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四九城,天冷得早。
衚衕裏的老槐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在灰濛濛的天底下,像一幅水墨畫裏最乾的那幾筆。
掃地的人把落葉歸攏成一堆,還沒來得及收走,被風一卷,又散了一地。
九十五號院的正屋裏生了個茶爐,火苗在爐膛裏跳,映得銅壺的影子在牆上晃。
何雨柱坐在爐子邊上,手裏捧着一杯熱茶,沒喝,就那麼端着。
小滿從裏屋出來,往爐子裏添了炭煤,看了他一眼。
“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何雨柱把茶杯放下,“耀祖他們幾點的飛機?”
“耀祖下午三點到,凝雪上午就到了,耀宗和耀俊晚上的。世寧、世安、世平、世華他們幾個,說是明天一早上過來。”
何雨柱點了點頭。小滿在他對面坐下來,拿起茶幾上的一份名單看了看。
“你這次把孩子們都叫回來,是有什麼事?”
何雨柱沒直接回答。
他看着爐子裏的火,火苗舔着新添的那塊炭,邊緣已經燒紅了,中間還是黑的,過一會兒纔會燃起來。
“老了。”他說。
小滿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他。
“你這話說的,什麼叫老了?”
“就是老了。八十多了,不服不行。”何雨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不燙了,溫吞吞的。
“這些年該做的事做了,不該做的事也做了一些。公司的事,我管得越來越少,都是耀祖他們在跑。文化那邊,雨鑫和雨垚也上了年紀,上次見雨鑫,他說站久了腰疼。龔雪和楚紅倒還硬朗,但也不能總讓人家撐着。”
小滿沒接話。她知道何雨柱的話還沒說完。
“孩子們都大了。世寧今年三十了,世安也三十了。世平二十二,世華二十四。我跟他們那麼大的時候,已經在軋鋼廠當大師傅了。”何雨柱說着,自己笑了一下。
“時代不一樣了。但有一條是一樣的——該接的擔子,早晚要接。”
小滿問:“你打算讓他們正式接手?”
何雨柱點了點頭。
“重工那邊,世寧跟了幾年了,何雨鑫帶出來的,技術懂,管理也上手了。精工那邊,世安從車間幹起來的,老譚說他能扛事。文化那塊,世平和世華兩個年輕人,有想法,也做了些東西。該交的交了。”
正說着,院裏傳來開門的聲音。何凝雪的聲音從院子裏傳進來,帶着一股冷風。
“爸,媽,我回來了。”
何凝雪進門的時候,手裏拎着兩個紙袋。
一個裝着點心,一個裝着一條羊絨圍巾。她把圍巾拿出來,給小滿圍上。
“說是內蒙古的絨,確實軟。”
小滿低頭看了看圍巾,菸灰色的,織得細密。
“亂花錢。”
何凝雪笑了笑,沒辯解,又拿出點心擺在茶幾上。
她在爐子邊上坐下來,搓了搓手。
“爸,您這次把我們都叫回來,是要開家庭會議?”
何雨柱看着她。
“你猜到了?”
