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病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必須要裝得逼真,很考驗陽光耀的演技。
陽光耀躺在病牀上,只要有外人在場,就要努力維持着左膝不適的假象。
這些表演,經過陽光明前日那般緊急、高強度的填鴨式培訓,以及這兩日不間斷的自我強化,已然近乎成了陽光耀的第二本能。
每一個表情,每一聲呻吟,每一次肌肉下意識的緊繃與鬆弛,陽光耀都反覆演練過無數遍,力求精準地戳在醫生診斷的關鍵點上。
陽光耀的“病情”變化,很快就在骨科醫護人員中小範圍傳開了。這小小的縣醫院,本就沒什麼祕密可言。
每日晨間查房時,霍主任帶着實習醫生們進來,流程依舊,但關注點顯然不同了。
檢查小腿骨折情況的時間縮短了,霍主任的目光,更多地投注在他那僅有些輕微擦傷結痂的左膝關節上。
霍主任那帶着涼意的手指,會在他膝周不同的部位格外仔細地、有章法地按壓,叩擊,詢問疼痛的具體點位和性質。
跟在後面的年輕實習醫生們,眼神裏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求,努力伸着脖子,屏息凝神,試圖記住主任口中每一個關於前交叉韌帶損傷的典型體徵詞彙???“關節不穩”、“局部壓痛點”、“股四頭肌抑制”……………
甚至連護士們來換藥、打針、量體溫時,看向陽光耀的目光也悄然發生了變化。
那裏面不再僅僅是對於一位骨折病人的例行關懷,而是多了一層沉甸甸的、發自內心的同情和深深的惋惜。因爲這份同情,她們的動作似乎也因此更輕柔了一些。
“唉,多精神的一個小夥子,遭這罪......腿骨折就夠受的了,怎麼膝蓋還傷得這麼厲害......”一次換藥後,一位年紀稍長的護士,忍不住低聲對同伴嘆息。
“可不是嘛!聽盧醫生他們閒聊說,是裏頭那根最重要的韌帶斷了,霍主任親口定的性。這可真是麻煩了,聽說這種傷,就算好了也跟好人不一樣,以後怕是好不利索了。”年輕些的護士壓低聲音回應,眼神裏滿是唏噓。
“雪上加霜啊......這要是恢復得不好,這輩子走路都可能受影響,有點瘸都是輕的,重活更是別想了,等於半個廢人了......這纔多大年紀,以後可咋辦......”嘆息聲如同窗外冰冷的空氣,絲絲縷縷地滲入病房。
類似的低聲議論,偶爾會像羽毛一樣,不經意地飄進病房,鑽進陽光耀和陽香梅的耳朵裏。
陽香梅經過護士站,有時也會聽到幾句議論聲,她總是立刻低下頭,或者假裝轉身去收拾東西,默默用手背或衣角做出擦拭眼淚的動作。
陽光耀則通常選擇垂下眼瞼,避開所有人的目光,手指無意識地揪扯着身上的棉被邊緣,配合地露出幾分混雜着痛苦、沮喪、無奈和聽天由命的神情。
然而在那低垂的眼簾之後,他的心卻如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濤劇烈翻湧。
每一次同情的目光,每一句惋惜的嘆息,都在反覆提醒他那個“嚴重診斷”可能帶來的巨大回報。
爲了不讓最終的目的落空,他在表演上的潛力被充分挖掘,除了霍主任之外,沒人發現他是在假裝。
兩天時間,就在這種略顯壓抑、焦灼,又必須刻意維持某種氛圍的情況下,緩慢而堅定地流逝。
第三天下午,陽光明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二哥的病情已經在醫院裏徹底傳開,現在已經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他在心裏醞釀了一下接下來的說辭,再次前往霍主任的辦公室。
來到主任辦公室門外,他陽光明深吸一口氣,讓臉上的表情調整到恰到好處的憂慮,然後輕輕敲響了門。
“請進。”裏面傳來霍主任那熟悉的略帶疲憊的聲音。
陽光明推門而入。霍主任正坐在辦公桌後,對着窗外透進來的天光,伏案寫着什麼。
