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招待所房間裏已經有了動靜。
陽光明醒來,看了看手錶,剛過六點。
東北冬日的早晨,窗外依舊是一片沉沉的灰藍色,只有天際線處透出一絲微弱的魚肚白。
睡在另一張牀上的二哥呼吸均勻深沉,似乎還沉浸在睡夢中,偶爾發出一兩聲模糊的囈語。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在腦海裏,將今天的行程又細細地過了一遍。
火車是上午十點的,時間還算充裕,足夠他們喫個早飯,慢慢收拾,再去火車站。但有些事,必須在離開前,趁着二姐還在身邊,安排妥當。
大約六點半,陽光耀也醒了。
他先是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枕邊那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文件袋,指尖感受到那份實在的厚度和棱角,才彷彿確認般地安心睜開眼。
“醒了?感覺怎麼樣?腿疼不疼?”陽光明坐起身,一邊披上冰冷的外衣,一邊輕聲問道。
“還好,就是有點麻......還有點....……像做夢一樣。”
陽光耀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還有一絲不確定的恍惚。
他撐着胳膊,小心翼翼地坐起來,每一個動作都格外謹慎,生怕碰壞了那條打着厚重石膏,彷彿不屬於自己的腿。冰冷的空氣讓他打了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
隔壁房間的陽香梅也起來了,動作輕柔地拿起牆角的熱水瓶和搪瓷盆,出門去鍋爐房打熱水。
七點鐘左右,三人收拾停當,陽香梅外出買來了早餐。
簡單的苞米茬子粥、白麪饅頭、一小碟鹹菜疙瘩,陽光耀卻喫得格外香甜,彷彿喫的不是粗淡的北方早餐,而是通往新生活的餞行宴。
喫過早飯,離出發還有一段時間。陽光明對陽香梅說道:“二姐,我有點東西給你。”
說着話,陽光明從牀底下拖出昨晚就悄悄整理好的大旅行包。
“二姐,這個你拿着。”陽光明拍了拍旅行包,語氣平靜卻不容拒絕。
“這是......”陽香梅看着那個塞得幾乎要裂開,沉甸甸的旅行包,愣住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打開看看。”陽光明蹲下身,熟練地拉開拉鍊。
陽香梅依言彎腰打開,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裏面塞得滿滿當當,全是緊俏的好東西:幾大包方方正正的巧克力;幾包大白兔奶糖,起碼有三四斤;用牛皮紙包好的紅糖、白糖,分量十足;
好幾捆用細麻繩捆紮得結結實實的臘腸,散發着淡淡的煙燻肉香;甚至還有好幾個鐵皮盒子,裏面裝滿餅乾;最底下,似乎還有一整隻用厚油紙和草繩緊緊包裹的長條狀物體,隱隱透出火腿特有的鹹香。
所有東西都放得整整齊齊,將旅行包撐得沒有一點縫隙。
“小弟,這.......這麼多!”
陽香梅的聲音都有些發顫,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這得花多少錢和票啊!你......你從哪裏弄來的?這......這太貴重了!”
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彷彿那旅行包會咬人。
“你別管我從哪弄的,總之都是能存放的好東西,來路正當。”
陽光明語氣沉穩,不容置疑,“你一個人留在這裏,人生地不熟,雖然有工作了,但剛開始肯定不容易。
民辦教師那點工分和補助,也就剛夠餬口。
這些喫的用的,你留着慢慢喫,或者遇到難處時,拿出來應急、送點人情都行。
總歸能讓你手頭寬裕點,日子過得稍微鬆快些,少喫點苦。”
他頓了頓,神情更加鄭重,又從貼身的襯衣內袋裏掏出一個小巧的布袋,袋子口用細繩緊緊扎着。
他解開繩結,打開,裏面是一沓疊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看上去有二三十張,旁邊還有一小疊全國糧票。
“這裏是兩百塊錢,還有五十斤全國糧票。你一起收好。”陽光明將布包遞到陽香梅面前。
陽香梅像是被火燎到一樣,猛地後退一步,連連搖頭,臉色都白了,聲音急切:
“不行!絕對不行!