“猜到了一半。”
“等他們都回來再說。”何雨柱道。
下午三點剛過,何耀祖的車到了。
他一個人來的,樂惠珍留在香港照顧孫子。
進門的時候手裏拎着一個公文包,臉上帶着長途飛行的疲憊,但精神還好。
“爸,媽。”他把公文包放下,在何凝雪旁邊坐下來。
小滿給他倒了杯熱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緩過勁來。
“世寧呢?”何雨柱問。
“明天跟世安他們一起過來。他這幾個月在冀東盯着秋收項目,黑了不少,也結實了。”何耀祖說着,語氣裏帶着一點不易察覺的滿意。
傍晚時分,何耀宗和何耀俊前後腳到了。
何耀宗從深圳飛回來,何耀俊從公司直接過來的。
兩個人進門的時候,正屋裏一下子坐滿了。
晚飯是小滿張羅的,一家人圍着一張圓桌,喫了頓熱乎飯。
飯桌上聊的都是家常——何凝雪說上海的房子又漲價了,何耀宗說深圳那邊新開了一家湘菜館不錯,何耀俊說快影最近有個助項目做得挺好,何耀祖聽着,偶爾插一句嘴。
何雨柱沒怎麼說話,坐在上首,看着這一桌子人。
喫完飯,何雨柱把四個孩子叫進了書房。
書房裏的爐子燒得正旺。何雨柱坐在書桌後面,何耀祖和何耀宗坐在沙發上,何凝雪搬了把椅子坐在窗邊,何耀俊靠着書架站着。
何雨柱看了看他們四個,開口道:“明天,雨鑫和雨垚他們也過來。我打算把幾攤子事正式交下去。
書房裏安靜了一下。
何耀祖先開口:“爸,您身體還好好的,不用這麼急。”
“不是我手頭上的東西,你們急什麼?”何雨柱擺了擺手。
“再說了就算是交我手頭上的也正常,我跟你媽都八十多了。”
何耀宗道:“爸,重工和精工那邊,世寧和世安確實上手了。但文化的攤子,世平和世華還年輕。”
“年輕怕什麼?你像他們那麼大的時候,已經在幫我跑生意了。”何雨柱看着何耀宗,“年輕有年輕的好處,敢想敢幹。再說,不是還有你三叔三和四叔四嬸在邊上看着嗎?不是一下子就全扔給他們。”
何耀宗不說話了。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聲音放緩了一些。
“叫你們回來,不是爲了搞個什麼儀式。是有些話,趁人齊了,當面說清楚。”
“第一,不管誰管哪一攤,黃河這個牌子不能砸。東西要過硬,做人要厚道。這條我跟你們說了幾十年了,再說一遍。”
“第二,兄弟姐妹之間,有事商量着來。生意歸生意,情分歸情分。別爲了錢的事紅臉。第三——”他停了一下,看着四個人。
“第三,別忘了你們是華夏人,這一點孩子們也要牢記。’
“我們知道。”四個人齊聲應道。
爐子裏的火噼啪響了一聲。
何雨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行了,明天等人齊了再說。都早點睡。”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何雨柱就醒了。
他在院子裏練起了拳。
小滿從屋裏探出頭來。
“外面冷,打完了就進屋。”
“就一會兒。”他嘴上應着,還在繼續打。
東邊的天從灰濛濛變成淺橘色,屋頂的輪廓在晨光裏漸漸清晰。
隔壁院子的鴿子籠開了,鴿羣撲棱棱飛起來,在天上兜着圈子,鴿哨聲由近及遠,又由遠及近。
九點多鐘,院門被推開了。
何雨鑫走在最前面,手裏拎着一袋水果。
龔雪跟在後面,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了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
何雨垚和鐘楚紅走在最後,何雨手裏拎着兩瓶酒,鐘楚紅挽着他的胳膊。
“大哥,嫂子。”何雨鑫把水果遞給迎出來的小滿,在院子裏站定,上下打量了何雨柱一眼。
“大哥你這精神頭是真不錯。”
