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晌午,十一點一刻剛過,陽光明已站在“新風飯館”門口。
盛夏的日頭顯出威力,白晃晃曬着灰撲撲的馬路。
飯店那白底藍字的招牌被曬得有些褪色,門楣上掛着的半截舊布簾子,蔫蔫地垂着,透着一股國營飯店特有的,不講究的倦怠。
陽光明特意早來一刻鐘。
身上那件洗得發白卻依舊板正的藍色卡其布青年裝,熨燙得不見一絲褶皺,袖口照例挽起一小截,露出線條結實、膚色健康的小臂。
他安靜地立在門邊一小片稀薄的梧桐樹蔭下,目光平靜地掃過街道。
偶有行人或自行車匆匆而過,帶起細微的煙塵。
廠後門這一帶相對僻靜,遠處機器低沉的嗡鳴聲隱隱傳來,更襯得眼前這片午前的寧靜有些粘稠滯悶。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臨近十一點半,路口終於轉出幾個熟悉的身影。
章偉強打頭。
他穿着那件標誌性的淺灰色”的卡”短袖襯衫,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一絲不苟。
鼻樑上架着老式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溫和,嘴角習慣性地帶着一種令人舒適的微笑,那是多年祕書生涯浸潤出的圓融。
他步履從容,透着一種不言自明的分量。
旁邊是財務科的劉金生。四十多歲年紀,身材微微發福,穿着深藍色的半舊襯衫,臉上帶着和氣生財般的笑容,正側着頭,低聲和章偉強說着什麼,言行中帶着謹慎。
他管着廠裏的錢袋子,這份謹慎幾乎刻進了骨子裏。
稍後一步是勞資科科長郎天瑞和房管科科長韋鴻宇。
郎天瑞人精瘦,眼神活絡,像只隨時準備覓食的鳥雀。
他穿着件半新的白襯衫,袖子隨意地挽着,步履輕快。
韋鴻宇則依舊保持着幹部派頭,深藍色”的卡”半袖襯衣釦得一絲不苟,肚子微膜,頭髮梳得油亮,緊貼着頭皮。圓臉上堆着世故的笑容,邊走邊用手帕擦着額角沁出的細密汗珠。
四人顯然是從同一棟幹部家屬樓結伴而來,說說笑笑,氣氛輕鬆熟稔。
章偉強眼尖,遠遠便看到了樹蔭下的陽光明,揚起手,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過來:“小陽!來得早啊!”
陽光明臉上立刻浮起謙和得體的笑容,快步迎上幾步,依次招呼:“章主任,劉科長,韋科長,郎科長。”
語氣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絕無疏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好好好!”章偉強笑着點頭,目光在陽光明熨帖的衣着和沉靜的氣度上掃過,帶着毫不掩飾的讚許,“走,上樓,向陽廳,安靜點。他們幾個估計也快到了。”
他自然地伸出手,在陽光明後背上輕輕一拍,動作親暱又不失分寸,引着他一起走進飯館。
穿過略顯嘈雜油膩的大堂,空氣裏瀰漫着大鍋菜特有的油煙氣。
沿着吱呀作響、漆皮剝落的木樓梯上到二樓。
名爲“向陽”的小廳果然靠窗,光線充足,擺着一張能坐十人左右的圓木桌,桌面鋪着邊緣磨損、印着暗花的白色塑料布,透着一股經年累月的使用感。
剛坐下,樓梯口便傳來一陣洪亮的大嗓門,帶着點北方口音的硬朗,震得樓板似乎都嗡嗡作響:“哈!老章,劉胖子,你們腿腳夠快啊!趕着喫頭茬熱乎的?”
清花車間主任陳國強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他三十多歲,身材高大壯實,像座移動的鐵塔,穿着件洗得發黃、領口鬆垮的白背心,外面套着敞開的深藍色工裝外套,袖子高高擼到肘彎,露出肌肉虯結、曬得黝黑的胳膊。
一張國字臉膛黑裏透紅,濃眉大眼,此刻咧着嘴,帶着一種大大咧咧、無所顧忌的豪氣,只是眼底深處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他身後緊跟着保衛科科長王衛東。
他是轉業軍官出身,個頭比陳國強還猛一些,腰板挺得筆直如標槍,穿着件半舊的草綠色軍便服,釦子扣到最上一顆,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銳利地掃視着周圍,帶着職業性的警惕。
再後面是採購科的周解放,同樣是軍官轉業,個子不高但骨架粗壯,行動間透着精悍,眼神銳利如鷹。
他穿着同樣褪色的軍便服,正低聲和王衛東交談着,兩人之間有種基於共同經歷的默契。
“老陳,就你這嗓門,樓下炒菜的師傅都聽見了!當心把鍋震翻嘍!”章偉強笑着打趣,試圖沖淡陳國強帶來的那股子火藥味。
“怕啥!咱工人有力量!嗓門大點怎麼了?”陳國強哈哈一笑,渾不在意,目光一掃,精準地落在陽光明身上。
那笑容裏頓時摻進幾分複雜難明的意味,“喲!這位就是趙廠長身邊新來的大祕,陽光明同志吧?久仰久仰!”
