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陽光,奮力透過那扇蒙塵的小窗欞擠進來,在簡陋卻擦拭得一塵不染的水泥地上閃亮着。
這縷光線,似乎也因滿屋的青春朝氣而顯得格外耀眼,彷彿在無聲地爲這場久違的充滿希望的聚會,灑下祝福的金輝。
亭子間低矮狹小,八個年輕人擠進來,方寸之地立刻被填得滿滿當當。
空氣似乎都粘稠灼熱起來,卻又蒸騰着青春特有的喧囂與活力,幾乎要漲破這小小的空間。
藺書楠站在角落,臉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努力融入的認真。
他從外面的爐子上,提來一壺燒開的熱水。
桌面上,幾個印着“紅星閃閃”字樣的搪瓷杯一字排開。
他小心翼翼地從牀頭的鐵皮罐裏??罐身印着褪色的“茉莉花茶”字樣??捏出少許茶葉,投入杯中。
茶葉細碎,泛着陳舊的黃綠,顯然不是頂好的貨色,卻已是他最大的心意。
“大家喝茶......不好意思,茶葉不多......”藺書楠的聲音不大,帶着靦腆,像是怕驚擾了這份熱鬧。
“有茶喝就蠻好了!書你太客氣了!”
郭宏濤嗓門洪亮,第一個接過杯子,也不怕燙,對着杯沿吹了兩口粗氣,就大大咧咧地灌了一口,“哦喲,燙!”他齜牙咧嘴,誇張地吐着舌頭。
衆人鬨笑起來。藺書楠緊繃的嘴角也鬆動了一下。
他又從牀底拖出一個小紙包,打開來,是新炒的南瓜籽,微微發黃,散發着質樸的焦香。
“還有這個......自家炒的南瓜籽,大家嚐嚐,不要嫌棄。”他雙手捧着紙包,遞到桌子中央。
“南瓜籽好!頂頂香!”吳愷眼睛一亮,像發現了寶藏,立刻伸手抓了一小把,熟練地丟進嘴裏一顆,“咔吧”一聲脆響,殼便分開了,動作麻利得很。
陽光明看着藺書楠略顯笨拙卻又真誠的忙碌身影,嘴角浮起溫和的笑意。
他解下那個半舊的軍綠色挎包,拉開拉鍊,取出一個沉甸甸、油汪汪的紙包。
油紙浸潤出深色的油漬,一股濃郁霸道的甜香瞬間瀰漫開來,強勢地蓋過了茶水的清苦和南瓜籽的焦香。
“書楠,拿兩個碗來。”陽光明招呼道,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
藺書楠趕緊從碗櫥裏找出兩個粗瓷大碗。
陽光明解開捆紮的細麻繩,一層層剝開油紙,裏面是滿滿當當、粒粒金黃飽滿、油潤髮亮的糖炒慄子仁!
他小心地將慄子仁分裝進兩個碗裏,堆得冒尖,像兩座噴香的小山丘。
“嚯!光明你真是大手筆!糖炒慄子仁!這東西老貴的!憑票都難買!”吳愷看得咋舌,手裏的南瓜籽頓時失去了滋味。
“大家隨便喫,別客氣。”陽光明將碗推到桌子中央,動作隨意,彷彿只是拿出了尋常的炒豆。
這像是一個無聲的信號,瞬間點燃了分享的熱情。
“來來來,我和向紅帶的!”謝飛揚濤迫不及待地獻寶,掏出兩個紙包。
其中一包,裏面是大約一斤印着“上海益民”字樣的水果硬糖,包裝簡陋,還有大半包牛皮紙裹着的冬瓜條,裹着厚厚的白糖霜,“糖塊是單位發的福利,還有向紅家裏姆媽做的冬瓜糖,甜咪咪的!”