“你也不錯。”何雨柱拍了拍他的肩膀。
何雨垚湊上來,笑呵呵地道:“大哥,我帶了瓶好酒,中午咱們喝點。”
何雨柱看了看那兩瓶酒,茅臺,年份不新。
“行,中午喝。"
龔雪和鐘楚紅進了屋,跟小滿說話去了。
院子裏剩下兄弟三個。
何雨鑫站在那兒,看着光禿禿的樹,忽然說了一句:“這樹都換了一次了,我們都老咯。
何雨柱沒接話。
何雨垚也沉默了一下。
快十點的時候,四個年輕人到了。
何世寧走在最前面,黑瘦了不少,肩膀比上次見的時候寬了一些。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進門先跟何雨柱和小滿打了招呼,然後站到一旁。
何世安跟在他後面,比何世寧矮一點,但更壯實,一看就是在車間裏幹出來的。
他穿着件工作服款式的棉襖,袖口有磨白的痕跡。
何世平和何世華最後進來。何世平戴着副細框眼鏡,斯斯文文的,跟何耀宗年輕時候有幾分像。
何世華比何世平高半個頭,穿着件藏藍色的羽絨服,進門的時候正在跟何世平說什麼,說到一半看見何雨柱,立刻收了聲,規規矩矩叫了聲“爺爺”。
正屋裏坐滿了人。
何雨柱坐在上首,小滿坐在他旁邊。
左手邊是何雨鑫夫婦、何雨垚夫婦,右手邊是何耀祖、何耀宗、何凝雪、何耀俊。
四個年輕人坐在靠門的位置,長輩們沒讓他們坐,他們就那麼站着。
何雨柱看了看這一屋子人,開口道:“今天把你們都叫回來,一件事。”
他的聲音不大,但屋子裏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考慮過了,黃河集團下面幾塊業務,從今天起,正式交給你們年輕人管。”
沒有人說話。
爐子裏的火噼啪響了一聲。
何雨柱看向何世寧。
“世寧,你過來。
何世寧走上前,在何雨柱面前站定。
“重工這塊,你三爺爺帶了這麼多年。技術、生產、市場,你都跟了。從今天起,重工歸你管。你三爺爺從旁協助,大事你拿主意,拿不準的找你三爺爺商量,再拿不準的來找我。”
何雨鑫從座位上站起來,從隨身帶的包裏拿出一枚印章。
不是新刻的,是黃河重工用了多年的一方銅印,印鈕被磨得發亮。
他把印章遞到何世寧面前。
“世寧,重工這塊牌子,我守了好些年。沒砸。現在交給你了。”
何世寧雙手接過印章,握在手裏,沉甸甸的。
“三爺爺,我記住了。”
他退後一步,朝何雨鑫鞠了一躬,又朝何雨柱鞠了一躬。
何雨柱看向何世安。“世安。”
何世安走上前。
他的步伐比何世寧快,帶着車間裏走慣了的那種節奏。
“精工那邊,機牀、精密部件、工業自動化,是黃河的根基。從今天起,精工歸你管。”
何雨鑫從公文包裏拿出一把遊標卡尺。
不是新的,是用了很多年的老卡尺,尺身上有細密的刻度,卡口被磨得鋥亮。
“世安,這把卡尺是我剛接手精工的時候買的。哈量產的,零點零二的精度,在那個年代是好東西。這些年我換過很多工具,這把一直留着。不是因爲它精度多高——現在三座標測量儀精度比它高幾個數量級。留着它,是爲
了提醒自己一件事。”
他看着何世安。
“幹精工的,差一絲就是差一絲。圖紙上標的公差,是多少就是多少。不要覺得差不多就行。差不多,就是差很多。”
何世安雙手接過卡尺,拇指在身上摩挲了一下。
“三爺爺,我記住了。”
何雨柱的目光轉向何世平和何世華。
“世平,世華,你們兩個過來。”
兩個年輕人走上前,並肩站着。
何世平的眼鏡片反着窗外的光,看不清眼神。
何世華站得筆直,下頜微微收着,看得出來有點緊張。
“文化這塊,你們三奶奶和四奶奶帶了多年。手稿、紀錄片、漢服、禮儀、傳統節日,從無到有,一點一點攢起來的。從今天起,文化歸你們兩個管。”
龔雪站起來,鐘楚紅也從座位上起身,兩個人走到何世平和何世華面前。
龔雪從口袋裏掏出一本書。不是新書,是一本線裝的手抄本,紙頁泛黃,邊角有磨損,用棉線重新裝訂過。
