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再次從屍體臉上掠過,照亮那張極度驚恐的臉,低溫把他的表情凝固在生命最後一刻,正陷入極端的癲狂崩潰之中。
那張臉的模樣並不完整,面部皮膚被割出幾個大小不一的窟窿,窟窿部分只有皮膚不見了,露出底下深紅色的肉。
之所以說是“割”,是因爲那些窟窿的邊緣極爲整齊,而且形狀全都是類似的,就像手工課上用裁紙刀裁出規定的形狀那樣。
那些形狀竟然像一條條小魚。
簡歲仔細觀察過後確認,這也不是那名灰衣服助手。
死在冰庫裏,那就是管理員孟赫,不過他爲什麼會死在這種地方?
孟赫又不是來工作的,一年多以來進冰庫的次數恐怕寥寥可數,什麼情況下他纔會躲進這種地方?
自願還是被迫?
簡歲想起擋在門外的貨架,顯然不是孟赫自己能做到的,那麼會是誰堵上了門呢?
工作日誌的最後那一部分,孟赫曾說過羅復金來檢查他的工作,發現不合格,於是要懲罰他。
所以這是羅復金的懲罰?
狹小的空間一眼能望到頭,除了孟赫僵硬冰冷的屍體,小木門內什麼信息都沒有。
臨走前,簡歲看見屍體握緊的右拳,似乎死死攥着一樣什麼東西。
她都沒猶豫,蛛絲纏住屍體的大拇指和食指,直接掰斷了。
人體被負幾十度的低溫凍得很結實,就像掰斷屋檐下的冰溜子那樣,咔嚓兩聲,斷裂截面上有血肉的紅也有骨頭的森白色。
簡歲扔開斷指,取出那樣東西??
一把單獨的金屬鑰匙,沒有任何裝飾,也沒有標識。
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但至少不會是孟赫的家門鑰匙。
畢竟孟赫在最後時刻緊緊攥着這個,他可不像什麼戀家的人。
簡歲把鑰匙扔進空間,又從門縫原路鑽出去,重新變回糰子形態落在貨架上,旁邊就是那一堆紅殼甜蝦。
她頓了頓,有點疑惑。
她記得進去之前這些甜蝦明明全都堆在一起,但現在有一隻甜蝦掉在十幾釐米之外的地方,保持爬行的姿勢,就好像在玩“一二三木頭人”那樣。
簡歲不確定自己的記憶是否出現了偏差,盯着那些甜蝦看了會兒,直到李麥怡過來。
“簡歲姐,你在這裏啊,我已經檢查完三排貨架了。”
李麥怡拖着一隻打包海鮮用的藍色塑料箱,裏面裝滿種類不同的冰凍海鮮,都是得放到B間超低溫庫去的。
她忍不住吐槽:“才檢查三排貨架就找出這麼多存放錯誤的,很難不懷疑污染場在故意爲難我們!”
更何況按實際情況,這個時候的藍海養殖場根本就沒有海鮮,箱子裏這些是什麼她都不敢細想,悶頭往裏裝,生怕多看幾眼就突然變成了手指牙齒眼珠子。
簡歲順口把小木門後的情況告訴她:“應該是孟赫,他被關在裏面凍死了。”
李麥怡望着那緊閉的木門,一想到後面有一具冰屍正盯着她,頓時更覺得這地方冷颼颼的,趕緊按下牆上的按鈕,想把冰庫A間和B間的通道門打開。
A間有八排貨架,一會兒多裝一點,再跑一趟就夠了,這地方一秒鐘都不想多帶。
李麥怡兢兢業業地想着,她沒有太厲害的本事,這種最簡單的工作可不能搞砸。
十秒後,門開了。
B間不愧是超低溫庫,儘管本身就在冰庫中,還是能感覺到更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李麥怡露在外面的手都要凍僵了,拖着塑料箱才走兩步,就覺得耳朵癢癢的,忍不住撓了兩下。
明明手指跟耳朵直接接觸了,但她卻有種隔靴搔癢的無力感,彷彿撓到的根本不是自己的皮膚。
那股癢意反而越來越強了。
李麥怡下意識將眼睛往後看,然而人無論如何都沒法看見自己的耳朵。
她又撓了撓,這回感覺到耳朵上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嚇得她趕緊打開智能終端的拍照。
簡歲在旁邊的貨架上,這個高度正好跟她面對面。
在簡歲的視角裏,李麥怡的耳朵上其實什麼異物都沒有,仍舊是一隻普通的耳朵。
直到耳朵的某一塊皮膚突然動了。
就像完美無瑕的拼圖被人扣出一塊,先是邊角翹起,緊接着整塊皮膚被撕開,露出底下的血肉。
被撕開的皮膚剛好是指甲蓋大小的魚形,就跟死去的孟赫一樣。
“嘶!好痛!”