聽到有人進來,他停下了筆,抬起頭,看到是陽光明,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對面的椅子。
陽光明坐在椅子上,說道:“霍主任,打擾您了。”
“是爲了你二哥診斷證明的事吧?”霍主任開門見山,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太多情緒,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預料之中的日常工作。
他直接跳過了寒暄,顯然清楚對方的來意。
陽光明點點頭,坦誠道:“是的,霍主任。家裏父母那邊催問得急,他們遠在南方,心裏沒着沒落的,也極度擔心二哥後續的治療和恢復,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慎重,“同時,也要爲我二哥的將來,早做打算和安排。”
他話說得含蓄而體面,但“做打算”這三個字,在此時的語境下,彼此都心知肚明那背後所代表的重量和可能性????那關乎一個年輕人能否離開這片土地,回到遙遠的故鄉。
霍主任聽完,沉吟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轉過身,從旁邊一疊厚厚的病歷文件中,熟練地抽出了屬於陽光耀的那一份。
牛皮紙的病歷袋上,用鋼筆寫着陽光耀的名字。他翻到後面幾頁空白處。
然後,他拿起那支黑色的鋼筆,擰開筆帽,在一旁的墨水瓶裏蘸了蘸飽滿的墨水,低頭開始書寫最終診斷。
筆尖劃過略顯粗糙的紙張,發出沙沙的細微聲響,在這安靜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陽光明屏息靜氣,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傾,目光緊緊跟隨着霍主任那穩定而有力的手腕,落在那支筆的筆尖上,看着那關乎一切的黑色字跡,一行行,一句句地呈現在紙上。
霍主任寫得很快,也很專注,偶爾會停頓一下,似乎在斟酌某個用詞是否足夠準確、規範。他的側臉在窗外光線的勾勒下,顯得嚴肅而專注。
寫完後,他又從頭至尾仔細看了一遍,確認無誤。
然後,他放下鋼筆,打開辦公桌右手邊的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個木質手柄的刻着醫院和科室名稱的公章。
接着,打開小巧的印泥盒,將那印章在鮮紅的印泥上用力而均勻地摁了摁,確保每一個字都沾滿了印油。
他抬手,精準地將印章壓在了剛剛書寫好的診斷意見下方,穩穩地用力,停頓片刻,才緩緩抬起。
一個清晰的鮮紅的印章,赫然印在了紙上!
那紅色,如此醒目,彷彿具有某種魔力,給這一切的運作,所有的言辭與表演,賦予了正式、權威、不容置疑的效力。
“拿去吧。”霍主任將那張薄薄的,卻重逾千鈞的紙,遞了過來,聲音依舊平穩,“根據病人的主訴和詳細的臨牀檢查體徵,這是目前最符合實際情況的診斷證明。”
陽光明立刻站起身,雙手接過那張紙,他的目光迅速而貪婪地掃過紙上的內容。
診斷證明書寫得十分規範、嚴謹,措辭專業。
除了之前就已確定的“左脛骨骨裂”之外,下面赫然新增了一條,墨跡清晰:“合併左膝關節前交叉韌帶斷裂”。
而在下方的病情描述和建議部分,霍主任用了相當肯定的語氣和極爲嚴重的措辭:
“查體見前抽屜試驗陽性,關節穩定性顯著下降,局部壓痛明顯,伴有明顯腫脹及功能障礙......該損傷屬嚴重關節內損傷,預期預後不佳,極易導致膝關節長期機械性不穩定,功能嚴重受限......
現予以石膏固定,建議絕對避免負重及任何劇烈活動,遠期存在高頻度行走困難、反覆扭傷、繼發性創傷性關節炎等極高風險,將嚴重影響日常生活及重體力勞動能力......”
