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師傅說的很詳細,生怕遺漏了什麼關鍵。
“頭一件,是廠裏給的一次性撫卹金。”
他的聲音低沉,“因爲建軍是因公犧牲”,按照這個標準,一次性給十八個月的基本工資。建軍每月是四十二塊五毛,算下來,總共七百六十五塊整。
這個數字報出來,屋裏響起幾聲細微的抽氣聲。七百六十五塊,在這個年代,對於一個普通工人家庭來說,無疑是一筆鉅款。
“第二件。”王師傅繼續道,“是長期撫卹。廠裏按月給兩個孩子發生活費,直到他們成年。紅紅和阿毛兩個人加起來,每月是十七塊。”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筆錢,馬廠長和唐科長說了,會按月發到孩子母親手裏。”
香蘭抱着阿毛的手臂微微動了一下,目光依舊低垂,落在孩子熟睡的小臉上。
“第三件。”王師傅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是頂班名額。廠裏按規定,給一個名額,由香蘭頂替建軍進廠工作。”
他特意看向陽香蘭,又看向陽永康和陽光明,“廠裏領導說了,考慮到香蘭的情況特殊,剛生完孩子,要帶兩個小的生活,會盡量照顧,安排一個清閒些的崗位,有可能是庫管或者後勤上的崗位。”
他說到這裏,目光落在陽光明身上,帶着真誠的感激,“這個,多虧了光明。是他託了廠裏的唐科長,從中斡旋,才爭取到這麼好的安排。香蘭能有個相對輕省的崗位,我們全家都感激不盡。”
陽光明微微頷首,聲音平和:“王伯伯言重了。都是爲了大姐和兩個孩子能過得好些,一家人,應該的。”
王師傅搖搖頭,語氣誠懇:“光明,這情分,伯伯記在心裏。託人辦事,尤其辦這麼大的事,肯定沒少搭東西,更欠下了大人情。這人情債,將來不好還啊。”
他看向陽永康,“親家公,光明這孩子,有本事,有擔當,爲了他姐,是真豁得出去。這份情,我們王家承了。”
陽永康那張刻板的臉上,線條似乎柔和了一瞬。
他緩緩點頭,聲音沉穩:“光明是他弟弟,姐姐遭了難,他出力是應當應分的。一家人,不講這些。能把事情辦成,能把他大姐和兩個孩子以後的路鋪得稍微平坦點,一切付出就都值得。”
這番話,既是回應王師傅,也是肯定小兒子的作爲,讓王師傅心中更添了一份敬重。
王師傅鄭重道:“親家公說的是。建軍雖然不在了,但我們老王家絕不會虧待香蘭和兩個孩子。光明給爭取來的這些更好的撫卹條件,也只會用在香蘭和兩個孩子身上,這一點,請親家放心!”
他渾濁的眼睛裏透着一股決然。
“最後一件。”王師傅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是李二柱賠償的那個名額。廠裏也批了,由我們家自行安排符合條件的親屬頂替進廠。
這個意外之喜,讓屋裏的氣氛再次起了微瀾。
王師傅看向陽永康和陽光明:“現在,說說具體怎麼安排吧。首先,是這筆一次性撫卹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七百六十五塊,不是小數,我琢磨着,全部存成定期。這錢,是建軍用命換來的,要花,也只能花在刀刃上。等將來阿毛長大了,給他娶媳婦安家用!”
他的目光落在香蘭懷裏的襁褓上,帶着深沉的寄託。
李桂花一直豎着耳朵聽,此刻立刻接話,聲音帶着贊同的急切:
“王伯伯說得太對了!就該這麼安排!
香蘭是孩子的親媽,一顆心都在紅紅和阿毛身上,這筆錢存成定期,自然是由她保管最合適!
將來用在阿毛身上,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理來!”
