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的污染物重新變得安靜, 好似已經放棄對入侵者的圍捕。
又或許還在暗中默默監視着,只是找不到合適的機會。
簡歲在客廳裏搜尋一圈,沒什麼太大收穫,除去那些煩人的照片,這個家目前看來真的很普通。
這時候,智能終端響了聲,陸雲獻把他們那邊查到的消息同步共享到小隊頻道裏。
【四棟一單元201家庭成員信息檔案】
戶主:馮柳珍
性別:女
年齡:48
學歷:
職業:小區清潔工
備註:已婚喪偶,育有三胞胎,獨自撫養三個孩子,均已成年
姓名:孫志寶
性別:男
年齡:24
學歷: 小學肄業
職業:無
備註:先天智力不足,僅有三歲兒童心智。
姓名:孫航
性別:男
年齡:24
學歷:大專肄業
職業:無
備註:大學期間存在多次違規違紀行爲,被學校開除。
姓名:孫書易
性別:男
年齡:24
學歷:研二在讀
職業:學生
備註:爲人品行端正,人緣較好,非常孝順母親。
簡歲看着檔案陷入沉思,到現在纔算真正摸到一點鑫海小區污染場的真相。
看來最初的污染就發生在這個四口之家裏,二隊所說的三隻污染物應該就是三胞胎兄弟。
難怪高級污染物之間居然可以相處得這麼和諧,還合作捕食、分享獵物。
因爲它們在孃胎裏就共用一根臍帶,甚至吸收的第一口營養都是一樣的,變成污染物後依舊如此。
不過這麼一說,她懷疑鑫海小區內的高級污染物其實是四隻。
畢竟三胞胎都被污染的話,母親馮柳珍不太可能獨善其身。
當初二隊只遇到過三胞胎,並沒找到201這裏來,不知道母親污染物的存在也正常。
但一家四口同時被污染異化?會有這麼巧的事情嗎?
還是說其中一個人最先被污染,然後不知不覺中傳播給了所有家人?
如果是這個邏輯,那豈不是還得進一步找出第一個被污染的人,那纔算真正的源頭?
會是誰呢?
簡歲踩過陳舊的木地板,穿過整個客廳,暢通無阻地來到主臥門前,打算先調查母親馮柳珍的房間。
一名家長加三個孩子的家庭構成,如果說其中誰在傳播污染,很大可能就是母親。
畢竟母親在家庭中通常扮演着紐扣的作用,是她將獨立的個體串聯起來。
相似的血液與基因也是通過母親的身體傳遞下去,才能使一個家族生生不息。
母親是家庭中最重要的角色,這一點毋庸置疑。
所以如果母親馮柳珍最早被污染,那三胞胎被污染也是遲早的事。
主臥的門沒鎖,簡歲直接推門進去,一股肉類腐爛的氣味瞬間撲鼻而來。
就像是夏天突然斷電好幾天的停屍房,所有屍體在高溫中一起腐爛腫脹後散發出的氣味,衝得人眼前一黑。
這也太臭了!
她不得不慶幸自己是個污染物,此刻只不過空有人類的外殼,否則人類脆弱敏感的胃一定會讓她扶着門框吐個昏天黑地。
簡歲緩了緩神,把主臥的燈打開。
沒想到放眼望去居然不是想象中髒亂不堪的場景,除了那股不知道哪裏飄出來的氣味,整個主臥甚至稱得上整潔。
房間中央擺着一張大牀,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其實是兩張牀拼起來的。
牀單洗得有些發白,被褥整齊地疊在一起,連上面的褶皺都抹平了,明顯有人細心整理過。
窗臺上還有一盆吊蘭,葉片焦黃卷曲,雖然看着奄奄一息的,但至少說明主人曾經很用心地裝飾過這個家。
簡歲轉了一圈依舊沒發現什麼異常,最後把目光落在牀尾的嵌入式大衣櫃上。
衣櫃門是那種左右推拉的,整體刷着黃漆,上面有幾處磨損斑駁的痕跡,門的邊緣處殘留半隻血手印。
正常來說,如果從外面打開衣櫃,那麼留在邊緣的應該是半個手掌印。
但這隻血手印只有幾根手指,更像是有一隻染血的手從裏面扒開了門,想鑽出來。
也就是說衣櫃裏曾經藏過什麼東西,或許它已經出來了,正在房間的某個角落窺視着簡歲的一舉一動。
又或許它還在裏面,潛藏在黑暗中等待下一個大膽打開衣櫃的人。
簡歲屏氣凝神地拉開門??