每一個字,每一個詞,都像精心計算過的鼓點,精準無比地敲在病退回城所需要的那些嚴苛的醫學標準之上,甚至遠遠超出了最低要求。
一股難以抑制的激動和狂喜瞬間衝上陽光明的頭頂,讓他幾乎有些眩暈。
但他以極強的自制力迅速將其壓下,臉上浮現出的,是一種符閤家屬身份的擔憂的表情。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因爲刻意壓制情緒而顯得有些沙啞和艱難。
“霍主任…………………………這診斷......竟然這麼嚴重嗎?”他適當地表現出家屬聽到噩耗後的無措與驚惶。
霍主任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醫學診斷,必須基於客觀的臨牀事實。我們醫生,只能根據患者所陳述的,以及我們親手檢查到的情況,綜合研判,做出最符合醫學規範和客觀事實的判斷。這份證明......”
他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那張紙,“無論拿到哪裏,都是經得起反覆查驗和推敲的。”
他特意強調了“臨牀事實”和“符合規範”。
陽光明立刻心領神會,連連點頭,臉上充滿了後怕:“我明白,我明白!謝謝霍主任!真是太感謝您了!我們全家......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這份天大的恩情纔好!”
他說着,對着霍主任,深深地、鄭重其事地鞠了一躬。這一躬,包含了太多的意味。
霍主任擺擺手,語氣似乎比剛纔緩和了些許,帶着一種如釋重負又略帶告誡的意味:
“回去好好照顧病人吧。後續的定期複查也不要落下,這很重要。至於其他的......”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深邃地看了陽光明一眼,“好自爲之。”
“哎!一定!一定!您的恩情和叮囑,我們一定銘記在心,絕不敢忘!”
陽光明小心翼翼地,像對待絕世珍寶一般,將那張診斷證明對摺,再對摺,確保字跡和印章完好無損,然後妥善地放進貼身的襯衣口袋裏,緊緊挨着肌膚收好。
那紙張的微涼,此刻卻像一團火,熨燙着他的胸口。
再次道謝後,他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門一關上,隔絕了室內外的空間,走在空曠而安靜的走廊裏,陽光明才允許自己靠着冰涼的牆壁,長長地出了一口憋了許久的氣。
最關鍵的一塊、也是最硬的敲門磚,終於被他牢牢地握在手裏了!
他沒有立刻回病房,而是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稍微站了一會兒。
推開窗戶一條縫,讓冬日裏那乾冷而清新的空氣,猛烈地吹拂在臉頰上,幫助他快速平息內心那如同海嘯般翻騰激盪的情緒。
此刻,他需要冷靜。
待到心跳恢復平穩,眼神重新變得沉靜如水,再也看不出絲毫異樣,他才轉過身,步履沉穩地走向病房。
推開病房那扇漆皮有些剝落的木門,陽光耀和陽香梅的目光立刻像被磁石吸住一樣,齊刷刷地投向他,眼神裏充滿了急切、探詢和無法掩飾的緊張焦慮,彷彿等待宣判的囚徒。
陽光明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他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是默默地走到病牀前,然後,才從貼身的襯衣口袋裏,緩緩地鄭重地掏出了那張摺疊整齊的紙,遞了過去。
陽光耀幾乎是搶一般地接了過去,因爲過度激動和期待,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着,以至於第一次竟沒能順利展開那張紙。
陽香梅也立刻湊了過去,兄妹倆的頭緊緊地靠在一起,呼吸都屏住了,目光貪婪而急促地捕捉着紙上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符號。
當“左膝關節前交叉韌帶斷裂”那幾個黑色的字體撞入眼簾時,陽光耀的呼吸猛地一室,彷彿被人扼住了喉嚨。
緊接着,他的目光飛快下移,掃過後面那些關於“預後不佳”、“功能嚴重受限”、“行走困難”、“嚴重影響勞動能力”、“極高風險”等描述時,他的眼睛越瞪越大,臉上的血色一下子湧了上來,激動得嘴脣都在哆嗦,難以自
持。
“真的......真的寫上了!霍主任他......他竟然真的寫了!還寫得這麼嚴重!這麼肯定!”