王師傅和王氏都明顯愣了一下。
王師傅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些。
王氏原本有些空洞的眼神,也瞬間聚焦,嘴脣動了動,卻沒立刻出聲。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意外和一絲難以言說的顧慮。
他們的本意,這筆錢存定期是沒錯,但存單,他們老兩口想攥在自己手裏。
畢竟,時間太長了。
香蘭才二十五歲,以後的路還長,難保將來不會向前再走一步。
這筆錢是建軍的命換的,是王家的根,必須牢牢掌握在王家手裏,將來才能確保一分不少地用在阿毛身上。
王建軍的大姐王金環,坐在王氏旁邊,是個眉眼活絡的人。
她一看父母的表情,又聽了李桂花的話,立刻明白過來。
她清了清嗓子,臉上擠出一點笑容,語氣盡量放得柔和:
“桂花這話在理,錢用在阿毛身上是正經。
不過......香蘭現在要帶兩個孩子,以後還要上班,裏裏外外夠操心的。
這筆錢數目不小,存單保管也是個責任。
爸媽身體還硬朗,當家這麼多年也穩妥,不如......這存單暫時還是放爸媽那兒?
等阿毛大了,再交給香蘭,或者直接給阿毛,也是一樣的。省得香蘭再操心這個。”
李桂花哪能聽不出這弦外之音,心裏冷笑一聲,臉上卻依舊帶着替小姑子爭取的“熱心”:
“金環姐這話說的,香蘭再忙再累,保管個存單還能累着?
再說了,王伯伯和阿姨年紀大了點,身體是硬朗,可這錢存的是長期定期,以後少說也得存個十幾年二十年吧?
時間太長了,老人家記性再好,也難保沒個萬一。
萬一......我是說萬一啊,時間太久,存單放哪兒記不清了,或者找不着了,那可怎麼辦?”
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起來:“老兩口就只有阿毛這一個大孫子,對孩子的愛心,那是百分之百,我們沒人會懷疑。
可要是真出了這種記不清”的事,外頭那些不知情的,指不定怎麼嚼舌根呢!
要是有人瞎猜,把這麼大的黑鍋扣到金環姐、銀環姐頭上,說老太太是不是把這錢私下裏貼補了女兒,那老太太到時候真是滿身是嘴也說不清啊!
這不是平白讓老人家受冤枉氣嗎?”
她頓了頓,看着王金環和王銀環瞬間變得有些難看的臉色,繼續道:
“所以啊,爲了將來不出現這種麻煩,也爲了堵住外人的嘴,還是一步到位的好。
存單就放在香蘭手裏保管!
今天在場的,都是兩邊的至親,大家一起做個見證。
這樣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誰也挑不出毛病,更不會讓兩位老人和兩位姐姐受無謂的猜疑。
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
她的話,句句聽起來都是爲了王家好,爲了老人和兩個姑姐的名聲着想,可字字都戳在王家人最敏感的地方??對香蘭未來改嫁的擔憂,以及對外人閒話的忌憚。
王金環和王銀環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她們雖然平時回孃家也愛佔點小便宜,但天地良心,從來沒打過這筆撫卹金的主意。
李桂花這話,明着是維護她們的名聲,暗地裏卻把她們架到了火堆上烤。
如果她們再出言反對,豈不是坐實了“想佔孃家便宜”的嫌疑?
王銀環性子軟些,嘴脣囁嚅了幾下,終究沒敢再說話。
王金環心裏憋着一股氣,想反駁,可李桂花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她再爭,就顯得居心叵測了。
王氏坐在藤椅上,身體微微前傾。
儘管巨大的悲痛讓她整個人都顯得遲鈍恍惚,但事關大孫子阿毛的將來,事關這筆用兒子命換來的鉅款,她強打起最後一絲精神。
她看着李桂花,又看看沉默的陽香蘭,聲音虛弱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持:
“桂花啊......你的心是好的,阿姨知道。可這個家......建軍在的時候,是我當家。現在建軍不在了,我還是這個家的長輩!”
她喘了口氣,眼神變得銳利了一些,“我......我今年才五十歲,還沒老糊塗!
我自己的孫子,我能不上心?這筆錢,我保管着,比誰都穩妥!
等將來......真有那一天,我動不了了,或者記性真不行了,我自然會早早把存單交給香蘭,交給阿毛!絕不會耽誤孩子的大事!”
李桂花心裏門清,陽家已經有了讓香蘭改嫁的打算。等香蘭改嫁出門,這筆錢就徹底和王家沒關係了。
到了那個時候,萬一這筆錢有個什麼一差二錯,香蘭就算想過問一下,都沒有資格。
老太太現在說得好聽,可畢竟還有兩個親女兒。
萬一將來兩個女兒家裏遇到什麼過不去的坎,老太太心一軟,把錢借出去,甚至貼補了,誰能保證?阿毛還小,到時候找誰要去?