剛打開拍照的李麥怡痛得抽氣,就看見鏡頭裏,自己的皮膚莫名其妙少了一塊!
而且那塊被切割下來的皮膚正在她耳朵上爬動!!
李麥怡頓時頭皮發麻,驚慌地拍打那塊不明生物,那塊小魚形狀的皮膚掉在地上,還在堅持不懈地往前爬。
一想到這是她自己的皮膚,那種詭異感就更重了,簡直讓她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直接一腳把那東西狠狠踩住,又用力地碾了碾。
做完這一切,三十秒過去,剛剛打開的通道門重新關閉,她還沒來得及過去。
李麥怡在原地喘着粗氣,渾身都在發抖。
她一點點挪開腳,腳底那塊被撕下來皮膚終於不動了,了無生氣地趴在那裏。
她又有點自我懷疑,是不是她太緊張導致的錯覺?畢竟一塊皮膚怎麼會自己爬動呢?
但很快,她的手背也開始癢了。
這次她親眼看到自己平整的手背忽然翹起一角,彷彿有一把無形的小巧刀片在飛速切割她的皮膚,很快就切下來一塊。
“這、這是什麼啊?!”
李麥怡害怕極了,瘋狂地甩手,然而只是把那塊皮膚甩出去,手背留下一個瓶蓋大小的窟窿,又是一個魚形。
緊接着,她被過濾面罩覆蓋的臉部也開始發癢。
額頭,面頰,甚至是下巴和頸部。
她甚至能想象到這些部位的皮膚是怎麼被一點點切割,露出底下脆弱敏感的肉。
然後呢?
然後它們會盯上哪裏的皮膚?
背部?腹部?大腿?還是心臟所在的胸口?
會不會到最後,她渾身到處都是血窟窿,就像做餃子皮時被模具切割之後剩下的破破爛爛的邊角料?
巨大的驚恐籠罩着李麥怡,讓她幾乎想摘下過濾面罩去阻止這種事情的發生。
但毫無疑問,摘下過濾面罩之後,B級污染場的高濃度會立即把她污染。
李麥怡的手已經顫抖着按在面罩的安全扣上了,然而理智讓她硬生生停下幾秒,害怕地求助道:“簡歲姐,你看到了嗎?”
