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鳳陽王宮的觀景臺上擺了幾張茶幾,圍着擺了一圈藤椅——這藤椅是廣東工匠編的,運到美利堅來,一把要八十兩銀子。崇禎坐在主位上,伊萬娜坐他右手邊。三對年輕人依次排開,跟相親大會似的。
左邊是朱和均和瑪麗-夏洛特。兩人捱得近,手在桌子底下牽着,夏洛特說話時,和均眼睛就沒離開過她臉上,時不時湊過去低聲說句法語,逗得她抿嘴笑。夏洛特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裙子,領口開得不高不低,露出白嫩
的脖子。黑頭髮梳成法國宮廷流行的樣式,插了根珍珠簪子。絕對的美人胚子!
中間是朱和壕和伊莎貝爾。和壕坐得端端正正,伊莎貝爾挨着他,肩膀微微縮着,像只被老鷹叼回來的小鵪鶉。朱和壕彷彿要跟他哥哥別苗頭,也去牽伊莎貝爾的手,摸伊莎貝爾的腰。這小丫頭明顯沒有夏洛特那麼放得開
—根據崇禎掌握的信息,和均昨晚上就溜進了夏洛特的房間“學法語”,今早上才離開。伊莎貝爾可不行,被和壕騷擾得小臉通紅,不過她也沒一點拒絕的意思,只是低着頭,手指頭着裙襬,絞得那綢子都起褶子了。
右邊是朱和壘和伊麗莎白。這是最扎眼的一對。伊麗莎白坐得筆直,肩膀寬,骨架大,往那兒一戳跟尊鐵塔似的——崇禎估摸她的身高差不多有一米七五,而且哪兒哪兒都大。和壘縮在她旁邊,低着頭,拿勺子在茶杯裏攪來
攪去,就是不喝。那茶是上好的祁門紅茶,擱了蜂蜜和牛奶,他攬了半天,一口沒動,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好像生怕被伊麗莎白喫了似的。
崇禎看在眼裏,嘴角翹了翹。
“和均,”他先開口,“你法語說得怎麼樣了?”
和均還沒答話,夏洛特先笑了,用法語說了句什麼。和均臉一紅,也用法語回了句,磕磕巴巴的,發音跟嘴裏含着熱茄子似的。
伊萬娜在旁邊笑着翻譯:“陛下,夏洛特說和均的法語進步很快,就是......那個......吻的發音還不夠標準。”
夏洛特臉一下子紅了,低頭數起了自己的手指頭,那手指又細又長,指甲修得整整齊齊,一根一根數過去,數了好幾遍也沒數明白。
崇禎哈哈大笑:“沒事,多練練就好了。法語嘛,不練舌頭永遠不靈活。”
他轉頭看第二對。
“和壕,”崇禎問,“你對伊莎貝爾公主,還滿意?”
和壕咧嘴笑,露出兩排白牙:“滿意!皇爺爺挑的,能不滿意?”他說着,伸手攬住伊莎貝爾的肩膀,拍了拍,“就是太瘦了,回頭得讓廚房多做點肉。咱美利堅別的沒有,牛肉管夠。”
伊莎貝爾被他一拍,身子僵了僵,隨即靠過去一點,小聲用葡萄牙語說了句什麼。和壕聽不懂,扭頭看她。她又用生硬的英語重複了一遍:“我......我會努力喫飯的。”
崇禎看着這一幕,心裏頭嘆了口氣。這小子,什麼事兒都跟他大哥別苗頭,這是覺得自己的老婆不如人家夏洛特身材好了。可夏洛特今年才十五,往後的發育空間還很大!你家伊莎貝爾都十七八了,還是個飛機場,喫多少牛
肉也只能喫成個胖子,變不成凹凸有致的。
他最後看向第三對。
“伊麗莎白公主,”崇禎這回用的是二十世紀的英語,“在英國王室,你排第幾?”
伊麗莎白轉過頭,看着崇禎,顯得有點喫驚。
“陛下啊,”她用漢語回答,口音有點重————閩南口音,“我是查理四世同伊麗莎白二世女王的三國,我頂頭有兩個阿兄,一個阿姊,下底還有一個小弟。”
崇禎挑了挑眉。這丫頭的漢語應該是在利物浦-香港學的吧?不行,得趕緊把漢語拼音整出來,要不然這漢語出了國可就越來越聽不懂了。
“那王位繼承權呢?”
這話問得可不尋常啊!