這種重大問題上,她必須替香蘭,也是替陽家,爭到底。
這個“惡人”,她當定了!
李桂花臉上堆起笑容,語氣顯得格外體貼:“阿姨,您這話說的!香蘭是個多孝順的媳婦,我們都看在眼裏。這麼多年讓您當家,那是她的本分,也是您的福氣,我們都羨慕呢!”
她話鋒一轉:“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建軍走了,您和伯伯遭了這麼大的罪,正是該好好休養,享享清福的時候。
家裏這點擔子,不能再壓在您二位身上了。
以後,自然該由香蘭來當家!
讓她操持,您二老在旁邊指點指點就行,也省得您勞心費神,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她的話,像是裹了蜜糖的軟刀子,把奪權說得如同孝順和體貼。
眼看氣氛又要住,王師傅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疲憊,眼神掃過神情各異的衆人,特別是老伴王氏眼中那份近乎執拗的堅持,還有李桂花那看似體貼實則寸步不讓的架勢。
他不想在兒子剛入土的日子裏,讓家裏再起爭執。
“好了!”
王師傅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家之主的決斷,壓下了所有的議論。
他看向李桂花,又看看王氏,最後目光落在陽永康和陽光明身上,緩緩開口:
“這筆錢,是建軍用命換來的,只能用在阿毛身上,這一點,天經地義,誰也不能動心思!”
他頓了頓,說出了自己的決定:“既然兩邊都有顧慮,那就折中,七百六十五塊,分成兩份存定期。
一張存單三百八十二塊五,由香蘭保管。另一張,也是三百八十二塊五,由他奶奶保管。”
他看向李桂花和王金環她們,解釋道:“就像桂花說的,未來時間太長,誰也說不準有個什麼變故。
分成兩邊保管,也是個保障。
兩邊互相監督,也能避免萬一出現的糊塗賬。
將來阿毛要用錢的時候,兩邊一起拿出來,誰也做不了假。”
這個方案,既照顧了王氏想掌控一部分錢的心理,也滿足了李桂花代表陽家讓香蘭掌握一部分撫卹金的要求,還堵住了關於姑姐們可能佔便宜的悠悠之口。
李桂花心裏飛快地掂量了一下。
雖然沒能全部拿到手,但拿到一半也算是個不錯的成果,至少確保了香蘭對這筆錢的部分控制權。
而且王師傅的理由也充分,她再反對就顯得無理取鬧了。
她臉上立刻露出贊同的笑容:“王伯伯這個主意好!公平!穩妥!兩邊都放心!還是您老人家想得周到!”
王氏嘴脣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着老伴疲憊而堅定的眼神,再看看李桂花那副“大局已定”的表情,終究把話嚥了回去,默默點了點頭。
王金環和王銀環自然更無異議。
陽永康也微微頷首:“親家考慮周全,這樣好。”
張秀英也鬆了口氣,跟着點頭。
陽光明看着父親和王師傅,眼神平靜,對這個結果似乎並不意外。
“一次性撫卹金,就這麼定了。”王師傅彷彿卸下了一個重擔,聲音鬆快了些,“再說說每月那十七塊的長期撫卹金。”
這次他沒等別人開口,自己直接說出了想法:
“這錢,是廠裏按月發給紅紅和阿毛的生活費。
現在建軍雖然不在了,但家裏還有我掙的這一份工資。等以後香蘭上班了,也有工資。
咱們家人口不算多,日子緊巴點也能過。這每月十七塊,我的意思是,也存起來!一分不動!”
他看向衆人,語氣堅決:“存摺就單立一個戶頭,專門給兩個孩子存着。等將來紅紅出嫁,阿毛娶媳婦,再拿出來,全部花在他們身上!這錢,誰也不能挪用!”