他嗓門洪亮,幾步跨到桌前,伸出蒲扇般粗糙寬厚,佈滿老繭和油污痕跡的大手。
陽光明立刻起身,身姿挺拔,不卑不亢地伸手握住。
他的手同樣有力,握得沉穩:“陳主任好,我是陽光明。久仰陳主任大名,清花車間是咱們廠的龍頭工序,責任重大。”
他語氣平和,帶着對技術骨幹應有的尊重。
“龍頭?”陳國強鬆開手,臉上的笑容淡了點,帶上點自嘲和憤懣,大大咧咧地拉開椅子坐下,沉重的木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龍頭也得有好機器不是?光靠人頂,頂個屁用!再硬的骨頭也架不住老掉牙的機器天天鬧罷工!”
這話像根淬火的針,毫不掩飾地刺了出來,矛頭直指前幾天趙國棟在廠務會上對他那頓毫不留情的批評。
這時,人事科的溫永澤和後整車間的李鐵民也前後腳到了。
溫永澤四十多歲,瘦高個,像根竹竿。穿着件灰色的“的確良”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薄薄的嘴脣抿着,眼神卻習慣性地帶着審視,像探照燈一樣掃過衆人,尤其在陽光明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尋找什麼可供挑剔的縫隙。
李鐵民則是個矮胖子,圓臉盤,小眼睛總是笑眯眯的,未語先笑,透着股市井的油滑。
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一進門就咋咋呼呼:
“嚯!都到齊了?就差我老李了?對不住對不住,路上碰到點事兒,耽擱了!”
他目光滴溜溜一轉,看到陽光明,立刻堆起誇張的熱情笑容,嗓門洪亮:
“哎喲!這位小同志面生,就是章大祕說的陽光明吧?小夥子真精神!一表人才,一看就是幹大事的料!”
他說話帶着濃重的本地口音和江湖氣。
“好了好了,人齊了!”章偉強作爲組局者,當仁不讓地招呼大家落座。
他特意將陽光明安排在自己右手邊的位置,這個細節無聲地傳遞着親近與看重。
“小陽第一次來,大家多關照。都是廠裏的老同事,平時工作忙得像陀螺,難得聚聚,今天不講工作,只談生活,放鬆放鬆!”
服務員端着沉重的托盤開始上菜。
油亮誘人的紅燒肉顫巍巍地堆在粗瓷碗裏,清蒸鱸魚冒着氤氳熱氣,白斬雞皮黃肉嫩碼放整齊,還有幾樣時令蔬菜和一海碗飄着蛋花、肉片、木耳的三鮮湯。
章偉強做主,開了幾瓶本地特產的“七寶大麴”,濃烈醇厚的酒香立刻在小小的包間裏瀰漫開來,混合着飯菜的熱氣,氣氛瞬間升溫。
粗瓷酒杯被一一斟滿。
章偉強率先舉杯,笑容溫和得體:“來,第一杯,歡迎小陽加入我們這個......嗯,小團體!以後都是自己人,工作上多交流,生活上多幫襯!”
“歡迎小陽!”
“以後多走動!”
“小夥子好好幹!”
衆人紛紛舉杯附和,笑容滿面,氣氛頓時熱絡起來,暫時掩蓋了陳國強帶來的那點不和諧。
陽光明站起身,雙手捧杯,姿態鄭重而不失大方,態度誠懇:
“謝謝章主任,謝謝各位前輩領導看得起。我剛來不久,年輕不懂事,工作經驗淺薄,以後工作中,生活上,有什麼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懇請各位前輩多批評、多指教。我敬大家!”
他仰頭,將杯中辛辣透明的液體一飲而盡,動作乾脆利落,喉結滾動,毫不拖泥帶水,顯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好!爽快!是條漢子!”