他把紙包往桌上一拍,很有氣勢。
吳愷不甘落後,打開他的帆布工具包,掏出一個印着牡丹花的鐵皮餅乾桶。
“咔噠”一聲掀開蓋子,裏面是得整整齊齊,酥皮直掉渣的“萬年青”餅乾。
另外又拿出一小包油紙裹着的、深紅色的山楂片。
吳愷把兩樣東西放在桌面上,“我們廠裏發的點心票換的,大家嚐嚐!這山楂片開胃!”
馮向紅帶着溫婉的笑意,拿出一個印着雙喜圖案的鐵皮糖盒,輕輕打開,裏面是半金色澤雪白、奶香濃郁的“大白兔”奶糖。
“見月這丫頭硬塞給我的,說人多熱鬧,分着喫。”她說着,輕輕碰了碰身邊安靜坐着的林見月。
林見月抿嘴一笑,臉頰微紅,帶着點被點破小心思的小得意,眼睛亮亮的。
謝飛揚瀟灑地從褲兜裏摸出一包“飛馬”牌香菸,動作熟練地抖出幾支,散了一圈。幾個男生都接了,嚴俊默默接過,動作有些拘謹。
藺書楠猶豫了一下,靦腆地擺擺手。
謝飛揚自己也叼上一支,劃着火柴點上,深吸一口,吐出淡淡的菸圈,姿態帶着點這個年紀特有的刻意瀟灑。
嚴俊帶來的帆布袋鼓鼓囊囊,他除了拿出中午要用的食材,還掏出了一個小包,是用防油紙包着的,炸得金?酥脆的排叉,這是一種油炸麻花狀麪食。另外還有一小包裹着鹽霜的五香蠶豆。
“店裏做多的......大家墊墊。”他聲音不高,帶着點內向的實在。
彷彿變戲法一般,小小的方桌瞬間琳琅滿目:
金燦燦的慄子仁、亮晶晶的水果硬糖、雪白的大白兔、紅豔豔的山楂片、酥脆金黃的萬年青餅乾、甜糯裹霜的冬瓜條、焦香撲鼻的南瓜籽、油光鋥亮的排叉,鹹香酥脆的五香豆......
色彩繽紛,香氣交織,濃郁得化不開。
聞着香味,衆人的情緒也隨之高漲。
咀嚼慄子仁的沙沙聲、嗑南瓜子的清脆噼啪聲、拆糖紙的??聲、咬餅乾的“咔嚓”脆響,夾雜着此起彼伏的說笑聲,將這小小的亭子間塞得滿滿當當,喧囂幾乎要掀翻低矮的屋頂。
陽光明的目光在桌面上掃過,在那堆花花綠綠的糖果上停留了片刻。
他拿起謝飛揚帶來的那包水果硬糖,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林見那半盒大白兔奶糖,心中有了主意。
“書楠。”
他轉向正低頭專心對付一顆南瓜子的藺書楠,聲音溫和卻清晰地穿透了嘈雜:
“這些硬糖塊,你抓上兩把,下去給天井裏的鄰居們分一分。
咱們這麼多人,說說笑笑的,難免打擾人家休息,送點糖塊,表表心意,鄰居們也能多擔待一些。”
藺書楠剝慄子的動作頓住了。他抬起頭,看向陽光明。
若是從前,他定會感到一陣窘迫和遲疑,本能地想要退縮,覺得這是件麻煩事。
但此刻,陽光明平靜的眼神裏是坦然的信任和無聲的鼓勵。樓下盧師傅拍他肩膀時那粗糙掌心的溫度似乎還殘留着,鄰居阿婆那聲帶着吳儂軟語的“小囡”的親切也猶在耳邊。
一股微弱的暖流,像初春解凍的溪水,在他心間悄然湧動。
“好。”藺書楠沒有猶豫太久,放下慄子,利落地從紙包裏抓了兩大把五顏六色的硬糖塊,用一張乾淨的舊報紙仔細託着。
他站起身,對着陽光明和衆人點點頭,眼神裏多了份篤定,“我下去一趟。”
他沒有詢問是否有人要陪同,徑直拉開那扇單薄的、漆皮剝落的木門,身影消失在狹窄陡直,光線昏暗的樓梯口。
他的腳步聲“吱嘎吱嘎”地向下,帶着一種不同於以往的輕快和沉穩。
樓下很快隱約傳來藺書楠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可辨:
“盧師傅,阿婆,陳大哥,李姐,王伯伯......不好意思打擾了,同學們帶了點糖塊,給大家甜甜嘴......”