這個提議合情合理,立刻獲得了所有人的一致贊同。
就連李桂花也連連點頭,這筆錢是給兩個孩子的,領導都說了,這筆錢會發到香蘭手裏,給兩個孩子單開一個戶頭不重要,重要的是存摺要在香蘭手裏。
一些細枝末節,沒什麼好爭的。
“接下來,就是頂班名額的事。”王師傅的目光轉向陽香蘭,帶着一絲安慰,“香蘭接班,進東方廠,這是廠裏定的,也是情理之中。崗位的事,光明託唐科長費了心,爭取到了照顧,咱們心裏要有數。”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兩個女兒王金環和王銀環。
兩人雖然都眼巴巴地看着,但她們心裏也清楚,這個名額輪不到她們。
爹媽再疼女兒,也不可能把兒媳婦應得的名額給她們。況且還有陽家人在場,她們更不敢開口。兩人都默默低下頭,算是默認了。
王師傅點點頭:“好,香蘭接班這事,就這麼定了。”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目光再次落在陽光明身上,帶着鄭重和託付的意味:
“最後要說的,是李二柱賠償的這個名額。這個名額,是意外得來的,是光明你一手謀劃,又託了唐科長,說動了廠裏同意,纔有了這個名額。
能辦成這件大事,肯定還搭上了大人情和東西,才爭取到的。”
他語氣誠懇:“我們王家這邊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我還在上班,她奶奶年紀大了,紅紅和阿毛都太小,頂不了班。這個名額......我們家沒有合適的人能接。”
他環視一圈,最後目光還是定在陽光明臉上:“光明,這個名額該如何安排,我想聽聽你的意見。畢竟,這個名額能拿到,你出力最大,看得也最明白。”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陽光明身上。
李桂花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
王金環和王銀環也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着希冀的光。
陽光明迎着王師傅的目光,神色沉穩,顯然早已深思熟慮。
他微微坐直身體,聲音清晰而平緩:
“王伯伯,既然您讓我說,我就站在現實的角度,說說我的想法。”
“第一,這個名額來之不易,絕不能白白浪費掉。
王家沒有合適的人接,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轉讓出去。
肥水不流外人田,優先考慮我們兩邊的親戚。”
“第二,轉讓不能是無償的。
東方機械廠是大廠,一個正式工名額,外頭想轉讓到手,少說也要八百五到九百塊錢。
既然是轉讓給自家親戚,總要有些情分在裏頭。
我覺得,八百塊錢的價格,比較公道合理。既體現了親戚的情分,也沒讓王家太喫虧。”
“第三。”他加重了語氣,目光掃過幾個有意向的人,“這個轉讓,有一個前提條件。它不是永久轉讓。
他看向王師傅和王氏,也看向陽永康:“這個名額,說到底,是李二柱賠償給王家、賠償給阿毛和紅紅的。
現在轉讓出去,是因爲他們年紀小,用不上。
但將來,等阿毛和紅紅長大了,如果需要工作,而自己又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機會。
那麼,這個工作名額,必須按照今天轉讓的價格??八百塊錢,重新轉讓回來!接替的人,必須無條件同意!”
他停頓了一下,讓衆人消化這個信息。
“誰想接手這個工作名額,就必須接受這個條件!而且,要白紙黑字寫下來,簽字畫押!今天在場的所有親友,都要作爲見證人簽字!”
他補充道:“當然,如果將來紅紅和阿毛自己出息了,找到了更好的工作,不需要這個名額了,那麼這一次轉讓,就是八百塊錢的永久轉讓,王家以後也不會再要回來。”
這個方案,既解決了眼前名額閒置的問題,又最大程度地保障了阿毛和紅紅未來的利益,還考慮到了親戚情分和市場價格。
王師傅聽完,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用力地點點頭:“光明,你想得周全!這個法子好!合情合理!我同意!”
陽永康也沉聲道:“光明考慮得很長遠,這個方案可行。”
兩邊的大家長都點了頭,這個轉讓方案的基本框架就算是敲定了。
既然方案定了,接下來就是決定這個名額花落誰家的時候了。
空氣瞬間再次變得緊繃起來。
就在陽光明話音落下的瞬間,李桂花的心臟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怦怦狂跳。
一個國營大廠的正式工名額!每月有固定工資,有勞保福利,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鐵飯碗!