小弟,包裏這麼多好東西,已經足夠我用了!你回去還要照顧二哥,這些東西確實沒法帶走了,我也只能留下。
但這錢和糧票我不能要!你都拿回去!
家裏也不寬裕,爸媽年紀大了,大哥大嫂還有壯壯要養,你以後也要成家......這錢我怎麼能要?我不能拖累家裏!”
她的反應完全在陽光明意料之中。他知道二姐性子要強,又極其體貼家人,寧願自己喫苦也絕不願給家裏增添負擔,更不會輕易接受這麼一大筆對於普通家庭來說堪稱鉅款的財物。
“二姐,你聽我說。”
陽光明語氣放緩,極其耐心地解釋,目光堅定地看着她,“這些東西和錢,你必須收下。
這不是跟你客氣,是必須的。你好好想想,以後你一個人在靠山屯,離家裏幾千裏地,我們就是想照顧也鞭長莫及。
家裏肯定不放心,以後肯定還得想辦法給你寄錢寄票,託人帶東西,那樣更麻煩,費時費力費錢不說,還容易引人注意,給你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現在當面交給你,不用擔心別人知道,省了以後的周折,也最安全。”
他把布包又往前遞了遞,幾乎要塞進陽香梅手裏。
“窮家富路,更何況你要一個人在這裏長期生活。
手裏有錢有糧,心裏纔不慌。遇到什麼事,比如生病、人情往來、或者想買點什麼東西,也能應急,不用看人臉色,不用爲難。
你就當是讓爸媽安心,讓我安心,行不行?
你要是不收,我這一路上,心裏都惦記着你在東北受苦,沒法踏實。”
陽光耀在一旁看着,語氣中帶着感慨和一絲愧疚,也插話道:
“香梅,小弟說得對。你一個人在這邊,無親無故,不容易。拿着吧,這也是家裏人的一點心意。
我走了之後,你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
你有了這些,我們在家裏也能少操點心。”
兄弟倆一起勸說,話語中的道理和情誼沉甸甸的。陽香梅的眼圈漸漸紅了,鼻尖發酸。
她看着弟弟堅定而真誠的眼神,又看看二哥裹着厚重石膏、行動不便的腿,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一齊湧上心頭。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錢和物,這是家人對她最深切的關懷,不捨和那份無法時刻陪伴的補償。
她沉默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絞着棉襖衣角。
最終,像是下定了決心,她還是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小布包。
布包入手的那一刻,她的眼淚也終於像斷線的珠子一樣,撲簌簌地掉了下來,砸在冰冷的土地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
她哽嚥着,聲音破碎不堪,肩膀微微聳動,“以後我就是小學教師了,風吹不着雨淋不着,工作又不累,你們別擔心我,肯定會生活的很好。
你回去和爸媽說,別擔心我,和其他知青一比,不知道多少人羨慕我呢!
