住在同一個小區的老師,之後就一直沒回來。”
“你知道這位老師住在哪裏麼?我想去見見他。”
聞言,隔壁鄰居嘆口氣:“胡老師吧?他死了,替她女兒死的。”
鄰居給他看小區羣裏斷斷續續的記錄,有時候信號稍微好一些,就會有人在裏面發消息或者發牢騷。
記錄顯示這位叫胡愛聯的老師五天前死的,他唯一的女兒現在由好心的朋友幫忙照顧。
鄰居眼睛下面烏黑一片,都這種時候了,其實沒一個家庭能安生。
“聽說胡老師那個好心的朋友是他學生的家長,兩家關係一直不錯,不過......唉,聽說家裏人也死了好幾個,都是命苦的。”
他抱住往外偷看的孩子,眼裏泛起淚花:“處理員同志,我們整個小區上千口人的命可就都交給你們了!”
這個鄰居已經算是所有住戶中精神狀態比較好的了,許多事都能清楚地告訴陸雲獻,而且有問必答。
陸雲獻他們這回進來,都知道前面已經死了兩批人,所以都明白鑫海小區的兇險,誰也不敢打包票。
他只能鄭重說:“我們一定會盡全力!”
離開前,他又看了眼隔壁方添翼爺爺奶奶家緊閉的大門,腦海裏忽然有什麼一閃而過。
他回頭叫住鄰居家男主人:“等等!”
“你剛纔說,胡老師那個朋友是他學生的家長?那也就是說,那朋友也有個孩子,而且孩子跟方添翼是同班同學?”
“額………………”鄰居愣了愣,“確實是這樣。”
“叫什麼?”
“齊盛,他兒子叫齊遠非,方添翼每回來爺爺奶媽家確實都會找他玩,我在小區見過幾次。”鄰居點開小區羣裏的資料,“喏,就住在一棟三單元501。"
齊盛,不就是在物業中心前等他們的那個人?
簡歲跟他進入二棟之後就再也沒有了消息,這之間有什麼關聯嗎?
陸雲獻跟張雷對視一眼,跟鄰居道完謝迅速離開,同時通知了另一邊的付清葉和楊耀文,四人一起往一棟匯合。
一見面楊耀文就說:“隊長,有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剛纔我和清葉一起去調查第二案的嫌疑人,嫌疑人自己的說辭是案發時他在家裏客廳看電視,看着看着睡着了,根本沒去過外面,鄰居等很多人也都作證說他確實沒出過門。”
“但就在我們準備離開時,嫌疑人的女兒偷偷跟在我們後面,跟我們說她爸爸那天其實消失了一段時間。”
“她說,她當時在房間寫作業,爸爸在客廳看電視,倒水的時候卻發現本該在沙發上的爸爸不見了,她去主臥看了眼也沒看到人,還以爲爸爸出門了。”
“等她寫完作業去客廳玩,爸爸又好好地睡在了沙發上,她就沒在意這件事。”
“直到後來命案發生,警方來家裏詢問,她聽見爸爸說那段時間他一直在家睡覺、根本沒出門,她覺得爸爸在撒謊,但因爲是爸爸,所以她當時很猶豫,最終也沒對警方說出實情。”
“現在污染爆發,小區裏死了很多人,她才鼓起勇氣把這件事情告訴我們。”
張雷嘖了一聲:“難道她爸爸是源頭污染物?”
話不多的付清葉舉了舉手,小聲說:“不像。
其他人看她一眼,雖然只有簡單的兩個字,但莫名都很信任她的話,沒繼續在這個問題上懷疑下去。
陸雲獻把方添翼這邊的情況也說了:“我們打算去一棟501找齊遠非,說不定能瞭解更多關於方添翼的事。”
這種人心惶惶的時期,如無特殊必要,??比如清晨出去取無人機投放的物資之類??大多數人都選擇閉門不出。
小隊幾人直奔501,敲門之後裏面傳來走路的動靜,可門卻遲遲沒打開。
“誰?”