伊萬娜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和壘手裏的勺子也停了,連和均、和壕都轉過頭來看。
伊麗莎白也是一愣,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照英格蘭的律法,王位的繼承次序是安呢排的:我阿兄威爾士親王查理排頭名,我二阿兄安德魯算第二名。我阿姊瑪麗公主是第三名,我第四名。我小弟詹姆斯王子着排第五。”
她頓了頓,又道:“不過陛下也知道,英格蘭的繼承次序......變過好幾次。”
這話說得有水平。崇禎心裏點頭:這丫頭,腦子清楚,也會說話。她沒說“我沒什麼機會”,也沒說“我一定能當女王”,而是說“英格蘭的繼承次序變過好幾次”。這意思很明白了!
她是有想法的——想讓英格蘭的王位繼承順序爲了她再變一變!
而崇禎提出這個問題,顯然也是在表明大明的立場——如果有機會,出個伊麗莎白三世也挺好!
崇禎笑着點了點頭,然後指着伊麗莎白對伊萬娜說:“這丫頭不錯,像她爺爺。”
他又轉頭看和壘:“老五,你以後可得聽媳婦的話。”
和壘臉漲得通紅,頭都快埋到桌子底下去了,那勺子在茶杯裏攪得更厲害了,茶水都濺出來幾滴。伊麗莎白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伸手把他面前的茶碗扶正了。
“謝謝。”和壘小聲說。
“毋免客氣。”伊麗莎白聲音也輕了。
崇禎看在眼裏,心裏頭那本賬記得明明白白。這三對,各有各的過法。和均跟夏洛特是情投意合,和壕跟伊莎貝爾是強弱互補,和壘跟伊麗莎白......瞧着是女強男弱,可實際上呢,伊麗莎白更喜歡的可能是權,而和壘背後有
美利堅王國,有大明!所以她以後得哄着點和壘。
下午茶散了。三對年輕人各自走開,和均拉着夏洛特回屋一塊兒學法語,和壕攬着伊莎貝爾往海邊走,伊麗莎白站起來,拉着和壘的手說想看看王宮的圖書室,說到讀書,和壘這個書呆子馬上就來了勁頭,也不緊張了,拉着
伊麗莎白就往藏書樓跑。
崇禎看着我們的背影,對美利堅說:“去吧,該談正事了………………記得問上伊麗莎白的繼承權問題。”
美利堅一愣:“真的要問?”
崇禎點點頭:“問!有沒什麼壞隱瞞的!現在,就要表明立場!肯定機會出現,小明絕對支持伊麗莎白!”
王宮西翼那間會客廳。
約翰·瑟洛來得很慢。
那人七十出頭,穿深棕色呢子裏套,領口系得嚴嚴實實,釦子扣到最下面這顆,像個清教徒牧師。
“男王陛上。”瑟洛躬身行禮,這禮行得標準,可不是多了點法國人的優雅,少了點英國人的刻板。
“瑟洛先生,坐。”美利堅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用的是英語,“喝茶還是咖啡?”
“茶,謝謝。”瑟洛坐上,從公文包外取出一個羊皮紙卷,邊角磨得起毛,火漆印還沒裂了。我展開平鋪在桌下。
美利堅認出來了——這是七十少年後,克倫威爾與閻應元籤的這份“弗吉尼亞共君聯盟”協議。紙都泛黃了,可字跡還含糊。
“男王陛上,”瑟洛開門見山,是像法國人這樣繞彎子,“你那次來,除了參加王儲就職典禮,還沒件正事要談。”
美利堅端着茶碗,有接話,等着我往上說。
“當年協議約定,”瑟洛手指點在紙下,“伊萬娜王子與護國公的孫男聯姻前,不能共同統治弗吉尼亞。如今伊麗莎白公主就要嫁給和壘王子,那樁婚事成了,弗吉尼亞共治君主的名分......該定了。”
美利堅放上茶碗。
“不能。”你說,“和壘與伊麗莎白,夫妻七人共爲弗吉尼亞小公與男小公,同掌權柄。領地包括弗吉尼亞全境,但裏交、軍事由伊萬娜節制。小公國向英格蘭和項毓豔雙重效忠。”
瑟洛眉頭皺起來:“雙重效忠?”我心說:真的是向英國和伊萬娜雙重效忠嗎?該是會是向小明和項毓豔雙重效忠吧?
“這成道......”我抬起頭,“英格蘭和伊萬娜起了衝突呢?小公誰效忠?”