陳國強第一個喝彩,聲音震得桌上的碗碟似乎都跳了一下。
他也一口乾了,把空杯重重往桌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抬手抹了把嘴邊的酒漬,看向陽光明的眼神帶着明顯的挑釁和不服輸的勁頭,藉着酒意,那股被壓抑的怨氣找到了宣泄口。
“小陽同志,這酒量可以啊!不愧是趙廠長帶出來的人!有股子硬氣!
怎麼樣,等會兒咱哥倆單獨一個?加深加深感情?也讓我老陳見識見識趙廠長身邊人的真本事!”
他特意加重了“趙廠長”三個字。
這話一出,包間裏瞬間安靜了幾分。
所有人的目光,帶着探究、玩味、期待,齊刷刷聚焦在陳國強和陽光明身上。
前幾天廠務會上,趙國棟因新設備調試不順,當着衆人面將陳國強批得下不來臺的情景還歷歷在目。
陳國強心裏憋着的那股邪火,不敢頂撞威嚴的趙廠長,此刻顯然是藉機想在這個新來的祕書身上找點平衡,或者說,掂量掂量這年輕人的斤兩。
章偉強鏡片後的目光不易察覺地閃了閃,沒說話,只是端起面前的粗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彷彿在細細品味茶水的滋味,又像是在冷靜地觀察局勢。
郎天瑞、韋鴻宇等人臉上則露出心照不宣的,等着看好戲的表情,劉金生微微搖頭,似乎覺得陳國強有些莽撞。
陽光明臉上那謙和溫潤的笑容絲毫未變,眼神卻沉靜得如同波瀾不驚的深潭。
他放下空杯,迎向陳國強那雙帶着酒意、挑釁和隱隱委屈的眼睛,聲音清晰平穩,不高不低,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底氣,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陳主任是前輩,是咱們廠清花車間的頂樑柱,技術過硬,勞苦功高。
你要指點我,那是我的榮幸,求之不得。
酒桌上,你是前輩,你說怎麼喝,我就怎麼陪。不能掃了前輩的興頭。”
他微微一頓,語氣加重,帶着清晰的立場,“更不能弱了我們趙廠長......一向最看重的士氣。’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陳國強面子,承認他是“前輩”、“頂樑柱”,又穩穩地接住了挑戰。
尤其是最後那句“不能弱了我們廠長一向最看重的士氣”,更是旗幟鮮明地點明瞭立場,隱隱有代趙國棟“迎戰”的意味。
“好!”王衛東這個轉業軍人第一個忍不住喝了一聲彩,看着陽光明的眼神多了幾分激賞和認同。
周解放也微微頷首,嘴角難得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陳國強被陽光明這不軟不硬、棉裏藏針的話頂了一下,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那股子粗豪的牛脾氣反而被徹底激了上來,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噹作響:“痛快!小陽同志,就衝你這句話!等會兒咱們好好切磋切磋!也讓大夥兒看看,咱們清花車間的人,不光能頂大梁,酒量也絕不慫包!”
他這話看似豪邁,但那股子藉着酒勁發泄怨氣,證明自己的味道,在座的老江湖們都看得明明白白。
“老陳,悠着點!人家小陽剛來,別嚇着人家!”
郎天瑞笑着打圓場,但眼神裏閃爍的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亮光。
他精於世故,樂得見陳國強這個莽漢去試試新人的深淺。
“就是就是,陳大炮,你那點酒量就別拿出來顯擺了,回頭讓人家小陽把你撂桌子底下,弟妹該找我們算賬了!”
李鐵民立刻跟着起鬨,嗓門最大,還故意擠眉弄眼,試圖把氣氛炒得更熱。
氣氛被陳國強這一攪和,非但沒冷,反而像被潑了油的炭火,更加熾熱起來。
一種心照不宣的、帶着審視和期待的微妙情緒在酒桌上瀰漫。
章偉強適時地拿起筷子,招呼大家喫菜:“來來來,菜都上齊了,趁熱喫!老陳你也別光顧着叫陣,先墊墊肚子,別一會兒真趴下了!”