她李桂花,沒有工作,一直靠着丈夫陽光輝的工資和婆家的幫襯過日子。
如果能抓住這個機會,她就能徹底改變自己的處境,成爲有工資收入的人!
在婆家,在孃家,甚至在石庫門的鄰里間,腰桿都能挺得更直!
就算最後爭不到,她也必須第一個表態!搶佔先機!
萬一......萬一王家那邊沒人好意思和她爭,或者公婆看在她爲香蘭說話的份上同意了呢?
那八百塊錢雖然是個天文數字,但只要王家願意通融,允許她分期付款,甚至將來從她工資裏慢慢扣,她就有辦法!哪怕多給點利息她都願意!
巨大的誘惑和急切,讓她幾乎按捺不住。
就在這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腦海的剎那,李桂花猛地站起身。
她的動作有些突兀,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臉上堆起熱切的笑容,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拔高,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先聲奪人:
“王伯伯!阿姨!爸!媽!既然光明說了,名額優先考慮自家親戚,那我就不客氣了!”
她挺直腰板,目光灼灼地看着王師傅和王氏:“這個工作名額,我想接!
我李桂花沒有工作,一直在家裏。要是能進東方廠,我一定好好幹!絕不給我們兩家人丟臉!那八百塊錢,我......我就是砸鍋賣鐵,也一定想辦法湊齊!”
她一口氣說完,胸口微微起伏,眼神裏充滿了志在必得的光芒。搶先表態,就是要堵住王金環和王銀環的嘴!
然而,李桂花能想明白的道理,王金環和王銀環又怎麼會不懂?
工作名額的珍貴,尤其是在東方機械廠這樣的國營大廠,意味着什麼,她們太清楚了。
王金環腦子轉得快,一看李桂花搶先了,哪裏還坐得住?
她也“噌”地一下站了起來,臉上擠出笑容,語氣卻帶着不容忽視的競爭意味:
“爸,媽!桂花想接班是好事,不過......這個名額,是二柱賠償給我們王家的,說到底,還是建軍的命換來的……………”
她刻意強調了“王家”和“建軍”,目光掃過李桂花,又看向父母,“我是建軍的親大姐,雖說嫁出去了,可骨肉親情斷不了!
我也沒個正式工作,家裏日子也緊巴。
要是能進廠,有了這份工資,也能多幫襯幫襯家裏,多照顧照顧紅紅和阿毛!
這八百塊錢,我就是借,也要借來!”
她的話,點明瞭自己的血緣關係和王家女兒的身份,隱隱壓了李桂花這個“外姓媳婦”一頭,同時打出了親情和幫襯牌。
王銀環性子不如大姐潑辣,但巨大的誘惑也讓她鼓起了勇氣。
她怯生生地也跟着站起來,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爸,媽......我......我也沒工作。我也想......也想試試。
我家裏......孩子多,負擔重,要是......要是能有個工作......”
她沒再說下去,但那份渴望和窘迫,已經表露無遺。
小小的堂屋裏,空氣彷彿凝固了。
搖曳的燭光下,三個女人的身影顯得格外清晰。
李桂花站在陽家這邊,臉上是急切和志在必得。
王金環站在王家女兒這邊,眼神裏帶着競爭和血緣上的優勢感。
王銀環夾在中間,有些怯懦,但同樣不願放棄這次改變命運的機會。
王師傅、王氏、陽永康、張秀英、陽光輝、陽香蘭......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這三個女人身上來回移動。
王建軍的遺像在燭光中靜靜地看着這一切。
原本沉重壓抑的空氣,此刻被一種新的激烈爭奪所取代。
王師傅感到一陣頭疼。
金環和銀環都是他的親女兒,手心手背都是肉。而李桂花是香蘭的嫂子,這個工作名額又是陽光明花了大力切爭取來的,這一點不得不考慮。
他看向老伴王氏,王氏也是一臉爲難。
“這……………”王師傅搓着粗糙的大手,看向陽光明,“光明,你看這......”