“這是你們爺爺當年從舊書攤上淘回來的。一個華工在舊金山寫的日記,光緒年間的。你們小時候可能翻過。”
何世平接過那本手抄本,翻開第一頁。豎排的毛筆字,字跡算不上好看,但一筆一畫寫得很用力——“光緒二十一年三月,抵舊金山。船上一百二十人,死者三人,投入海中。海水黑,天也黑。”
龔雪道:“文化這個東西,不是喊口號。是把這些東西——這些真真實實存在過的人,發生過的事————讓更多人知道。你們爺爺當年把這份手稿交給我,我現在交給你們。”
何世平合上書,握在手裏。
鐘楚紅走到何世華面前,遞過去一枚印章。石質的,壽山石,印鈕刻的是一朵蓮花。印面上刻着四個篆字——“黃河文化”。
“這枚印是你們奶奶當年找人刻的。黃河文化成立那天,蓋的第一份文件,用的就是這枚印。”鐘楚紅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文化是慢功夫,急不來。一部片子做半年,一套漢服從考據到成品做一年,一本手稿從整理到出版做三年。慢,但是要紮實。你們爺爺說過,文化急不得。”
何世華接過印章,石質溫潤,帶着涼意。
“四奶奶,我記住了。”
何雨柱看着他們四個年輕人笑道:“你們四個,從今天起,各自管一攤。有事商量着來,拿不準的找長輩問。記住了,你們的爺爺、父親、叔叔、姑姑,把路鋪到這兒了。後面的路,你們自己走。”
四個年輕人齊聲應道:“爺爺,我們記住了。”
何雨柱擺了擺手。“行了,坐吧。”
四個人在靠門的位置坐下來。
何世寧把銅印放在桌上,何世安把卡尺放在桌上,何世平把手抄本放在桌上,何世華把石印放在桌上。
四樣東西並排擺着,銅的、鋼的、紙的、石的,襯着深色的桌面,像一個小小的陳列。
何雨柱看了那四樣東西一眼,然後抬起頭,看着滿屋子的人。
“中午在家喫。”
午飯擺了兩桌。
大人一桌,年輕人一桌。
菜是小滿安排何傢俬房菜那邊準備的。
紅燒肉、清蒸鱸魚、蔥燒海蔘、乾煸豆角、醋溜白菜、酸辣湯,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茅臺開了,何雨柱、何雨鑫、何雨垚、何耀祖,何耀宗五個人喝。
年輕人那邊喝的是茶,沒人敢動酒杯。
何雨垚端起酒杯,跟何雨柱碰了一下。
“大哥,文化交給世平和世華,楚紅就輕鬆了。我以後會經常回來,陪你下棋。”
何雨柱喝了一口酒。
“你那個棋,臭得很。”
何雨垚笑了。
“臭歸臭,總歸是陪你打發時間了。”
何雨鑫在一旁點頭道:“算我一個,這些年基本都在冀東待着了,以後我得回來住。”
龔雪也附和道:“就是,你早就該交了,你看看你現在,要是不跟別人說,還以爲這屋裏你最老呢。”
“我有...”何雨鑫話說到半截說不下去了,何雨柱和小滿看着確實比他精神頭好。
何雨垚更是紅光滿面的。
何雨柱衝大兒子使了個眼色,何耀祖端着酒杯站起來,走到何雨鑫面前。
“三叔,重工和精工這些年,您費心了。”
何雨鑫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沒說話,一口乾了。
何耀宗也走過來,給何雨鑫敬了一杯。
“三叔,世寧在重工這幾年,您帶的,辛苦了。”
何雨鑫擺了擺手。
“世寧自己爭氣。我不過是領個路。”
另一桌,四個年輕人顯然沒那麼自在,不過他們還是在低聲說話。
何世寧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你們緊張不緊張?”
何世安看了他一眼。
“緊張什麼?”
“有點突然。”
何世安笑了一下。
“這個我們也一樣。”
何世華問道:“世平哥,文化那塊,爺爺說咱們還有個任務。”
何世平點了點頭。
“給內娛帶路。”
何世安抬起頭:“內娛?那可不是容易的事,再說,那不是快影那邊的事嗎?”
