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保持沉默,任由婆婆打罵發泄情緒的徐青慈聽到最後一句,當即抬起腦袋,滿臉倔強地搖頭:“不行,笑笑必須跟着我。”
喬父臉色當場黑下來,他低頭抽了幾口旱菸,寸步不讓道:“那是我老喬家的種,你沒資格帶走。”
徐青慈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卻在脫口而出的那一刻及時止住聲。
不能說,不能說,那個祕密誰也不能說。
喬青陽下葬的日子定在五天後,這五天徐青慈一直守在棺材旁,時不時爲喬青陽燒兩張紙錢、點三炷香。
村裏把這風俗叫做「守靈」,意思是下葬前棺材旁不能離開人,一是爲了看護棺材裏的死者,怕被狗拖走什麼的,二是害怕有壞心思的人往棺材裏扔釘子之類的,影響後人的運。
喬青陽父母年紀大了,喬青陽又是獨子,膝下連個姐妹都沒有,兩位老人整宿整宿守着身體也熬不住,還得跟着道士先生走來走去,所以徐青慈不管公婆的反對,毅然決然地攬下了這個活兒。
喬青陽大伯父家倒是有幾個侄子侄女,不過年紀都不大,最大的也才十歲,也不懂個什麼,白天倒是能幫忙守一陣,晚上還是得徐青慈自己扛。
徐青慈沒時間照顧女兒,將她交給大嫂、二嫂輪流照顧。
有時候女兒想媽媽了,嫂子們就抱着孩子到棺材旁待會兒。
女兒很乖,或許知道媽媽忙、媽媽累,她顫顫巍巍地拿着小板凳坐在徐青慈旁邊不哭不鬧,偶爾癟癟嘴,目光惶恐、好奇地掃過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徐青慈接連跪了四天,跪到最後膝蓋疼得站不起來。
連續八九天沒睡一個完整的覺,她身體早就扛不住了,如今還能跪着守靈,完全是靠着一口氣撐着。
喬母這幾天一直在哭,哭暈了醒過來又跑到棺材旁,身子倚靠在棺材上繼續掉眼淚。
期間跟跪在一旁的徐青慈對上眼,怒氣上頭的間隙動輒打罵,嘴裏的髒話就沒重合過。
徐青慈理解婆婆失去兒子悲痛欲絕,全程沒有還手。
徐家父母看到女兒被打罵得不成樣,又被村裏人嚼舌頭,一面覺得臉上無光,一面心疼女兒被外人打罵,他們眼不見心不煩,除了第一天現身喬家幫忙,第二天便閉門在家不再出現在人前。
徐青山、徐青峯兩兄弟則充當了管家主力,幫着出錢出力,整日整夜地待在喬家幫忙,跟着先生去找山裏墓地、挖坑,找石頭……
下葬的頭天晚上要「坐大夜」和「做道場」,徐青慈披麻戴孝,跪在棺材旁迎接一波又一波的客人。
跪到最後,徐青慈疼得雙腿發顫,連帶着頭都快抬不起來了。
這一晚過得異常漫長,這年村裏還沒通電,晚上只能照煤油燈、馬燈,煤油燈散發出來的微弱光被風吹得歪歪斜斜的,看起來特別脆弱,跟此刻的徐青慈一樣,命運都掌握別人手中。
徐青慈迎來送往了一波又一波客人,她沒想到在一波波客人裏竟然有沈爻年。
他的出現掀起了挺大風波,一是因爲他的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二是被他的強大氣場和撲面而來的貴氣震懾住。
徐青慈看到沈爻年的那一刻,也忍不住瞪圓眼,臉上寫滿了震驚。
她打死也沒想到,沈爻年竟然會親自來四方村。
雖然猜到他此行是爲了什麼,但是真正看到他出現時,徐青慈內心還是有所波動。
她無意識地抓了抓膝蓋,猜想沈爻年爲什麼會親自走這一趟。
?
院壩烏泱泱地站了一堆人,沈爻年從東側的小路鑽出來看到這一幕,眉頭止不住地打結。
他本來沒打算走這一趟,誰知道中途碰到個知情者,得知他們在打聽徐青慈家的具體地址,對方先是好奇地打量一番他們,後一臉熱情道:“我知道她家在哪兒,我帶你們過去?”