他巧妙地用美食暫時轉移了話題,但所有人都清楚,這場由陳國強挑起的、帶着個人情緒的“切磋”,是躲不過去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幾輪集體敬酒下來,桌上的氣氛越發輕鬆隨意。
正如章偉強事先所言,沒有人提半句工作上的煩心事,那些報表、指標、生產進度都暫時拋到了腦後。
話題像滑溜的泥鰍,很快鑽進了廠裏那些捕風捉影的八卦、街頭巷尾的新鮮事,以及生活中永遠繞不開的各種瑣碎難題裏。
後整車間主任李鐵民是活躍氣氛的絕對主力。
他幾杯高度白酒下肚,那張油光光的圓臉漲得更紅,像熟透的柿子,小眼睛眯縫成兩條線,唾沫星子開始隨着他激昂的語調飛濺。
他講起不知從哪裏聽來的,帶着濃重時代烙印的“葷段子”,總能撓到這羣中年男人的癢處。
“嗨,你們知道前街老張家那小子不?”
李鐵民故意壓低聲音,身體前傾,做出神祕狀,引得衆人不由自主地側耳傾聽:
“剛說上對象沒幾天,急吼吼地帶人家姑娘去看電影。
嘿,買的還是最裏頭、最黑咕隆咚的最後排的票!
還沒怎麼着呢,伸手就要去人家姑孃的腰。”
他故意停頓,滋溜一聲,美美地喝了一口酒,吊足胃口。
“怎麼着?讓人扇耳刮子了?”採購科的周解放笑着接茬,他話不多,但捧哏恰到好處。
“扇耳刮子?那算輕的!”
李鐵民猛地一拍大腿,繪聲繪色,表情誇張:
“那姑娘也是個狠角色!'啪'一下,乾脆利落地把他那隻賊爪子打開,嗓門那叫一個亮堂,響徹整個電影院後排:
同志!請你放尊重點!現在演的是《紅燈記》!李玉和同志還沒被捕呢!哈哈哈哈哈哈……………”
他自己先笑得前仰後合,幾乎岔氣。
衆人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連一向表情嚴肅如石刻的王衛東,嘴角都控制不住地咧開,露出難得一見的笑意。
這笑話帶着鮮明的時代特色和荒誕的黑色幽默,把男女間那點隱祕的小心思,硬生生拔高、扭結到“關心革命樣板戲劇情發展”、“心繫英雄人物命運”的宏大敘事上,顯得既正當無比又滑稽透頂。
“李玉和還沒被捕呢”,這句話本身帶有一種“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崇高緊迫感,被姑娘用來斥責私人空間的不當行爲,充滿了辛辣的諷刺意味,彷彿小夥子的行爲干擾了革命進程一般。
“老李,你這張嘴啊!盡糟踐人家小年輕!也不怕帶壞風氣!”韋鴻宇笑着用筷子虛點了點李鐵民,語氣帶着大哥式的嗔怪,但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這怎麼能叫糟踐?”李鐵民一瞪眼,理直氣壯,彷彿在宣講真理,“我這是給在座的、像小陽這樣的單身小青年提個醒!學習要緊,思想更要緊!別整天淨想着往黑燈瞎火的角落裏鑽!”
他說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安靜坐在章偉強身邊的陽光明,引得衆人又是一陣心領神會的鬨笑。
陽光明也跟着衆人輕笑,他放下筷子,端起粗瓷茶杯喝了一口溫熱的茉莉花茶,清清嗓子,慢悠悠地接了一句,語氣帶着年輕人特有的認真探討問題的勁兒:
“李主任說得對。思想不牢,地動山搖。這姑孃的覺悟,確實值得我們學習。”
他話鋒一轉,彷彿在分析一項經濟支出,“不過我看,覺悟高是好事,目的達成,就是可惜了那兩張電影票錢。最後排的票,我記得......也不便宜吧?少說也得一毛五一張?”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爲那小夥子肉疼。
這話一出,衆人先是一愣,隨即笑得更大聲了,拍桌子的、揉肚子的,連溫永澤那張總是繃着、習慣性尋找漏洞的刻板臉上,都罕見地繃不住,露出了忍俊不禁的笑容。
誰能想到,這看似一本正經,順着李鐵民“思想覺悟”杆子爬的回話,角度竟如此刁鑽接地氣,一下子戳中了“經濟損失”這個更實在,更讓普通人心疼的痛點。
陽光明用最正經的態度,說了最“摳門”的大實話。
“哈哈哈哈!哎喲喂,笑死我了!小陽說得太對了!
老李你光顧着樂,沒替人家小夥子心疼票錢!兩張票三毛錢呢!夠買二斤大米了!”郎天瑞指着李鐵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李鐵民自己也樂得直拍大腿,指着陽光明:“行啊你小子!看着老實巴交,原來是個蔫兒壞的!這賬算得,比劉胖子還精!”他順帶調侃了一下管錢的劉金生。
劉金生也不惱,只是笑着搖頭:“小陽同志這是持家有道,會過日子!”