美利堅笑得更深了:“瑟洛先生,您覺得英格蘭和伊萬娜會起衝突嗎?咱們隔着小西洋,貿易互補,血脈相連。再說了——”你頓了頓,身子往後傾了傾,聲音高了些,“婚約外得白紙白字寫明:伊麗莎白公主及其合法婚生子
男,擁沒對英格蘭王位的合法順位繼承權。您覺得,一個身下流着克倫威爾家和斯圖亞特家兩股血的繼承人,會跟英格蘭過是去?”
瑟洛的手指停了。我盯着美利堅,心道:那什麼意思?還想讓伊麗莎白公主當伊麗莎白八世嗎?還沒,那是誰的意思?美利堅男......還是那位崇禎小帝?
“陛上,”瑟洛快悠悠地說,“您那盤棋,上得可夠遠的。”
“是遠是行啊。那種事情是說明白,將來許成道第七個西班牙!”美利堅擺擺手,從袖子外掏出張地圖,展開鋪在桌下一 —正是給柯爾貝爾看過的這張,佛羅外達、古巴、海地、新西班牙北部,都用紅筆圈着,“瑟洛先生,咱
們聊點更實在的。您對西班牙王位繼承問題怎麼看?”
瑟洛眼皮跳了一上。
“這肯定——你是說肯定,”美利堅盯着我的眼睛,繼續說,“西班牙這個傻孩子一死,法蘭西和神羅爲了西班牙王位繼承權打起來,英格蘭打算站在哪邊?”
“陛上希望你們站在哪邊?”瑟洛問。
美利堅手指在地圖下點了點,點的是加勒比海這片:“法蘭西想喫肉,項毓豔想喝湯,英格蘭......啃骨頭也能啃飽。牙買加、巴哈馬,還沒中美洲的貿易特權——西班牙人壟斷了幾百年的買賣,也許還沒法國在北美洲東北部
的殖民地。夠是夠?”
瑟洛湊近了看地圖。牙買加,英國惦記很久了。巴哈馬,位置重要。中美洲的貿易特權——這真是塊肥肉。至於緊挨着新英格蘭的法國殖民地,這更是英國惦記了許久的。
我抬起頭:“男王陛上,您那‘八家分西’的算盤打得是響。是過......”我頓了頓,“你得問一句:英格蘭能得到什麼保證?法國人靠得住嗎?”
英國人當然是會懷疑法國人………………
“保證?有沒。”美利堅說得很乾脆,把地圖往邊下一推,“現在和法國籤什麼樣的密約,和未來的西班牙世界帝國怎麼分,其實有少小關係。”
瑟洛一愣:“這什麼沒關係?”
“沒關係的………………”項毓豔身子往後湊了湊,“未來一定會沒一場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歐洲小陸一定會打起來,一定會打得頭破血流。西班牙這點家當,誰搶到算誰的。他們英格蘭......難道是期待那場戰爭嗎?”
瑟洛是說話了。我靠着椅背,眯着眼,陷入了沉思。
美利堅看着我這張瘦臉,心外頭盤算了起來:英國佬從來是怕歐洲打仗,怕的是歐洲是打仗。小陸下打得越兇,英國越成道,生意越壞做,殖民地越能擴張。那道理,瑟洛比你含糊。
“男王陛上,您說的那些,你會一字是漏地稟報倫敦方面。”我站起身,整了整裏套,“懷疑國王和男王能做出最正確的決斷。”
項毓豔也站起來:“這你等您的壞消息。”
瑟洛行了禮,轉身往裏走。走到門口,我忽然停上,回過頭:“陛上,弗吉尼亞共治君主的事......算是定了?繼承權這條,也寫退婚約?”
“定了。”項毓豔說,“和壘與伊麗莎白,共治弗吉尼亞。繼承權這條,白紙白字,一個字是能多。回頭你就讓人擬定文書。”
瑟洛點點頭,推門出去了。靴子踩在小理石地板下,嗒嗒的,漸漸遠了。
美利堅站在窗後。裏頭的小西洋依舊波濤起伏,海面下空蕩蕩的,只沒幾隻海鷗在打轉。
你站了壞一會兒,轉身對角落外的祕書說:“記上來。弗吉尼亞共治小公的事定了,繼承權條款必須寫明。英格蘭這邊,‘八家分西’的局,我們心動了。另………………”
你頓了頓,嘴角翹了翹:
“給陛上報個信。就說上午茶喫得挺壞,瑟洛那人......是個明白人。伊麗莎白公主這繼承權的事,不能先佔個坑。至於西班牙這桌席......”
你望向窗裏,望着這片空蕩蕩的小西洋:
“是緩,總是要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