他壓低聲音,嘶啞地,幾乎是語無倫次地叫道,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陽光耀反覆地來回地看了好幾遍,直到確認那鮮紅的帶有權威效力的公章清晰無誤地蓋在那裏,一顆狂跳的心才終於落回實處,隨即又被更大的狂喜所淹沒。
陽香梅也捂住了嘴,眼睛瞬間就溼潤了,裏面閃爍着極度複雜的光芒。她的肩膀微微顫抖着,一種巨大的喜悅和希望之光,在心頭進發!
“太好了!小弟!太好了!我們成功了!”
陽光耀終於抬起頭,看向陽光明,眼眶激動得發紅,聲音哽咽,帶着哭腔:
“這下......這下絕對能成了!板上釘釘了!就算沒有李棟樑那檔子事,沒有他調走這茬,就單憑這個診斷,這個嚴重性!縣知青辦那幫人,只要還想按規章辦事,就根本沒理由再卡着我了!
最多......最多就是審覈流程上拖得時間長一點!
但這回城的資格,肯定是有了!有了!”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回城的通知書,看到了魔都繁華的街道和家裏的燈光,激動得難以自抑,拿着診斷證明的手抖個不停,幾乎要將那紙捏破。
陽香梅也連連點頭,喜極而泣,淚水順着指縫滑落:“太好了二哥!太好了!你能回家了!真是......真是因禍得福......因禍得福啊!”
她用手背胡亂擦着眼淚,卻又忍不住咧開嘴笑起來,那是一種混合着心酸與極度欣慰的笑容。
陽光明看着眼前欣喜若狂,情緒幾乎失控的二哥和又哭又笑的二姐,耐心地等他們的情緒像洶湧的潮水般稍微退去一些,纔開口說話。
他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和條理,像一根定海神針,試圖穩住這過於激動的氣氛。
“二哥,二姐,先別急着高興得太早。聽我說。”他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讓人不得不冷靜下來的力量,“這診斷證明,我們確實是拿到了,但這只是萬里長征走完了第一步,只是拿到了入場券。”
他的話像一盆溫度恰好的冷水,緩緩澆下,讓兩人迅速從狂喜的雲端回落,眼神重新聚焦到他的臉上。
“有了這個,我們纔有了去申請病退的資格和底氣,不再是癡心妄想。但要想順順利利地把這件事辦成,後面還有好幾道關要過,一道比一道複雜,一道都不能出錯。”
陽光明神色嚴肅,掰着手指頭,清晰而緩慢地數道:“首先,最重要的一步,是村裏。
必須得由大隊部出具證明,白紙黑字,蓋上公章,證明你陽光耀確實是在靠山屯插隊期間被人陷害受的傷,情況屬實,經過大隊部研究,同意你因病回城治療休養。
這是第一步,也是最基礎、最關鍵的一步。
沒有村裏的證明,後面的一切都是空中樓閣。”
“然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要拿着村裏開的證明,連同這份醫院的診斷書,去公社知青辦申請。
需要他們審覈材料,調查覈實,然後批準蓋章。公社這一關,雖然通常不會太爲難,但程序必須走到。”
“最後。”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纔是把公社蓋過章的所有材料,送到縣知青辦,由他們做最終的審覈、裁定和辦理一切相關手續。只有縣裏的章蓋下去了,這事纔算真正落地。'
他看向陽光耀,目光銳利而嚴肅:“二哥,這其中的任何一個環節,任何一個經辦人,只要他覺得哪裏不合規,有疑問,或者乾脆就是想卡一卡、拖一拖,事情就可能被無限期擱置,甚至直接打回來!功虧一簣!
尤其是村裏這一關,雖然孫支書和王隊長因爲李棟樑的事件,對我們家抱有同情,也拿了些好處,但公事公辦,該有的程序,該出具的證明,一點都不能少,必須得讓他們心甘情願地點頭,蓋章纔行!絕不能出任何岔子!”