何世平道:“快影是平臺,整頓是從內容源頭開始。爺爺的意思,讓我們黃河文化做出幾部真正有分量的作品,不是那種流量明星堆出來的,是劇本紮實、製作精良、演員用心的。讓市場看看,好東西是什麼樣子的。”
何世華接過話:“快影會配合。耀俊叔說了,只要我們的東西質量過硬,流量給最高優先級。不光是推我們的作品,還會把那些粗製濫造的,靠流量明星割韭菜的內容壓下去。雙管齊下。”
何世寧想了想道:“這個不好做。內爛了這麼多年,不是一兩部好作品能扭轉的。”
何世平道:“扭轉不了整個行業,但能打個樣。讓投資人看到,認真做內容也能賺錢。讓觀衆看到,好東西是什麼樣的。讓從業者看到,靠本事喫飯比靠流量喫飯走得遠。一樣一樣來。”
何世安道:“這個思路對。我們做精工的,也是一樣。市場上一堆便宜貨,精度不夠,材料不行,用兩年就壞。我們不跟他們拼價格,拼品質。貴一點,但好用、耐用。買過一次的人,下次還買我們的。世平,你們文化那
塊,道理是一樣的。”
何世華問:“那我們第一步做什麼?”
何世平道:“四奶奶給我的這本華工日記,我一直想做成動畫。不是那種低幼的,是給成年人看的。用寫實的畫風,把那些文字還原出來。第一集叫《金山》,第二集叫《鐵路》,第三集叫《血淚》。劇本我已經在寫了,畫
風找了幾家工作室在試,還沒定。”
何世寧道:“這個題材好。但動畫的成本不低,週期也長。”
“錢不是問題。四奶奶說了,文化這塊,爺爺定的調子是‘不求快,但求好”。一部片子打磨兩三年,只要能出精品,值。”
“關鍵是找到對的人。國內能做寫實風格動畫的工作室不多,能理解這個題材的導演更少。我打算年後跑幾個地方,一家一家聊。”
何世華補充道:“我這邊同時推進另一條線。快影上那個’世界的另一面’系列,念禾姐他們做的,效果很好。我跟世平哥商量了,下一步把鏡頭轉向國內——不是拍苦難,是拍那些不被看見的人。邊疆的護林員、深山裏的郵
遞員、守島的士兵、非遺的老手藝人。不煽情,就是把他們的日常拍出來。”
何世安點了點頭。“這個好。比那些綜藝節目裏假哭假笑強多了。”
何世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們倆這一說,我壓力大了。重工那邊可拍不出什麼花來。”
何世平笑了笑。“重工不用拍花。世寧哥,你把秋收項目做好了,本身就是最好的內容。我們到時候派人去拍,做成紀錄片。”
何世寧放下茶杯。
“秋收項目差不多了。樣機在冀東跑了一個多月,各項指標都達標。能耗比第一版降了百分之八,產品品質對標國內中型煉廠的水平。下個月開始批量生產。第一批訂單已經接了,中東那邊的。”
何世安問:“出口的?”
“對。模塊化的常減壓裝置,每天處理五百噸原油。八個集裝箱裝走,到地方拼起來就能用。適合那些有原油但沒有煉油能力的地方。”何世寧說着,手指在桌上比劃了一下。
“這套東西要是鋪開了,能改變很多地方的能源格局。”
何世安聽着,把卡在指間轉了個圈。
“世寧哥,重工那邊我幫不上忙。但精工這邊,裝置裏的精密部件——泵、閥、儀表、控制系統——需要什麼你開口。精度方面我給你保證。
何世寧點頭。
“已經有清單了,回頭發給你。”
午飯後,長輩們陸續去休息了。
何雨柱把四個年輕人叫進了書房。
不是正式談話,就是讓他們坐一會兒。
何雨柱坐在書桌後面,四個年輕人散坐在沙發上和椅子上。
何雨柱看着他們四個,開口道:“上午只是咱們家內部說一下,交接儀式,公司那邊還是要做的。等下面所有人都知道了,拿主意的就是你們了。”
“爺爺,我們知道。”
“有壓力嗎?”