陸雲獻:“我們是污染處理中心派來的處理員小隊,是來你們小區清理污染物的,有些事情想找你瞭解一下。”
門還是沒開,但門上自帶的監視器亮了,監視器的雙視角被同時開啓,一張少年的臉出現在畫面裏。
十幾歲的少年穿着整潔的家居服,本該神采飛揚、青春正茂的年紀,臉色卻格外蒼白,黑色瞳孔黯淡無光,嘴脣皸裂,整個人像幾天幾夜沒睡覺那麼憔悴。
陸雲獻還在組織措辭,齊遠非就冷不丁地開口:“你們是不是來問方添翼的事情?我知道他是怎麼死的,我可以都告訴你們。”
“我只有一個要求。”
陸雲獻沒想到對方這麼直接,本來他只是想來了解更多情況而已,沒想到他真的知道內情?
"......Fit. "
齊遠非湊近監視器,畸變的臉擠滿畫面,眼神呆滯:“把我殺了吧。”
“求你們,把我殺了吧,我保證什麼都告訴你們。”
饒是陸雲獻見慣各種各樣污染物,此時心裏都忍不住咯噔一下。
污染物屬於你知道它們會做出各種窮兇極惡的事情,所以習以爲常,但眼前這是個16歲的少年,甚至還在上學。
可現在卻顯得如此陰鬱詭異,一心求死。
陸雲獻:“……..…爲什麼?”
“因爲,方添翼是我殺的。”
齊遠非麻木地說出這句話,似乎已經這樣說過無數次。
“我知道你們可能不信,但真的是我殺的。”少年貼在監視器上,神情恍惚,“那天方添翼來找胡老師問問題,他出門前給我發消息,說給我帶了他奶奶做的叉燒包,讓我下樓。”
“我們經常見面的地方是一個小涼亭,我們在涼亭裏一起喫叉燒包,很好喫,接着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我的頭很沉重,我就把他殺了。”
“我把他打暈,撕斷了他的腿,把他扔進湖裏,然後我就回家了。”
監視器裏,少年說到這忍不住苦惱地抓着頭髮:“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奇怪,但......事實就是這樣!我是殺人兇手,你們快點殺了我吧!求你們了!”
門內門外陷入一陣沉默,這樣的描述未免太過模糊,在喫叉燒包和殺人之間,他甚至沒有任何心理過渡。
這不合理。
陸雲獻跟身邊的楊耀文對視一眼,沒有急着下定論。
畢竟在這種高級污染場裏,普通人就算沒被污染,精神狀況也可能非常糟糕,很多東西並不能用常理去解釋。
他問:“那當初警方來問你爲什麼沒說?”
齊遠非盯着鏡監視器,痛苦地說:“當然是我爸不讓我說,我早就想自首了,但我家裏人都不讓我說。”
“爺爺、奶奶、爸爸、媽媽他們每天輪流看着我,不讓我出門,不讓我跟任何人說話。”
“就算有時候我跟別人說一兩句什麼,他們也會很快敷衍過去。”
他突然激動起來:“從小他們就教我要做一個有道德、有正義感、敢作敢當的人,可爲什麼到了這種時候卻每個人都在包庇我?”
“他們說這是因爲愛我,說他們都是爲了我好。”
“我當然知道他們愛我,可是我殺人了啊!我殺了方添翼!”
他甚至連自殺都做不到。
家裏所有人都輪流盯着他,二十四小時盯着他,喫飯睡覺上廁所都盯着他。
只要他稍微碰一下刀子這種東西,所有人就會像突然被踩了尾巴的狼一樣兇狠地撲過來,激動地對他進行一頓愛的教育。
齊遠非哀求道:“爺爺奶奶、爸爸媽媽,我求你們報警吧,求你們把事情都告訴警察吧!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總是回想起方添翼被我殺死時驚愕的眼神,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可家裏所有人開始流淚,彷彿比他承受的痛苦還要更多。
媽媽抽泣道:“非非,你是媽媽的命根子啊,就算是爲了媽媽,你不要做這種傻事!”