陽光耀臉上的狂喜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張的期盼和一絲忐忑。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恢復了些冷靜:“小弟,那......那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該怎麼跟村裏開這個口?孫支書和王隊長那邊………………”
“當然是我去找他們談。”陽光明毫不猶豫地接過話,語氣斬釘截鐵,“你必須繼續留在醫院,‘安心養病,哪裏都不能去,也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表現出任何對傷情不在乎,或者急於回城的樣子!
尤其不能顯得得意忘形!
一切都要表現得順理成章,水到渠成,是被逼無奈才做出的選擇!
你是受害者,是傷勢太重不得不離開,明白嗎?”
他再次強調這關鍵的一點,目光緊緊盯着陽光耀,直到對方鄭重地點頭。
陽光明沉吟了一下,走到窗邊,看了看窗外天色。冬日下午的陽光顯得有氣無力,天空是灰濛濛的。
“今天時間不早了,天氣又冷,讓他們專門從村裏跑一趟醫院也麻煩。
上次羅興邦來看望你,說過今天下工還會再來一趟。
等他來了,通過他的口,先把你的病情加重、拿到嚴重診斷的消息,像閒聊一樣傳回村裏,也好讓孫支書和王隊長有個心理準備。
然後,明天,我再正式地請兩位領導過來一趟,當面詳談,提出我們的請求。”
三兄妹有了計劃之後,一直等着羅興邦前來探望。
傍晚時分,天色剛剛擦黑,縣城華燈初上,醫院裏亮起了昏黃的燈光。
病房門被輕輕敲響,隨即,羅興邦那張被寒風吹得通紅,帶着憨厚樸實笑容的面孔探了進來。
“光耀哥,香梅,光明,都在呢?”
他手裏拎着個小網兜,裏面裝着幾個表皮凍得有些發硬的青皮梨子,帶着屋外的寒氣走了進來,“我剛下工,順道過來看看。光耀,今天感覺好點沒?腿還疼得厲害不?”
羅興邦一邊說着,一邊把梨子放在牀頭櫃上,習慣性地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
“興邦來了,快進來坐,外面冷吧?”陽香梅連忙起身招呼,給他倒了杯熱水,“你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太見外了。每次都讓你破費。”她看着那幾個梨子,心裏有些過意不去。
陽光明也笑着站起身,給他拉了張凳子:“來得正好,剛還唸叨你呢。快坐下暖和暖和。”
陽光耀靠在牀頭,臉上擠出幾分恰到好處的虛弱和揮之不去的愁容,重重嘆了口氣,聲音低沉:
“唉,就那麼回事吧。腿骨倒是沒那麼鑽心地疼了,估計是在長......就是這膝蓋......”
他搖了搖頭,一副難以啓齒、憂心忡忡,對未來充滿了迷茫的模樣,表演得比之前更加純熟自然。
羅興邦立刻關切地傾身向前,眉頭皺了起來:“膝蓋咋了?不會又嚴重了吧?到底咋回事?”
陽光耀看了一眼站在牀尾的陽光明,得到後者幾乎難以察覺的點頭示意後,才用帶着一絲絕望氣息的聲音說道:
“霍主任......今天剛給了明確的診斷......說不僅僅是骨裂那麼簡單......膝蓋裏那根最主要的......叫什麼前......前交叉韌帶的,也摔斷了。
說這地方傷了最麻煩......以後......以後恐怕會留下殘疾,走路都難,像個瘸子,重活更是想都別想了......這輩子,算是............”
他說着,眼神黯淡下去,猛地扭過頭看向牆壁,彷彿真的無法面對這個殘酷的未來,肩膀都垮了下去。
羅興邦聞言,震驚地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攏,發出一聲無意識的“啊......”。
他愣愣地看着陽光耀打着厚重石膏的腿,又看看他沮喪痛苦的側臉,臉上慢慢浮現出深切的毫不作僞的同情和深深的惋惜。
那是一種基於最樸素認知的情感反應。
“這............咋就會這樣呢?”
他結結巴巴地說着,似乎無法接受和理解這個事實,“不就是......不就是從坡上摔了一下嗎?咋還......還就能摔得這麼嚴重了?韌帶......斷了?殘疾?”