“有。”
何雨柱笑道:“有壓力就對了。”
“世寧,重工那邊,秋收項目是第一步。做成了,後面的路子就開了。做不成,丟的不是你一個人的臉,是黃河的臉。中東那邊等着用,工期不能拖,質量不能降。
何世寧坐直了。
“爺爺,工期和質量我都盯着。樣機跑了一個多月,問題暴露得差不多了。批量生產之前,還有一個優化。我親自盯。”
何雨柱點了點頭,轉向何世安。
“世安,精工是黃河的根基。你三爺爺把卡尺交給你,不是讓你供着的。精工的東西,精度差一絲,到了重工那邊就放大成十絲,到了客戶手裏就放大成一百絲。這個道理,你三爺爺懂,你也得懂。
何世安把卡尺從口袋裏掏出來,放在桌上。
“爺爺,這把卡尺我隨身帶着。不是爲了用,是爲了看。每次看圖紙的時候看一眼,提醒自己,差一絲就是差一絲。”
何雨柱看着那把卡尺,沒說話。
然後他轉向何世平和何世華。
“文化這塊,交給你們兩個,我放心也不放心。放心,是因爲你們從小跟着慧珍學過,耳濡目染,知道什麼東西是好的。不放心,是因爲這條路比你們想的難。”
何世平問:“爺爺,您說的難,是指什麼?”
“不是缺錢,不是缺人,是缺耐心。”何雨柱的聲音不大。
“做文化,跟做產品不一樣。產品做出來,往市場上一放,賣得好不好,數據馬上告訴你。文化不是。一部片子拍出來,當時可能沒人看,過了很多年才被人翻出來,說這是好東西。一套漢服做出來,當時可能賣不出去,過
了很多年才被人認可,說這纔是正宗的。這個過程,你等不等得起?”
何世平沉默了一下。“我等得起。”
何世華也道:“我也等得起。”
何雨柱看着他們兩個,點了點頭。
“那就好。你們剛纔在飯桌上說,要整頓內娛。這個想法對。但不是去跟誰對着幹,是把自己的東西做好。好東西出來了,爛東西自然沒人看。觀衆不傻,分得清好壞。以前分不清,是因爲沒人給他們看好東西。”
何世平道:“爺爺,我們想先從手稿入手。四爺爺給的那本華工日記,我想做成動畫系列。寫實風格,給成年人看的。每集十分鐘到十五分鐘,一集一個主題。劇本已經在寫了。”
“這個題材好。但有一條——別把華工拍成苦情戲。”何雨柱的聲音重了一些。”他們不是去受苦的,是去討生活的。修鐵路、淘金、開荒,乾的都是最苦的活,但他們不是窩窩囊囊的。他們攢錢、寄回家、蓋房子、供孩子讀
書。他們是被欺負了,但他們沒趴下。這個精氣神,你得拍出來。
何世平把這話記在了心裏。
何世華接着道:“爺爺,‘世界的另一面’系列效果很好。念禾姐他們做了四期,播放量加起來快三億了。我們想接着這個勢頭,把鏡頭轉向國內。拍那些不被看見的人——邊疆的護林員、深山裏的郵遞員、守島的士兵、非遺
的老手藝人。不煽情,就是把他們的日常拍出來。”
何雨柱想了想。“這個思路對。但別光拍苦,要拍他們的本事。護林員怎麼認每一棵樹的,郵遞員怎麼記住每一條山路的,守島的士兵怎麼在臺風天裏站崗的,老手藝人怎麼一刀一刀刻出來的。把這些本事拍出來,比拍他們
多苦更有力量。”
何世華點了點頭。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看着四個孫子欣慰地笑了。
“你們四個,從今天起,各管一攤。但我跟你們說清楚一一攤子是分開了,但黃河是一個整體。世寧的重工要用世安的精工部件,世平的片子要在世華的平臺上推,世華的內容要用世寧的裝備做素材。你們是一家人,一榮俱
榮,一損俱損。’
四個人齊聲應道:“記住了。”
何雨柱擺了擺手。
“行了,出去吧。不拘着你們年輕人了。”
四個人站起來,魚貫出了書房。
院子裏,何雨鑫和何雨垚正坐在廊下玻璃溫室裏曬太陽。
龔雪和鐘楚紅在另一邊,跟小滿說着話。
見四個年輕人出來,何雨鑫招了招手。
“世寧,過來。”
何世寧走過去,在何雨鑫旁邊坐下來。
何世安、何世平、何世華也圍了過來。
何雨鑫看着何世寧,問了一句:“銅印收好了?”