但什麼也沒有。
衣櫃裏只有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甚至按顏色和季節分門別類擺放。
她頓了頓,手上繼續用力,但推拉門底部的滑輪好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最多隻能拉開一半。
遇到這種情況,幾乎所有人的第一反應就是低頭去查看,簡歲也下意識彎腰低頭??
然後,她冷不丁對上一雙空洞森冷的眼。
那雙眼睛就藏在衣櫃的黑暗裏,眼中覆蓋一層渾濁白翳,正一動不動地盯着她。
簡歲後背冒出一層冷汗,有種頭皮發麻的感覺。
她撒開兩步,纔看清原來是一具死去多時的人類屍體!就塞在衣櫃底部的狹窄空間裏。
如果不是彎腰低頭,根本發現不了。
那是一具高度腐敗腫脹的屍體,原本應該齊整的面部皮膚因腐化而變得凹凸不平,像癩蛤蟆背上鼓起的疙瘩。
滲出的青綠色水液滴得到處都是,連衣櫃內部的木質結構都被污染了。
主臥裏的臭味就是從這裏散發出來的。
簡歲站得老遠,直到小腿抵着牀沿,退無可退,才用蛛絲把屍體撈出來放在地上。
屍體已經完全看不出本來的樣貌,不過手腳胸口都完好無損,說明還沒被三兄弟當作口糧。
那麼是母親藏的屍體?馮柳珍爲什麼把屍體藏在衣櫃底部?
蛛絲把屍體全身翻了個遍,也沒找到什麼有用信息。
簡歲百思不得其解。
忽然,她腳腕一涼。
有什麼東西抓住了她的腳,力道很大,像一道鋼鐵鑄成的鐐銬。
這個高度......是牀底有東西。
可馮柳珍的牀底下會是什麼?
她屏住呼吸,緩慢地轉動視線往下看??
半條青灰色的手臂暴露在空氣中,手臂上覆蓋着誇張的肌肉組織,筋肉虯結。
“爲什麼………………”牀底傳來一道幽幽的聲音,“爲什麼偷大寶的零食?”
那隻手死死拽着簡歲的腳腕,先是一整條手臂從牀底黑暗中伸出來,緊接着又鑽出頭和半個身子。
由於牀和地板之間的縫隙只有十釐米左右,那擠出來的頭和身體都好像扭曲了一樣,眼睛一隻大一隻小,鼻歪眼斜,合不攏的嘴不停流口水。
“爲、爲什麼,爲什麼偷大寶的零食?”
它堅持不懈地唸叨着,抓着簡歲腳腕的手越來越用力,幾乎要把骨頭都捏碎了。
孫志寶,三胞胎中的老大,先天智力不足。
但這手勁兒是真大。
簡歲抬起另外一條腿,對着牀底爬出來的污染物直接就是狠狠一腳,精準踹在那張呆傻的臉上,一點也不帶猶豫的。
孫志寶剛爬出來的身體都被踹回去一截,哀嚎着收手,轉而捂着眼睛直叫喚,那本來就扭曲的面容被踹得更恐怖了,像某種畸變的怪物。
但它卻發出宛若孩童的聲音:“啊!大寶疼!疼!媽媽!媽媽呼呼!”