在他簡單而實在的認知裏,骨折已經是大傷,但好好養着,總能有恢復如常的一天。
可“韌帶斷裂”、“殘疾”、“走路困難”、“幹不了重活”這些詞,遠遠超出了他的生活經驗和想象範圍,意味着一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可能就此被毀掉了大半輩子,前景一片灰暗。
這太殘酷了!
陽光明在一旁適時地補充道:“唉,醫生說,摔下去的時候角度巧,寸勁,正好磕碰在關鍵地方了。
這種病不常見,剛來醫院的時候,因爲脛骨斷裂,腿太疼,也就沒有及時發現。
這兩天,我二哥覺得膝蓋不對勁兒,這才檢查出來。”
他的語氣沉重而無奈,彷彿也在消化這個噩耗,“誰也不願意看到這樣。現在說啥都晚了,骨頭斷了還能接上,這韌帶......聽說麻煩得很。
只能先積極治療,再看看後續恢復情況。
就是......我二哥這以後,怕是很難再適應咱東北這邊插隊的勞動生活了。
地裏的活,哪一樣不是重體力?他這腿......算是廢了......”
他最後幾個字說得極輕,卻像錘子一樣砸在羅興邦的心上。
病房裏的氣氛瞬間變得壓抑而沉重,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
羅興邦搓着一雙粗糙的大手,顯然被這個“事實”震撼到了,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纔好,只是反覆說着:
“咋就......咋就......太可惜了......光耀你還這麼年輕......想開點......說不定......說不定醫院有辦法,能治好呢………………”
但他的話語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連他自己說着都缺乏底氣。
他又侷促地坐了一會兒,問了問治療用藥的情況,說了些隊裏無關緊要的閒話,比如誰家豬下了崽,最近天氣似乎又要變冷之類的,但顯然心情沉重,有些心不在焉,目光總是忍不住瞟向陽光耀那被棉被覆蓋着的,據說已
經“半廢”的腿。
大約半個小時後,他起身告辭,心情似乎比來時更加沉重。
“興邦,這次我二哥出事,真是多虧了你,一直忙前忙後,又常來看望。”
陽光明送他到門口,語氣無比真誠,帶着濃濃的感激,“本來按理說,怎麼都該請你喫個飯,好好謝謝你,可你看這………………”
他指了指病房,示意二哥臥牀不起,二姐需要時刻陪護,自己實在分身乏術,“實在是抽不開身。”
羅興邦一聽,連忙用力擺手,臉都急紅了:“光明,你說這話就太外道了!我和光耀哥誰跟誰啊!我倆一個宿舍的,光耀哥出事,我幫點忙那不是天經地義,應該應分的嘛!
喫飯的事情,哪天都行!現在光耀哥的病情加重,你們沒這個心情,我也一樣。”
陽光明也知道他性子實在,他彎下腰,從放在牀腳的那個半舊挎包裏,拿出一包提前準備好的兩斤臘腸,硬塞到羅興邦手裏。
同時說道:“飯可以不喫,但這個你必須拿着!”
陽光明態度堅決,語氣甚至帶上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強硬,“這二斤臘腸是我從家裏帶來的,自家做的,味道還行,你拿回去嚐嚐鮮,或者給家裏老人孩子添個菜,切上一盤蒸了,也算是個硬菜!
你必須得拿着,要是不拿,就是看不起我,覺得我陽光明不夠朋友!”
羅興邦一看那油紙包裏透出的紮實肉腸,雙手像是被燙到一樣使勁往外推拒:
“這不行!這太貴重了!光明你快拿回去!這精貴東西得留給光耀補身體!他現在最需要營養!我......我怎麼能要這個!我要是拿了,我成什麼了?”
這年頭的肉食何等金貴,這樣一大包上好臘腸,實在是太難得了。
兩人在病房門口推讓起來,一個非要給,一個死活不要。
陽光明的態度異常堅決,聲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興邦!你必須拿着!這不是給你一個人的,是給我叔我還有孩子嘗的!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要是不拿,就是嫌少,以後我都不好意思再麻煩你了!我二哥還在牀上躺
着,你難道要我追出醫院去塞給你嗎?”