接着是鄰居們或驚喜、或客氣,或親切的道謝聲,帶着濃重的滬語腔調:
“哦喲,小藺太客氣了!謝謝你哦!”
“謝謝小藺同學!難爲你想着!”
“你忙你的,不用介客氣.......小囡懂事體!”
聲音裏透着鄰里間那份特有的熟稔與接納的善意。
亭子間裏的喧囂安靜了片刻,大家都側耳聽着樓下的動靜。
郭宏濤和陽光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欣慰的笑意。
吳愷咂咂嘴,用胳膊肘碰了碰身邊的郭宏濤,低聲說:“書楠可以啊,比上次見到的時候大多了,像換了個人。”
郭宏濤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用力點頭,無聲地表示贊同。
不一會兒,腳步聲再次“吱嘎吱嘎”地響起,由遠及近。
藺書楠回來了,手裏的報紙空了,臉上帶着一絲完成任務的輕鬆,還有一點不易察覺的、被鄰里溫暖回應後的淡淡紅暈。
他坐回自己的小板凳,重新抓起幾顆南瓜子,動作顯得自然流暢了許多。
時間在輕鬆愉快的閒聊中,飛快滑過。
話題天南海北,從廠裏車間趣聞、街頭巷尾的見聞到回憶學生時代的糗事,笑聲一浪高過一浪。
林見月大多時候安靜地聽着,清澈的大眼睛像會說話,好奇地打量着每個人生動的表情。
她的目光尤其會在陽光明沉穩講述時多停留幾秒,彷彿被那溫和有力的聲音和條理清晰的思路吸引。
當吳愷眉飛色舞地講起一次跑供銷遇到的尷尬事時,她忍不住掩嘴輕笑,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兒。
陽光明偶爾捕捉到她的目光,會回以一個溫和的微笑,林見月便像受驚的小鹿般迅速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撲閃着,白皙的耳根悄然泛起一層淡淡的粉色。
窗外的日頭漸漸爬高,光線透過蒙塵的玻璃窗射進來,帶着灼人的熱度。不知不覺,已是臨近中午時分。
“時間差不多了吧?”馮向紅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半舊的“魔都”牌手錶,“該準備午飯了。”
“對對對!肚子都開始咕咕叫了!”郭宏濤第一個響應,響亮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肚皮,發出“啪”的一聲。
大家紛紛笑着起身,七手八腳地把桌上剩餘的零食小心歸找到一邊,騰出寶貴的桌面空間。
謝飛揚、嚴俊、吳愷、馮向紅開始從各自帶來的包裏或網兜裏往外掏食材:
謝飛揚拿出一塊用油紙包好、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嚴俊拿出幾根翠綠帶刺的黃瓜;吳愷貢獻了一包乾木耳和一小袋憑票才能買到的晶瑩的龍口粉絲;馮向紅則拿出了幾個熟透的紅番茄和一把新鮮水靈、帶着泥土清香的小蔥。
藺書楠也早有準備,從牀底拖出一個小竹筐,裏面是幾個圓滾滾沾着泥點的土豆和一把嫩生生的雞毛菜。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我還準備了點啤酒和格瓦斯,起早排隊買的。”