“她家男人死了,明早下葬,今晚坐夜,熱鬧着呢。”
“這事兒鬧挺大的,她公婆家裏對她不大好,這幾天她婆婆天天罵她,有時候還動手打她,我瞧着都忍不住哭了一鼻子,這事兒跟她有什麼關係,她婆婆罵得太髒了……”
這個好心人不是別人,正是徐青慈回來那天碰到的朱麗夫婦。
朱麗跟徐青慈從小一起長大,雖然嫁人後兩人的聯繫沒從前那麼密切了,但是小時候的情意還在。
她是隔壁村的,最近聽到有關徐青慈的流言蜚語,她還是忍不住爲徐青慈打抱不平。
沈爻年這次來青州主要是爲了拜訪一個重要客戶,順帶解決掉徐青慈這個麻煩。
因着時間緊迫,沈爻年這趟只帶了律師、祕書,他今早到的青州,上午親自上門拜訪客戶,下午本打算在酒店休息,讓周川和律師第二天去徐青慈家裏跑一趟,誰曾想碰到徐青慈的熟人。
沈爻年聽了一耳朵,覺得事態超越了他的想象,這才決定去現場看看情況。
村裏馬路不通,車子只能開到鎮上,剩下一段路得腿着過去。
冬日白晝短,不到六點天就黑透了。
村裏沒通電,也沒路燈,小路也不大好走,沈爻年舉着剛買的手電筒走在草叢密佈的小路,止不住地後悔。
他是犯病了吧?
非得跑這一趟?遭罪不說,還給自己惹麻煩。
沈爻年衡量一番,準備折返回鎮上,誰知道朱麗突然在前頭喊了聲:“到了到了,翻過這個山口就到了。”
聽到這話,沈爻年撤退的心思被強行按住,他抬腿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誰知道剛翻過路口就看見不遠處亮着十來盞微弱的馬燈,大晚上的還放着哀樂,百來號人立在院壩,七嘴八舌地說着什麼。
沈爻年見這盛況,不自覺地蹙眉,心底也生出一抹不祥的預感。
只不過來都來了,總不能臨時反悔。
沈爻年忽視那些亂七八糟的目光,打着手電筒沿着喬家門口的小路,跨過石階,慢慢走到院壩。
現場人多,耳邊議論聲四起,沈爻年第一眼並沒捕捉到徐青慈的身影。
直到聽到有人脆生生地叫了聲“沈爻年”,沈爻年才順着聲掃過去。
只見半個多月沒見的徐青慈這會兒穿着一身白茫茫的孝衣,披着麻,臉色慘白地從人羣裏擠出來。
她瘦了許多,本來就不胖,這會兒瘦得骨頭都凸出來了。
那雙黑亮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霧,灰撲撲的,沒了往日的神採。
沈爻年定睛打量一圈,想到徐青慈同鄉人在路上說的那些話,隱約猜到她這半個月不好過。
村裏來了個外地人,長得英俊年輕不說,看着還財大氣粗,更是跟剛沒了丈夫的寡婦還認識,村裏一看就覺得有問題。
大家明面上沒說什麼,但是心底那些心思早已經活絡,表現得淋漓盡致。
沈爻年見氣氛不對,給周川遞了個眼色,他則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跟徐青慈拉開距離。
周川收到老闆的提醒,故意當着村裏人的面跟徐青慈聊:“小徐,我們這次來是給你送賠償金的。”
“果園發生意外,我老闆也很抱歉。”
說着,周川看了眼角落擺着的棺材,主動抽了三炷香點燃後遞給沈爻年,自己也取了三炷香。
沈爻年接過香,對着棺材裝模作樣地鞠了一躬,將香插入香爐中。
祭拜完死者,沈爻年拍了拍身上的灰,無視周圍看戲的人,徑直問徐青慈:“能找個地兒坐下聊聊?”
“把死者父母也叫上。”
徐青慈晃了晃神,點頭答應。
好說歹說纔將喬家父母叫進廂房,門一關,徐青慈拉下臉跟公婆介紹:“爸媽,這是我跟青陽在察布爾管地的果園老闆,姓沈。”
“他這次來是送賠償金的??”
話沒說完,喬母怒不可遏地甩了徐青慈一巴掌,大罵:“我兒子還沒下葬,你就想撈一筆錢,你是人嗎!?”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爲了錢什麼都幹得出來是吧?!!是不是你放得火?我早知道你心思惡毒,沒想到還聯合外人害我兒子!”