簡歲當然看到了。
或者說,感受到了。
比起穿着隔離服和麪罩的李麥怡,她甚至是一顆連衣服都沒穿的小果凍糰子,裸露的皮膚部分更多。
假如冰庫中有某種力量正在不斷地切割皮膚,那她顯然是最大的目標。
此刻簡歲就能看到自己Q彈光滑的皮膚表面上有什麼東西,它緊緊吸附着,在動手之前完全不動。
那是一條完全透明的小魚,除了身體透明之外長得非常普通,就是動畫片裏那種標準的卡通小魚圖案。
所以如果不是簡歲本體半透明的話,沒人能發現它的存在。
透明小魚貼在簡歲身上,找好了想要的一塊皮膚,但似乎感覺出這塊皮膚的特別,遲遲沒動手。
簡歲是污染物,你可以把她的糰子本體想象成奶茶裏那種爆爆珠,外面一層膠質皮,裏面是濃郁的果汁。
她是一顆大型爆爆珠,只不過她裏面不是果汁,而是超高濃度的污染。
曾經在外圍區洞穴的時候,有一羣小蜘蛛想捕食她,從而咬破了她的皮膚,直接被裏面噴發而出的污染嚇蒙了。
現在又有一條透明小魚想做類似的事情。
不過簡歲沒給它花樣找死的機會,因爲她那次把「深穴蜘蛛」二次污染了,這回可不想讓這B級污染場再升級。
那樣李怡真就完蛋了。
在那條透明小魚猶豫的時候,身下附着特殊的皮膚居然開始變化。
它沒有智商,只有捕食的本能,這個時候才終於感覺到強烈的危機感,立即打算放棄目標。
然而簡歲糰子的皮膚就像蠕動的沼澤,忽然張開嘴一口把它吞進去,瞬間就消化完畢。
就像喫了一顆椰果那麼簡單,塞牙縫都不夠。
簡歲若有所思地把本體表面變回Q彈光滑的樣子。
她之前就思考過一個問題,那就是她爲什麼能消化其他污染物。
起初喫小蜘蛛的時候,她以爲這是普遍存在於污染界中的規律,如同海洋中大魚喫小魚的食物鏈一樣。
然而後來見過的污染物越來越多,她卻發現目前爲止這種特性似乎只有自己擁有。
或許有別的污染物也能吞噬消化同類,但肯定不是全部污染物都能這麼做。
所以有沒有可能,這種吞噬並消化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種異能?
還有她能隨意變化自身形態,這也是很多污染物做不到的,只不過因爲她一出生在這個世界就攜帶着這些特性,有點習以爲常了。
直到後來逐漸接觸到別的污染物,她才發現自己這種情況是絕無僅有的。
李麥怡眼淚汪汪地看着她:“簡歲姐,它在咬我的臉,怎麼辦啊?”
冰庫的低溫讓傷口暫時不會大量出血,甚至連痛感都降低了,感覺上就像有螞蟻在咬,又痛又癢的。
簡歲伸出圓手,貼在過濾面罩的表面,驚訝地發現居然連她的煙霧形態都沒法入侵處理員的過濾面罩。
要知道剛剛那扇祕密空間的小木門緊關着,她都能從縫隙裏輕鬆穿過,甚至連污染處理中心的大門她都靠這方法入侵過。
上回讓簡歲這麼束手無策、完全找不到空隙的還是從外圍區進來時候面對的隔離之牆。
守衛着安全區的隔離之牆綿延數萬裏,整體就像一塊天然無瑕的灰色絕壁,你沒法從牆體上找到任何一條縫隙,簡直是屬於人類的神蹟。
但過濾面罩不同,處理員必須呼吸,所以面罩內部絕對不是完全封閉的。
空氣能進出,然而簡歲不能。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處理員的這些裝備都是中心研究所自主研發製造的。
儘管跟污染處理中心都打交道好幾次了,卻從沒見到過中心研究所的任何人,也沒聽到過任何有關中心研究所的消息,這倒是挺有意思的。
簡歲說:“放輕鬆點,你們這個面罩很厲害,我都進不去,那些小魚肯定也進不去。”
李麥怡緊張得舌頭都在打結:“小、小魚?”