“啤酒?格瓦斯?書楠你想得周到啊!天熱正需要!”謝飛揚驚喜地揚起了眉毛,拍了拍藺書楠的肩膀。
這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聚焦在陽光明身上。
他之前拿出的糖炒慄子仁已是意外之喜,他那軍綠色挎包像個百寶囊,裏面鼓囊囊的,肯定還有東西。
陽光明笑了笑,重新提起挎包。在衆人期待的目光注視下,他再次將手伸進去,動作沉穩,不疾不徐。
首先拿出來的,是一個用厚實油紙嚴密包裹的長條形物體。
油紙浸潤出深色的油漬,一股混合着濃郁黃酒、香料和肉食特有的醇厚香氣瞬間瀰漫開來,霸道地蓋過了所有其他氣味,直往人鼻子裏鑽。
“醉雞!”吳愷鼻子最靈,立刻叫出聲,眼睛都直了,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陽光明點點頭,將這沉甸甸的包裹放在桌沿。
接着,他又取出一個同樣油汪汪的包裹,這次是圓滾滾的形狀。油紙揭開一角,露出皮色誘人的鴨皮,皮下是粉嫩的鴨肉。
“鹹水鴨!”這次是馮向紅認了出來,語氣帶着驚訝和欣喜。
最後,陽光明拿出一個沉甸甸的紙包,解開捆繩,裏面是一根根色澤深紅油亮、肥瘦相間、散發着獨特醃臘香氣的臘腸,看上去足有兩斤重。
三樣硬菜,如同三顆重磅炸彈,穩穩地擺在了狹小的方桌上。
醉雞的馥鬱酒香、鹹水鴨的鹹鮮肉香、臘腸的濃郁臘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垂涎欲滴的洶湧洪流,猛烈地衝擊着每個人的嗅覺神經。
小小的亭子間裏,瞬間充滿了過年般豐盛而誘人的氣息。
所有人都震驚了,連一向沉穩、見多識廣的謝飛揚也瞪大了眼睛,忘了彈手裏的菸灰。
吳愷更是誇張地嚥了口唾沫,聲音響亮:“光明......你......你這是......打劫了南京路食品一店吧?
這些東西......有錢沒票也難弄啊!路子嘎粗?”
他看向陽光明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
藺書楠看着這三樣價值不菲,平日難得一見的硬菜,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感謝或推辭的話,卻一時失語,只覺得心頭沉甸甸的,又暖烘烘的。
陽光明神色如常,彷彿只是拿出了幾樣尋常蔬菜。
他拍了拍手,撣去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輕鬆自然:
“行了,別愣着了。今天大家湊在一起不容易,都出了力帶了東西。中午敞開肚皮喫!
書楠,啤酒格瓦斯也拿出來冰上......哦,放自來水裏鎮着吧。”
他輕描淡寫地帶過,那份從容篤定,讓人下意識地不再追問,只剩下滿心的歡喜和澎湃的期待。
“好!聽光明的!今天打土豪,分田地!”郭宏濤興奮地搓着手,第一個響應,嗓門震得窗欞嗡嗡響。
衆人立刻像上了發條般行動起來,小小的空間裏充滿了忙碌的身影和鍋碗瓢盆的交響。
藺書楠那隻小煤球爐火力有限,大家便自發分工合作。
馮向紅和林見月負責洗菜切菜,兩個姑娘動作麻利,配合默契;嚴俊和吳愷幫着藺書楠處理食材,擇菜刮皮;謝飛揚則主動承擔起去公用水龍頭排隊接水的任務。
陽光明和郭宏濤則當仁不讓地處理那三樣硬菜??