簡歲皺皺眉,趁它沒防備,腳底鑽出的蛛絲迅速把它五花大綁,然後從牀底黑暗中強行拽出來。
孫志寶實際年齡是24歲,本來就是成年男性的體量,而且被污染後變得格外強壯,渾身覆蓋一層凸起的肌肉,像遇水膨脹的海綿。
也不知道它是怎麼把自己塞進只有十幾釐米的牀底下。
被簡歲的蛛絲硬生生扯出來的時候,甚至能聽到血肉被擠壓的聲音,黏?又詭異。
孫志寶被拖出來,居然還不忘努力去夠旁邊的屍體:“大寶的零食!大寶喫!”
那是它給自己預留的小零食,藏在媽媽發現不了的地方,一直不捨得喫呢。
“喜歡喫零食是吧?”簡歲踩住它的手,一腳把屍體踹遠了,而且就卡在它怎麼撲騰都夠不着的距離。
看着這隻污染物着急憤怒的模樣,她彎彎脣,用很欠揍的語氣說:“就不給你喫,一會兒就扔垃圾桶裏去。”
僅有三歲智力的孫志寶果然立即嘴巴一癟,沉默兩秒醞釀了下,突然倒在地上開始哇哇大哭。
“嗚嗚嗚嗚大寶的零食!大寶要喫心心!媽媽!媽媽!!!”
聲音之尖銳彷彿能鑽開人堅硬的頭蓋骨,直接吵到大腦裏,洪亮程度更是無人能及,好似整個屋子都在同頻震顫。
簡歲觀察了一會兒,彷彿還不滿意,又用蛛網把它高調地掛在主臥門口,讓它對着客廳和別的房間一直哭一直哭。
嘹亮的哭聲輕而易舉就傳遍房子的每個角落。
她就不信了,寶貝兒子哭成這樣,馮柳珍這個母親污染物還能無動於衷?
反正與其一點點去找,還不如引誘馮柳珍主動現身。
本來簡歲還在思考具體該怎麼引誘,沒想到孫志寶就來了,這來得可太是時候了。
她甚至用蛛絲編了一把小鞭子,一旦孫志寶的哭聲有減弱的趨勢,就毫不猶豫地補上幾鞭子,抽得它嗷嗷哭。
簡歲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馮柳珍是一個很愛兒子的母親,這點從家裏的各種細節都能看出來,孫志寶被欺負她不可能忍住不出現。
就看對方能忍多久了。
時間一點點流逝,孫志寶哭得嗓子都有點啞了,但簡歲依然精神抖擻,目光灼灼地盯着外面。
她有預感,馬上就要來了。
起初,是不知哪裏傳來一陣輕柔的哼唱聲。
那聲調溫柔得好似含着水,能頃刻間撫平所有身體和精神上的傷痛。
緊接着,有一隻無形的手託起被吊在門口的孫志寶,把它抱進懷裏,像照顧嬰兒那樣輕輕搖晃。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孩子。”
“願星星落在你的枕邊。
“願月光親吻你的雙眼。”
“願天神恩賜你美夢的香甜。”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孩子。”
電梯裏曾經出現的歌謠再次響起,簡歲反應很快地堵上耳朵,隔絕大部分哼唱聲。
女人的歌聲彷彿有某種魔力,剛剛還大哭大鬧的孫志寶已經漸漸停止啼哭,很快就玩着手指陷入悠長的睡眠,連扭曲的面容都安靜了。
一名中年女人出現在孫志寶身邊,整個人很瘦,衣服穿在身上有點空蕩蕩的、不太合體。
她那瘦弱的手臂卻穩穩地託舉着孩子龐大的身體,小心翼翼地把孫志寶解救下來。
“馮柳珍,你終於出現了。”簡歲叫了一句。
馮柳珍頓了頓,似乎對別人喊她的全名不太習慣。
她長得很普通,深淺不一的皺紋劃開女人的臉,面容蠟黃,眉眼間籠罩着解不開的憂愁。
感覺到簡歲的目光,她抬頭對視一眼,但很快就撇開頭,神情拘謹又侷促。
如果母親就是這個家最初被污染的人,那隻要殺掉馮柳珍,鑫海小區就得救了。
簡歲眯了眯眼,打量面前弱不禁風的中年婦女。
這看起來也太容易殺了,這就是A級污染場的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