陽光明面色平靜,似乎早有預料。
他開口道:“王伯伯,名額只有一個,想接的人有三個。
手心手背都是肉,您和阿姨肯定爲難。
我看,不如這樣:既然都符合'優先自家親戚'的條件,也都願意接受回購條款,那就看誰能先把錢全部湊齊。”
他目光掃過李桂花、王金環、王銀環:“嫂子、金環姐、銀環姐,你們各自回去,跟家裏商量一下,看看誰能最快拿出這八百塊錢。
星期天,大家再過來一趟,誰能湊齊,就優先轉讓給誰。
這樣,公平合理,也免得傷了親戚和氣。”
這個辦法,把難題拋回給了競爭者自己,也給了大家一個緩衝。
畢竟八百塊不是小數目,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不喫不喝兩年的工資。
李桂花心裏咯噔一下。
她孃家條件普通,丈夫陽光輝的工資也有限,這些年精打細算,也就存下了三百多塊錢,一下子拿出八百塊,實在是太難爲人了。
找人借錢?誰能把錢借給她?
她心裏迅速盤算着可能的門路,臉上卻不敢露出絲毫猶豫,立刻點頭:“光明說得對!這樣公平!我同意!我這就回去想法子!”
王金環心裏也打鼓。她婆家條件也就一般,自己的小家庭幾乎沒什麼存款,八百塊無疑是個巨大的數字,壓力太大,婆家那邊未必能同意。
不過她性格要強,絕不肯在氣勢上輸給李桂花,也立刻表態:“行!就按光明說的辦!我也回去商量!”
王銀環看着兩個人都表了態,也小聲說:“我......我也回去問問當家的。”
“好,那就先這麼定。”王師傅鬆了口氣,感激地看了陽光明一眼。這個辦法暫時化解了眼前的爭執。
事情基本議定,屋裏又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連續幾天的悲痛和勞累,讓所有人都感到精疲力竭。
陽永康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又給張秀英遞了個眼色。
張秀英會意,身體微微晃了一下,手無意識地抬起來,輕輕按在了左胸口的位置。
李桂花時刻留意着婆婆的動靜,立刻扶緊了她的胳膊,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緊張:“媽?媽您怎麼了?是不是又……………”
張秀英眉頭緊蹙,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更加蠟黃,聲音微弱帶着喘息:“心口......心口悶得慌......有點......有點喘不上氣.......
她說着,身體軟軟地往李桂花身上靠去。
“媽!”李桂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哭腔,顯得驚慌失措,“您別嚇我啊!爸!媽她好像又不行了!這可怎麼辦啊!”
她一邊用力撐張秀英,一邊焦急地看向陽永康和陽光明,又轉向王師傅和王氏,不經意的掃了一眼,語速飛快,嘴裏唸叨着:
“我媽這心臟的老毛病又犯了!
前兩年,大夫說是什麼心絞痛,不能受刺激不能累着!
這幾天爲了姐夫的事,她喫不下睡不好,夜裏總說心口針扎似的疼,昨晚疼得差點背過氣去,含了好幾顆急救藥才緩過來!
這次打擊這麼大,她肯定撐不住了!”
她的話像連珠炮一樣,帶着真切的擔憂,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陽永康立刻上前一步,扶住張秀英的另一邊胳膊,眉頭緊鎖,聲音低沉:“秀英!秀英你撐住!”
他抬頭看向王師傅和王氏,語氣帶着歉意和急切:“親家,親家母,對不住,秀英這身體......怕是受不住了。得趕緊送她回去歇着,家裏備着藥。”
王氏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有些發惜,看着張秀英靠在兒媳身上那副虛弱的樣子,連聲道:“哎呀,親家母!這幾天肯定累着你了,這可怎麼辦纔好?”
王師傅也連忙道:“永康,快!快扶香蘭媽回去!身體要緊!”
陽香蘭原本空洞的眼神也因母親的“突發急病”而閃過一絲慌亂和擔憂,下意識地想站起來:“媽………………”
李桂花眼疾手快,一邊緊緊扶着張秀英,一邊轉頭看向陽香蘭,語氣又急又快,帶着不容置疑的懇切:
“香蘭!你看媽這臉色!太嚇人了!她現在身邊沒個人日夜照應着不行!
你心裏難受,姐知道,可紅紅和阿毛還這麼小,正是鬧人的時候,你一個人帶着倆孩子,又剛出月子,哪能再分心擔憂媽的身體?”