“乖孫子,爺爺奶奶最終你了,有什麼不開心的都可以跟我們說呀,拿刀子做什麼,爺爺奶奶心疼呀。”
“兒子,我們都說多少遍了,你是受了污染物的影響,你肯定是被污染影響的!不是你自己要殺方添翼,你幹嘛鑽這個牛角尖!你永遠是咱家的寶貝,別怕,我們永遠愛你。”
齊遠非陷在他們的包圍圈裏,放眼望去家裏一片昏暗,所有窗戶都被木板封死,而且加裝了很多很多監控,鏡頭全都對準了他。
他面容呆滯,有種深深的無力感。
“後來,污染爆發了,怪物在小區到處殺人,我心想總有一天會輪到我家吧,等那一天我就挺身而出,反正我早該死了,爺爺奶奶、爸爸媽媽,讓我去死吧!”
“終於,三天前,我們家門上出現了我的名字,我當時好開心啊!我想我終於可以去死了!”
“可爸爸他們根本沒打算這麼做,他們決定讓爺爺去死,爺爺說他愛我,他心甘情願爲我去死。”
“出門前他還對我笑,說,乖孫子,爺爺這是爲你而死,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啊。”
外人聽來多麼偉大,多麼光輝的話語,可對齊遠非來說卻像擺不脫的魔咒。
他一點也感動不起來,反而覺得自己被無形的繩索緊緊勒住脖子,難以喘息。
“然後是奶奶、媽媽,他們每個人都說愛我,主動替我去死。”
“可我不需要啊!”他捂着臉,崩潰地哭泣,“我殺掉方添翼之後就該償命了,現在他們又一個個爲我而死,到底爲什麼要讓我活着?愛難道就是這麼讓人痛苦的東西嗎?”
“你們見過我爸嗎?他肯定到處說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清楚吧,可我又不是小慧妹妹那個年紀!我真的沒法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陸雲獻試着開門,門紋絲不動,被反鎖了。
齊盛今天出門了,於是齊遠非認爲這是他唯一的機會,所以一見到處理小隊的人就和盤托出。
“你們是處理員,你們一定有異能。”齊遠非抬頭,隔着門迫切地問,“你們快殺了我,你們一定能做到吧?所有的事情我都告訴你們了!求求你們,讓我死吧!”
非必要的情況下,污染處理小隊當然不可能擅自殺死人類,他們的首要目標永遠是源頭污染物。
他想到楊耀文和付清葉那邊的情況,那位嫌疑人很可能是和齊遠非一樣的遭遇,稀裏糊塗地殺了人,又出於脫罪的本能而隱瞞。
因爲很明顯,齊遠非作爲一個十六歲的高中生,跟死者方添翼關係又很好,根本沒理由殺掉對方。
而且徒手撕開活人雙腿,以至失血過多而死?
怎麼聽都很反常,齊遠非爸爸有句話倒是沒錯,齊遠非八成是受到污染物的影響了。
如果是這樣,那排查嫌疑人就失去了意義。
因爲真正的兇手根本不在其中,它從頭到尾都躲在最後方,通過某種能力操控其他無辜的人去作案。
還是那句話,得找到污染真正的源頭。
可是該從哪裏找起呢?
這時候,付清葉又舉了舉手:“我有個問題,方添翼死的時候污染還沒爆發,小區的污染物肯定沒現在這麼強,很難遠距離憑空操控人吧?”