他的聲音驚動了病房裏的陽光耀和陽香梅。
陽光耀也掙扎着半抬起身體,啞着嗓子勸:“興邦,拿着吧......我小弟一番心意.......你不拿,他心裏過意不去..…………”
陽香梅也走過來勸道:“興邦,你就踏踏實實拿着。這些天,多虧了你照應,你不拿,我們心裏更不好受。”
三人一起勸說,羅興邦一個人哪裏招架得住。他看着手裏那包沉甸甸、香噴噴的臘腸,又是感動又是窘迫。
最終只好訕訕地、十分不好意思地接了過來,他只覺得手裏那份沉甸甸的,心裏也熱乎乎的,堵得厲害。
“這………………………………光明,你這太......太客氣了......我......我這都沒臉了......這叫我怎麼說好……………”他黝黑的臉膛紅得發亮,囁嚅着,詞彙貧乏,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此刻複雜的心情。
“咱們之間,不說這個見外的話。”陽光明拍拍他結實的手臂,順勢說道,語氣變得鄭重了些,“興邦,還得再麻煩你個事。”
“光明你只管說!只要我能辦到的,絕無二話!”羅興邦立刻挺起胸脯,保證道。
拿了人家這麼重的禮,他正愁沒機會報答。
“你回去以後,要是方便,遇見了或者專門去跟孫支書或者王隊長言語一聲。”
陽光明壓低了些聲音,確保病房外無人經過,“就把我二哥這最新的診斷情況,跟他們二位領導詳細彙報一下。
就說………………病情比我們最早預想的要複雜嚴重很多,醫院這邊已經出了最正式的診斷證明,說是膝蓋裏頭的關鍵韌帶斷了,以後......勞動能力恐怕會受很大影響,基本上......算是喪失重體力勞動能力了。”
他頓了頓,觀察着羅興邦認真傾聽的表情,繼續清晰地交代:“然後......你再替我帶個話,問問二位領導明天上午是否得空。
如果方便的話,我想請他們務必再來醫院一趟。有點關於我二哥後續治療和安排的重要事情,想當面和他們商量一下,聽聽他們的意見和指示。”
羅興邦聽得十分認真,把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裏,然後重重地點點頭,臉上露出“包在我身上”的可靠神情:
“光明你放心!這話我肯定給你帶到!一字不落!保證說得清清楚楚!孫支書和王隊長都是明白人,通情達理,光耀這事......出了這麼嚴重的後果,他們肯定也會高度重視,會上心的。”
“那就太謝謝你了,興邦!又辛苦你跑一趟!”陽光明用力握了握他的胳膊,一切盡在不言中。
“沒事沒事!應該的!包在我身上!”羅興邦再次保證道,然後又探頭進病房,跟陽光耀和陽香梅道別,“光耀哥,你安心養着,別胡思亂想!香梅,我走了啊!有啥事捎個信就行!”
抱着那包沉甸甸的臘腸,羅興邦腳步略顯匆忙地離開了醫院,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盡頭。
陽光明站在病房門口,目送他實的背影完全看不見了,才緩緩收回目光,輕輕關上了房門。
事情,已經按照他預定的步驟和節奏,穩妥地推動了出去,橋樑已經架設。
接下來,就是耐心等待村裏的反應,以及精心準備明天與孫德貴、王元軍的又一次重要談話。
病房裏,陽光耀和陽香梅都看着他,眼神裏充滿了全然的依賴和期盼,彷彿他是唯一的主心骨。
陽光明對他們露出一個安撫的、令人心安的笑容,語氣沉穩而平靜:“好了,話已經讓興邦遞出去了。他是實在人,肯定會把話帶到。
接下來,我們就靜觀其變,等村裏的消息吧。”
陽光明的平靜和篤定,極大地感染了另外兩人。
病房裏那略顯焦灼和不確定的氣氛,漸漸緩和下來,被一種積極的等待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