她頓了頓,語速更快:“你現在的情況,再也承受不住任何的擔憂和焦灼,要是天天憂思不安,萬一把奶水憋回去,那麻煩可就大了!
可媽的身體這樣,要是不讓你親眼看到,不讓你在一旁照顧照顧,你肯定也放心不下。
不如......你帶着孩子,先回孃家住一段時間!
一來方便照顧媽,儘儘孝心;二來換個環境,你自己也能緩緩神,不用天天對着......對着那些舊物傷心,也能早點打起精神來。
畢竟,以後這個家,兩個孩子,都得靠你撐着!
你得先把自己顧好了,才能顧孩子啊!
孃家有爸、媽、我和你大哥,明明,都能搭把手!你說是不是?”
李桂花的話,句句都點在關鍵處??盡孝、換環境、緩心神,有人幫襯。尤其是在張秀英此刻“病發”的情境下,顯得無比合情合理。
香蘭看着母親靠在嫂子身上,臉色灰敗,眉頭緊蹙的痛苦模樣,再看看自己懷裏熟睡的小兒子和腿邊一臉懵懂害怕的女兒,巨大的茫然和無力感再次湧上心頭。
王師傅和王氏對視一眼。親家母當衆發病,情況危急,兒媳帶着孩子回孃家照顧母親,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們縱然心裏萬般不捨,尤其是捨不得剛滿月的大孫子阿毛,可在這情勢下,怎麼開口阻攔?
王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着張秀英的樣子,又看看陽香蘭那副失魂落魄又強撐着的樣子,最終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渾濁的眼淚又流了下來,無力地擺了擺手。
王師傅喉嚨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香蘭......你媽身體要緊。你......你就帶着孩子,先回孃家住段時間吧。
照顧好你媽,也.....也照顧好自己和孩子。家裏......有我和你媽在,不用擔心。
陽香蘭木然地點了點頭。
她腦子裏一片混沌,只覺得好累好累。母親的病容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離開這個充滿建軍氣息,讓她窒息的地方,去孃家那個熟悉的環境,似乎......也是一種解脫。
“那就......麻煩親家了。”陽永康沉聲道,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
他立刻指揮,“光輝,明明,扶好你媽。桂花,你幫着香蘭收拾一下紅紅和阿毛的東西,動作快點。”
陽光明和陽光輝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小心地攙扶住張秀英。
李桂花應了一聲,拉着香蘭的手進了屋,在香蘭的指揮下,兩個人一起動手,動作麻利地開始收拾紅紅的小包袱和阿毛的尿布、奶瓶等物。
李桂花重點詢問香蘭的衣服都放在哪裏,能帶的東西,都裝進了包袱裏。
王金環和王銀環看着這一幕,嘴脣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
很快,東西收拾好了。
陽家人向王師傅和王氏道別。
“親家,親家母,我們......先回去了。你們也多保重身體。”陽永康說道。
“回吧,回吧......路上慢點,照顧好香蘭媽......”王師傅聲音哽咽。
王氏靠在藤椅裏,只是無聲地流淚,目光緊緊追隨着陽香蘭懷裏那個小小的襁褓。
陽香蘭抱着孩子,牽着紅紅,最後看了一眼牆上丈夫的遺像,眼神空洞而疲憊,轉身跟着家人走出了這間承載了巨大悲傷和短暫溫情的屋子。
屋外,天色已近黃昏。
石庫門的天井裏靜悄悄的,幾盞昏黃的路燈已經點亮。
陽家人沉默地走出王家大門,融入弄堂的黑暗中。
張秀英靠在兩個兒子身上,腳步虛浮,但身體的重心已經能自己支撐一些。
陽永康走在最前面,腰背挺直,步伐堅定。
李桂花跟在後面,暗暗鬆了口氣。
陽光明扶着母親,回頭看了一眼王家那扇緊閉的門,又看了看身邊抱着孩子,神情木然的大姐陽香蘭。
他知道,這一步,終於走出去了。
未來的路還很長,但至少,大姐和兩個孩子,回到了他們身邊。
夜風吹過弄堂,帶着一絲涼意。
這一家人,帶着一個剛失去父親的嬰兒,一個懵懂無知的女童,一個失去丈夫、靈魂破碎的女兒,和一個心力交瘁的母親,踏上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