陽光明只是微微笑了笑,不再多言,恢復了安靜聆聽的姿態。
這個年代的精神娛樂實在是太過匱乏,這種無傷大雅的小玩笑,根本就get不到他的笑點。
他這份在酒桌上舉重若輕、四兩撥千斤的態度,讓在座這些見慣了人情世故的老油條們都暗暗稱奇。
明明年紀最小,資歷最淺,坐在這羣中層幹部中間,卻絲毫沒有新人的拘謹、怯場或急於表現。
話不算多,但每次開口,要麼言之有物,要麼像剛纔那樣角度刁鑽,妙語連珠,總能恰到好處地融入氣氛,甚至在不經意間成爲一個小小的焦點,讓人無法忽視他的存在和那份超越年齡的從容。
章偉強看在眼裏,鏡片後的目光若有所思,欣賞之色更濃。
他拿起酒瓶,親自給陽光明面前空了一半的酒杯添滿,這個動作本身傳遞的信號,讓在座幾人心頭都微動了一下。
章偉強對待陽光明的態度,顯然更加親近和看重了。
酒酣耳熱之際,杯盤交錯間,話題如同被水流沖刷的鵝卵石,不可避免地又繞回到了生活這個永恆而沉重的主題上。
在座的雖然都是紅星國棉廠的中層幹部,工資比一線擋車工、保全工高出不少,但每月發到手裏的票證種類和定量,和普通工人並無本質區別。
糧票、肉票、油票、糖票、布票、豆腐票......家家戶戶都像打算盤一樣,一分一釐地算計着用,月底捉襟見肘是常態。
他們的優勢,無非是“路子”稍微廣那麼一點點,信息更靈通一些,在計劃經濟嚴密網絡的縫隙裏,“調劑”的手段和渠道更靈活、更隱蔽些。
在這個物資極度匱乏,一切憑票供應的年代,能多弄到半斤肉票,幾尺布票,幾張工業券,或者一包計劃外的白糖,就足以讓一個家庭的生活質量得到肉眼可見的提升,也足以成爲酒桌上值得低聲分享,略帶自得的資本。
“老周。”財務科的劉金生抿了口酒,對坐在斜對面的採購科周解說道,語氣帶着真誠的感謝。
“上回託你弄的那幾斤帶魚,可真是幫了大忙了!家裏老人孩子唸叨了好些天,總算解了饞。”
他管着錢袋子,說話做事都透着股謹慎務實,連感謝都顯得很實在。
周解放擺擺手,臉上沒什麼得意之色,只有一種軍旅生涯磨礪出的實在和些許無奈:
“舉手之勞。正好車隊跑寧波的老張回來,那邊供銷社的兄弟手裏有點計劃外的漁獲,勻出來的。
不過現在風聲緊,上面卡得死,這種機會越來越少了。”
他聲音不高,帶着點對時局的感慨。
“是啊。”人事科的溫永澤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慢條斯理地接話,眼神習慣性地掃過衆人,像是在尋找話題的切入點,也像是在展示自己作爲“源頭”單位幹部的優越感。
“喫的方面最難弄。定量就那麼點,油水少,家裏人口多,孩子正長身體的,月底飯桌上見點葷腥都難。穿嘛……..……”
他刻意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屬於國棉廠幹部特有的,不易察覺的從容,
“咱們廠好歹是源頭,近水樓臺。計劃外的‘瑕疵布','處理布,想想辦法,總還能勻出點來,給家裏大人孩子添件新褂子,做條褲子,體體面面的。實在不行………………”
他目光轉向郎天瑞,帶着點調侃,“老郎,你們勞資科管勞保發放,勞保手套拆了線,不也能織件線衣背心?這點便利總還是有的吧?”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郎天瑞,正夾着一塊油亮的紅燒肉,聞言手頓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像被風吹散的薄霧,瞬間淡了下去,眉宇間籠上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愁雲。
他嘆了口氣,把肉放回碗裏,似乎一下子失去了食慾。
“溫科長,快別提了!”郎天瑞放下筷子,聲音帶着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無奈,與他平日精明活絡的形象判若兩人。
“勞保手套?拆線織衣服?那點東西,杯水車薪!我現在愁的哪裏是穿啊!是喫!是救命!救我老孃的命!”
他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咬着牙擠出來的,帶着沉甸甸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