“收好了,三爺爺。”
何雨鑫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道:“重工那邊,有幾個老人,跟了我很多年。我退了,他們還留着。你接手之後,別急着換人。這些人技術過硬,人也靠得住。先跟他們處一段,讓他們服你。服了,你說話就好使了。”
何世寧道:“三爺爺,我明白。張總工那邊,我已經跟他共事半年多了。老人家脾氣犟,但認理。方案上我聽他的,進度上他聽我的。
何雨鑫笑了一下。“老張啊。他跟了我二十年,從來不聽任何人的。你能讓他聽你的,說明你行。”
另一邊,龔雪把何世平和何世華叫到跟前。
“文化那塊,我跟你四奶奶商量過了。我們不急着徹底退。你們先管內容創作和市場運營,行政和財務我們再看一段。不是不放心你們,是有些關係——跟出版社的,跟博物館的,跟非遺傳承人的——我們去交接,比你們從
頭跑快。”
何世平道:“三奶奶,我們聽您的。
何雨垚又道:“內的事,你們爺爺跟你們說了?”
何世華點頭。
“說了。讓我們做出好東西,打樣。”
“這個事,急不得,但也等不得。”龔雪的聲音不高。
“內爛了這麼多年,觀衆早就煩了。你們這個時候進去,正是時候。但有一條——別把自己當成救世主。你們能做的,就是做出幾部好作品。一部不行做兩部,兩部不行做三部。做到一定程度,自然有人跟。”
何世平道:“四爺爺,我們想先從華工日記的動畫開始。劇本已經在寫了。”
何雨垚點了點頭。
“那個本子,我當年也想做過。後來各種原因擱下了。你們撿起來,好。做好了,我第一個看。”
傍晚時分,天邊燒起一片晚霞,把院子裏的地磚染成暗紅色。
長輩們陸續從屋裏出來,站在廊下看天色。
何雨柱站在院子中央,仰頭看着那片霞光。
小滿從屋裏拿了件棉襖出來,披在他肩上。
他沒回頭,只是抬手按住了領口。
何雨鑫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大哥,孩子們是真的長大了。”
“咋的,你覺得自己老了?曹妃甸港、鹽田港、鍊鋼廠還得管呢,要不你就趕緊找個人交出去。”
“誒,我就知道不了。”何雨鑫嘆了口氣道。
“你那是撂挑子,你要不就直接從家裏找人接,要不就讓職業經理人接,你把關。”
“行,我回去就準備那邊的事。”
“先把重工和精工的交接做好了。”
“我知道。”
何雨柱看着自己的三弟又道:“路鋪好了,鞋也給他們了。走成什麼樣,是他們的事。你要學會放手。”
何雨鑫沉默了一會兒。
“大哥,你這麼一說我確實有點捨不得,畢竟...”
“幾十年的感情麼,但是比不上你身體重要啊,你幫孩子們做個背書就好了。”
“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