陽光明手法嫺熟地將醉雞斬件,那緊實瑩潤的雞肉和黃澄澄、凝結着酒香的凍汁令人食指大動;
鄔宏濤則把鹹水鴨剁成大小均勻的塊,油亮的鴨皮顫巍巍的,透着誘人的光澤;
臘腸被陽光明切成均勻的斜片,深紅的瘦肉和晶瑩透明的肥肉相間,煞是好看。
藺書楠將六瓶綠色的“光明牌”啤酒和兩大罐散裝的、帶着濃郁麥芽發酵香氣的格瓦斯,小心地浸在盛滿涼水的搪瓷大盆裏冰鎮。
他還特意從箱底拿出了平時捨不得用的幾個搪瓷盤和印花的細瓷碗。
五花肉切塊紅燒,加入了吳愷帶來的木耳和粉絲,醬汁在鍋裏“咕嘟咕嘟”冒着泡,色澤濃郁,香氣四溢;
黃瓜被嚴俊拍碎涼拌,淋上香醋和麻油,清爽開胃;
馮向紅帶來的番茄切成薄片,撒上晶瑩的白糖,紅白相間;
雞毛菜清炒,碧綠爽口,保持着蔬菜的鮮嫩;
土豆則切成滾刀塊和臘腸片一起碼在蒸籠裏蒸熟,臘腸的油脂浸潤了土豆,散發出撲鼻的鹹香。
再加上陽光明帶來的醉雞、鹹水鴨,嚴俊的排叉也重新回鍋焙得金黃酥脆。
小小的方桌被層層疊疊的碗盤擺得幾乎沒有一絲縫隙。
桌上的色彩,鮮豔奪目:醬紅的紅燒肉、碧綠的雞毛菜、金黃的臘腸土豆、深紅的醉雞、油亮的鹹水鴨、翠綠的涼拌黃瓜、紅白相間的糖拌番茄、酥脆金黃的排叉......
香氣更是複雜而霸道地交織在一起,豐盛程度遠遠超出了這個年代普通聚會的規格。
更難得的是,藺書楠還準備了啤酒和格瓦斯,這簡直是奢侈的享受。
“來,大家舉杯!”陽光明端起一杯澄黃冒泡的啤酒,細膩的泡沫掛在杯壁上,“慶祝咱們老同學重聚!”
“乾杯!”
“慶祝!”
“友誼萬歲!”
衆人紛紛舉杯,有綠色的啤酒瓶,有裝着琥珀色格瓦斯的搪瓷杯,有玻璃杯,叮叮噹噹碰在一起,笑聲爽朗,洋溢着純粹的快樂。
恰逢昨日一場雷陣雨洗刷了連日的酷暑,今日氣溫難得的涼爽宜人。
窗外蟬鳴依舊高亢,但亭子間內卻是另一番火熱景象。
大家圍桌而坐,肩膀挨着肩膀,空間雖擠,心卻貼得更近。筷子紛飛,觥籌交錯,氣氛熱烈如火。
“這醉雞味道太正了!酒香透骨,肉又嫩!”吳愷夾起一塊帶皮的雞腿肉,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讚道,油光順着嘴角流下。
“鹹水鴨也好!皮脆肉嫩,鹹淡正好,一點不?!”馮向紅給身邊的林見月夾了一塊鴨胸肉,“見月,嚐嚐這個。”
“臘腸蒸土豆,絕配!油潤香糯!光明,你這臘腸哪裏搞的?太香了!”郭宏濤喫得滿嘴油光,筷子又伸向臘腸。
“書楠,你這格瓦斯味道老純的!我看比汽水好喝多了!解膩!”謝飛揚灌了一大口格瓦斯,滿足地哈了口氣,帶着麥芽的甜香。
嚴俊話不多,但筷子沒停,臉上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滿足笑容,時不時小聲附和一句:“嗯,好喫。”他尤其喜歡那油亮亮的臘腸。
林見月小口喫着馮向紅夾給她的菜,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光。
臉頰因爲喝了點格瓦斯而泛起淡淡的紅暈,像熟透的水蜜桃,嬌嫩欲滴。
她悄悄抬眼,看到對面的陽光明正沉穩地給旁邊的藺書楠添菜,低聲說着什麼,大概是鼓勵的話,藺書楠連連點頭,臉上帶着被認可的喜悅。
陽光明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抬眼望來,林見月立刻像受驚般低下頭,長長的睫毛撲閃着,心跳莫名快了幾分,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發燙。
陽光明看着她害羞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這姑孃的純真和羞怯,像一縷清風,悄然吹散了夏日的最後一絲黏膩。