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簡歲這麼一說她居然感覺臉上的癢意變輕了。
簡歲:“就是咬你的那些東西,它們身體是透明的,所以你看不見。如果我想的沒錯,它們恐怕會趁我們不注意的時候悄悄吸附在目標皮膚上,然後切割下跟自己同樣大小、同樣形狀的一塊,最後把切割下來的皮膚融在自己身上,就變成你能看
見的樣子。’
李麥怡看向被她踩死的那一隻,愣了愣,鼓起勇氣彎腰查看。
翻過來之後,果然能看見它透明的身體,它本來的皮膚就是透明的,另一面融合了李怡的皮膚,就像給自己穿上一件人皮衣。
被踩扁之後細小的內臟流出來,死得透透的。
李麥怡心神一鬆,臉上的癢意和痛意隨之消失。
有過濾面罩和隔離服的保護,透明小魚根本不可能鑽進去,它們只能啃咬僅有的裸露在外的皮膚,比如耳朵和手背。
臉上的癢意不過是錯覺,是這座B級污染場在試圖污染她,讓她主動摘下面罩。
李麥怡鬆了口氣,緊繃的精神鬆垮下來之後,才意識到自己渾身都冒出一層冷汗。
來不及過濾出去的霧氣集中在面罩內,讓她的視線都有點模糊。
她作爲新人處理員還沒經歷過多少任務,上回有這種驚恐的瀕死感還是在外圍區第一次見到簡歲的時候。
那時她胡亂對簡歲開了三槍,對方卻每次都能在極短的時間內重構,把她嚇得不輕。
但這回,卻是簡歲的存在給了她僅有的安全感,如果不是想到還可以求助簡歲,她剛剛可能就已經不顧一切地摘下面罩了。
很好,又多活了一會兒。
儘管有低溫抑制,但耳朵和手背上的傷口都在緩慢出血。
李麥怡趕緊從包裏找出止血繃帶纏上,耳朵上貼了個創口貼。
對處理員來說,出任務受傷都是家常便飯,所以急救是他們最基礎的科目,這些事做起來輕車熟路,根本不需要別人幫忙。
最後再戴上一雙黑色皮手套作爲保護。
老實說雖然已經被啃了兩塊皮,但她還是沒想明白那些透明小魚是什麼時候跟上她的。
是在她檢查海鮮貨架的時候嗎?透明的東西防不勝防,她得更小心一點。
簡歲看着她有條不紊地忙碌,在剛受過驚嚇之後就能很快做出應對反應,其實已經算很不錯的心理素質了。
李麥怡又拿出一個只有手指頭大的小型手電,射出來的光是淡淡的紫色,照向塑料箱裏的冰凍海鮮們。
她解釋說:“這是後勤部那邊發的特製紫外線探照燈,中心研究所出品的,說是能識別出一些肉眼看不到的東西,我試試。”
又是中心研究所。
簡歲不由得好奇了:“你們處理員的裝備都是中心研究所提供的嗎?”
李麥怡想了想:“可以這麼說吧,最重要的比如過濾面罩、隔離服這些,都是中心研究所的產物。但武器不是,武器大多是軍方那邊提供的,只有一種例外,你應該知道的,就是新能源武器,新能源武器全都來自中心研究所。
新能源就是污染被淨化之後得到的能源,所以中心研究所其實是把污染做成武器來對抗污染?
第一個產生這種想法的人不得不說是個膽子很大的天才,或者說瘋子。
簡歲問:“中心研究所不在處理中心大樓?我沒看見。”
“不在啊,中心研究所很神祕的。”李麥怡晃着紫外線探照燈,塑料箱裏的海鮮沒有什麼異常。
因爲是簡歲,所以她幾乎知無不言,回憶道:“入職前進行統一培訓的時候,帶我們的前輩就提醒過我們,中心研究所是整個污染處理中心最重要的祕密,我們不能向外透露關於研究所的任何事情,包括地址、人員、研究項目等等。”
“不過我本來也什麼都不知道。”李麥怡說,“反正他們肯定不在中心大樓就是了,他們最新的研究成果有時候會直接送到後勤部,由後勤部組織實戰測試,可能還會把測試結果反饋回去吧,這個我也不清楚。”
“聽說新能源武器首次出現的時候,整個處理中心的人都特別激動,就好像找到了曙光的那種感覺。”李麥怡同爲人類當然也是感同身受,感慨道,“上一回這種普天同慶的時刻,還是100多年前人類中首次出現異能者,雖然並不強大,按現在的
標準也只有C級,但那應該是在末日裏絕望很久的人類第一次看到了希望吧。”
中心研究所。
新能源武器。
簡歲把這兩個詞默唸一遍,等出去之後一定要找江越梅看看新能源武器,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東西。
李麥怡舉着探照燈移動,從冰凍海鮮移到了塑料箱表面,忽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簡、簡歲姐,你快看。”
只見數條透明小魚附着在塑料箱上,在探照燈燈光下散發出淡淡的紫光。
不僅塑料箱上,連貨架上也有。
那隻離羣的甜蝦並非自己移動,而是身邊簇擁着一羣透明魚,正把它推向巢穴。
李麥怡把探照燈伸得更遠??
牆壁上、天花板上,到處都是密密麻麻透明魚!在她們一無所知的時候偷偷窺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