如果是現在的A級污染物,在它自己的污染場裏做到這點並不奇怪,可第一天的時候,它污染度還遠沒到A級。
所以大概率有什麼觸發條件的。
陸雲獻靠近監視器,認真說:“齊遠非,看着我。”
“你仔細想想,那天具體發生了什麼,你現在的描述非常模糊不清。”
“如果你覺得對不起方添翼,那就更應該振作起來,想起更多的信息,幫我們找出背後真正的兇手,不然還會有更多人死去。”
齊遠非淚眼朦朧地呆站在監視器前,儘管隔着鏡頭,他仍然能從對面的青年眼裏感受到堅定的力量。
污染處理員,永遠是人類面對污染時最值得信任的人。
他們會拼盡全力與污染物廝殺,哪怕爲此付出生命。
齊遠非哽咽道:“那、那天,我先到的,我就在涼亭裏等他......中途路過幾個下班回家的叔叔阿姨,但什麼都沒發生,只是路過而已......”
小區就這麼點大,有人路過再正常不過。
一直在旁邊查閱第二案嫌疑人相關監控的楊耀文突然按下暫停鍵:“隊長,第二案那名嫌疑人在客廳睡覺之前,有人敲了他家的門。”
畫面裏,嫌疑人打開家門,跟外面的人說了句什麼。
再一查檔案,的確對這段有解釋。
嫌疑人說,當時有個人過來敲門,結果應該是走錯了,道完歉就離開了。
因爲時間很短,大概只有幾秒鐘,就說了一句話,所以誰都沒在意。
楊耀文調出樓道監控,拍下了這個人的模樣,戴着口罩,只能看見冷淡的眉眼。
齊遠非透過監視器隱隱約約看見監控畫面,忽然說:“對了!那天路過的人裏也有個人跟我說話,結果我一回頭他就說他認錯了!就走了!也戴着口罩!”
“很可能是同一個人。”陸雲獻立即反應過來,“如果操控的前提是跟目標說過話,那就合理多了。”
但鑫海小區比較老舊,並非所有地方都覆蓋監控,找了半天也沒有涼亭那塊的。
只憑一張露出眉眼的照片、導進小區數據庫裏能識別出十幾個相似的人,需要進一步比對身形。
電梯叮地一聲,有人來了。
“爸……………我爸………………”齊遠非臉色一白,“我爸回來了!”
齊盛走出來,他端着一個粉色飯盒,看樣子剛給胡慧送過飯。
他早就從監控看見了家裏發生的事,臉色鐵青:“齊遠非,你又在胡說八道什麼!”
“爸!我沒胡說八道!爲什麼你還是執迷不悟呢!”
“我執迷不悟!?”齊盛憤怒道,“你爺爺你奶奶!你媽!全都爲你死了!你的命已經不是你自己的了!你必須給我好好活着!”
齊遠非渾身顫抖,眼淚滾落下來,整個人透着股絕望。
陸雲獻皺眉道:“齊盛,簡歲呢?”
齊盛避而不答,轉而握住他的手,微笑道:“我兒子是不是給你們說什麼亂七八糟的話了,哎,你們別管就行!小孩子嘛,就喜歡吹牛吸引大人的注意.....”
陸雲獻喝止住他,難得露出點脾氣:“這件事不是你能決定的,事情全部結束之後,中心自然會有專人進行清查。”
“我再問一遍,簡歲呢?”
齊盛被嚇住了,哆哆嗦嗦道:“她、她代替我兒子,去電梯裏等怪物出現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兒………………”
齊遠非猛地尖叫起來:“爸!!我都說了不要再讓其他人替我死了!讓我去死吧!!”
一片爭吵聲中,楊耀文舉起終端,光幕最終定格在某個人的照片上:“找到了!”
姓名:孫書易
性別:男
年齡:24
職業:無
住址:鑫海小區四棟一單元201
家庭情況:單親家庭,有兩個哥哥,早年父親去世,母親獨自撫養三個孩子,生活較爲拮據
另外還附了一家四口的照片,三個孩子圍繞着最中央的母親,每個人都露出微笑,彷彿很幸福。
陸雲獻瞳孔微微一縮,像是看見什麼震驚的事:“原來是這樣。”
也就在這時,小隊通訊頻道裏突然跳出一條消息??
簡歲:“四棟一單元201,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