謝飛揚和馮向紅坐在一起,姿態親暱自然。
謝飛揚時不時給馮向紅夾菜,低聲問她夠不夠喫,喜歡哪樣。
馮向紅則嗔怪地拍他一下,讓他自己喫,別光顧着她,但眼裏的甜蜜和依賴藏也藏不住。
有次謝飛揚的筷子不小心碰到馮向紅的手背,兩人都像觸電般縮回,對視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各自臉上飛起紅霞,被眼尖的郭宏濤看到,立刻擠眉弄眼地怪叫起鬨,引得衆人一陣善意的鬨笑。
這頓飯喫得酣暢淋漓,氣氛熱烈到了頂點。
冰涼的啤酒和酸甜的格瓦斯有效地消解了油膩和暑氣,也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笑聲、碰杯聲、咀嚼聲、談論聲,匯成一首充滿青春活力的交響曲,在小亭子間裏迴盪,久久不散,彷彿連牆壁都吸收了這份快樂。
杯盤狼藉,心滿意足。
簡單收拾了碗筷,衆人臉上都帶着酒足飯飽後的慵懶紅暈和深深的愜意,靠在椅背上或倚着牆壁。
郭宏濤剔着牙,意猶未盡地環顧着這擠滿人的小空間,提議道:
“喫飽喝足,乾坐着要長膘的!老規矩,咱們去學校活動活動筋骨?打乒乓球去!今天人多,可以打擂臺賽!”
這個提議立刻點燃了大家尚未平息的熱情。
乒乓球是這個年代最普及也最受歡迎的集體活動之一,既能消食又能競技。
謝飛揚立刻笑着補充:“宏濤這主意好!而且,學校的樂器室鑰匙,我正好揣着呢。書楠。”
他看向藺書楠,帶着明顯的鼓勵笑容,“你琴拉得那麼好,有日子沒碰了吧?樂器室裏正好有一臺腳踏風琴,你給大家伴奏,咱們打完球還能唱唱歌!怎麼樣?讓老同學們再聽聽你的琴聲!”
提到琴,藺書楠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像被點燃的火焰,那是一種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神採和自信。
他用力點點頭,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和渴望:
“好!我......我給你們伴奏!
不用學校的腳踏風琴,家裏的其他樂器都沒了,唯獨留下了一臺手風琴,用我自己的。”
他立刻起身,幾乎是衝到牀底,拖出一箇舊得掉漆但邊角都保護得很好的手風琴箱,小心翼翼地打開搭扣,取出裏面保養得鋥亮、琴鍵黑白分明的48貝斯手風琴。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琴鍵和風箱外皮,那份熟稔和珍視,溢於言表,彷彿與久別的摯友重逢。
吹拉彈唱?打球加唱歌?這麼熱鬧豐富的場景,在畢業後的這一個多月裏,對每個人來說都是一種奢侈的懷念。
衆人的興致瞬間被點燃到了頂點,疲憊一掃而空。
“走!”
“還等什麼!”
“快去快去!手癢了!”
一行人收拾停當,浩浩蕩蕩地出了石庫門,穿過午後略顯安靜,只聞蟬鳴的弄堂,朝着他們熟悉的母校方向走去。
藺書楠將心愛的手風琴仔細背好,腰背挺得筆直,腳步輕快有力,彷彿卸下了無形的重擔。
陽光明和林見月走在隊伍稍後的位置。
林見月好奇地看着藺書楠背上那架頗具分量的琴,又看看身邊沉穩的陽光明,小聲問:“藺同學的手風琴......拉得很好嗎?”她的聲音帶着一絲探究和期待。
“嗯。”
陽光明側頭看她,午後的陽光勾勒着他清晰的側臉輪廓,聲音溫和而肯定:
“非常好。以前學校文藝匯演,他是臺柱子,琴聲一響,全場都安靜。”
他的目光落在藺書楠揹着琴、略顯單薄卻異常挺拔的背影上,帶着毫不掩飾的讚賞。
林見月“哦”了一聲,看向藺書楠的目光多了幾分敬佩和好奇,想象着那琴聲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