“什麼狗屁老闆,你是不是早就跟這小白臉攪和在一起了!?是不是你聯合起害了我兒子??”
喬母說的方言,沈爻年聽不大懂,可是親眼看到喬母打了徐青慈一巴掌,還拽着她的頭髮瘋狂罵,沈爻年大概能猜出一星半點。
他沒想到徐青慈在村裏日子這麼難過,見老人還想打第二巴掌,沈爻年下意識伸手攔住女人。
喬母被攔住,罵得更厲害了,連帶着口水也噴在了沈爻年臉上。
沈爻年嫌棄得甩開喬母,往後撤了兩步,掏出兜裏的帕子擦了擦臉,冷聲打斷這場鬧劇:“還想不想賠償金?不想要我走了。”
徐青慈想都沒想地喊出來:“要、要。”
律師是四川人,見情況不可控,當即站出來用方言陳述了一遍沈爻年走這一趟的目的,還解釋了火災起因和詳情,證明這事兒是意外,並不是像喬母口中的謀殺,更表示在這之前,沈爻年跟徐青慈並不認識。
沈爻年心口的無名火正在瘋狂沸騰,他掃了眼陷入瘋癲狀態的喬母和站在旁邊任打任罵,沒有半點骨氣的徐青慈,嘴角扯出冷冷的弧度,拉開屋裏唯一一條老式竹椅坐下,翹起二郎腿,點了根菸,抽了兩口,對着一直沒吭聲的老頭開口:“你是喬青陽的父親?”
喬父雖然不會說普通話,但是去縣城裏開過會,聽過領導們講話,所以聽得懂沈爻年說話。
見沈爻年不似普通人,看起來比縣裏那些領導還氣派,他舉着那杆老煙槍,銀頭對着地面無聲地磕了磕灰,開口:“對頭。”
沈爻年朝周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賠償金拿出來。
周川收到老闆的指示,當即將公文包裏一沓沓錢取出來。
全是印着井岡山的百元大鈔,一共掏出十五沓。
喬母喬父看到這十五沓百元大鈔,各自臉上都露出難以言喻的神情。
沈爻年餘光掃了掃立在旁邊沒動靜的徐青慈,跟老頭子談判:“這裏一共十五萬,你兒子替我管了兩年地,事兒發生在果園,這錢算是我賠他的。”
說到這,沈爻年不知道想到什麼,話頭一轉:“我願意拿錢不代表這事兒是我的問題。”
“我給,完全是出於人道主義,以及你兒媳婦的堅持,否則你們一分錢也拿不到。”
“旁人的嘴我管不着,但是這錢你們要經手,最好別出去亂說話。”
喬父聽懂了,他低下頭,默不作聲地盯着灰撲撲的地面以及男人擦得鋥亮的高檔皮鞋。
沈爻年也不大在意喬家父母的反應,他將沒抽完的菸頭丟在地上,站起身用皮鞋尖碾滅,理了理身上的大衣,吩咐周川:“把錢交到她手裏,讓她自己安排。”
談完,沈爻年沒多做停留,他扣好大衣紐扣,轉身走出廂房。
徐青慈接過周川遞過來的十五萬,拿在手裏沉甸甸的,她差點沒拿穩。
見沈爻年要走,徐青慈將錢全部轉交給喬父,迫不及待地追了出去。
追到一半,徐青慈驟然停住腳步,她突然意識到她好像沒有資格再去攔人。
沈爻年出了廂房沒着急離開,他沒見過這樣的喪葬習俗,見幾個道士在院壩跳大神,一堆閒人嗑着瓜子、花生,鉚足勁夠長脖子往廂房看,沈爻年無聲地扯了下脣,內心暗道??
「一羣烏合之衆。」
他插兜站在木屋屋檐下的臺階,盯着插在院壩的引魂幡看了幾秒,出聲:“走吧。”
剛邁開一條腿,沈爻年便聽到身後傳來一道急促、凌亂的腳步聲,他下意識回頭。
見徐青慈猶豫不決地停在兩米開外的地方,沈爻年思索兩秒,轉過身走到她面前,將她從頭到尾打量完,開口:“以後咱倆兩清了。”
“有事沒事別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