這些錢和糧票,我也收下了,像你說的預防萬一,你們就更不用擔心了。'
“這就對了。”陽光明見狀,終於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東西收好,別讓外人看見。錢和糧票分開藏,放在最穩妥、最隱祕的地方,誰也別告訴。”
他幫二姐把旅行包的拉鍊重新拉好,東西太多,費了點勁才拉上。
同時說道:“這些喫的,你自己慢慢喫,別捨不得。身體是革命的本錢,營養得跟上。尤其是冬天,東北冷,熱量消耗大。”
陽香梅用力點頭,用手背不停地擦着不斷湧出的眼淚,臉上卻又努力想擠出笑容,那表情看起來有些滑稽,卻又讓人心酸不已。
她緊緊攥着那個藍色小布包,彷彿攥着全家人的心和未來的保障。
收拾好情緒,三人開始整理最後要帶走的行李。
其實東西並不多,主要是陽光明來時的那個舊旅行包,裏面裝着他們兄弟倆的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那個至關重要的裝着回城手續的文件袋,陽光耀堅持要自己抱着。
陽光耀幾乎沒什麼個人行李,只是從宿舍裏收拾了幾件衣物,其他東西都留了下來,香梅也能用。
剛過八點,房間門外傳來了“咚咚”的敲門聲,不輕不重。
陽光明打開門,意外地看到羅興邦站在門外,高大敦實的身影幾乎堵住了半個門框。
他頭上戴着頂舊的狗皮帽子,眉毛和睫毛上還掛着白霜,臉上帶着憨厚而侷促的笑容,手裏提着兩個鼓囊囊的網兜。
“興邦?你怎麼來了?”陽光明有些驚訝,連忙側身讓他進來。
羅興邦探頭看了看屋裏,憨笑着:“光明,光耀哥,香梅。我昨天傍晚收工後去了一趟醫院,想看看光耀哥咋樣了,護士說已經出院。
我估摸着你們可能就是這一兩天走,就......就跟生產隊請了半天假,過來送送。”
他說話帶着濃重的東北口音,語速不快,卻透着真誠。
他揚了揚手裏的網兜,有些不好意思:“一點山貨,都是咱這旮林子裏的東西,不值錢,曬乾了能放。你們帶回去給家裏人嚐嚐鮮,也算是個念想。”
陽光明心裏一暖,連忙把他讓進屋:“你看你,還特意跑一趟,太客氣了。快進來坐,暖和暖和。”
狹小的房間因爲又多了一個人而顯得更加擁擠,卻也增添了幾分熱氣。
羅興邦進屋,把東西放在牆角,看到陽光耀已經穿戴整齊,坐在牀邊,腿上蓋着薄被,關切地問:“光耀哥,腿感覺咋樣?路上能行不?聽說要坐好幾天的火車呢。”
“還行,多謝你惦記着。”陽光耀笑着回答,經過一夜的消化,他的情緒已經平穩了很多,臉上雖然還帶着病容,但更多的是一種即將回家的期盼,“躺着坐着的時候不怎麼疼了,就是不能動。路上有小弟照顧,沒事。”
幾人正說着話,走廊裏又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接着,孫德貴那略帶沙啞和王元軍洪亮的嗓音就在門外響起了:“光明同志?在屋嗎?”
陽光明再次開門,只見孫德貴和王元軍也站在門口,兩人都穿着棉衣,臉被風吹得通紅。
孫德貴手裏拎着兩隻用草繩穿着的風乾野雞,王元軍則提着一個小布袋,看起來沉甸甸的。
“孫支書,王隊長?你們怎麼......”陽光明更意外了,他沒想到這兩個人竟然也會一早過來送行。
孫德貴笑着解釋道:“興邦昨天回去,跟我們順嘴提了句光耀同志出院的消息。
我們就想着,你們肯定會盡快回哈市。正好今天事不多,我倆就尋思過來送送。這點東西,別嫌棄。”
孫德貴指了指野雞和布袋,“風乾的山雞,燉湯挺鮮。還有點自家做得黏豆包,路上要是餓了,能墊巴一口。一點心意,務必收下。”
王元軍把東西遞過來,嗓門依舊洪亮,帶着東北人特有的爽朗:“就是!一路順風!光耀回去好好養傷!把身子骨養得棒棒的!以後有機會了,再來咱們靠山屯看看!到時候肯定不是現在這光景了!”
陽光明看着這三位不約而同前來送行的東北漢子,心裏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暖流。
儘管之前的交往始於算計和利益的交換,彼此心知肚明,但此刻這番熱誠的送別之情,卻顯得格外真摯淳樸。
這片黑土地上的百姓,或許有着自己的精明和世故,但內心深處,終究保留着一份難得的厚道和情義。
他連忙將三人讓進房間。本就狹小的房間頓時顯得更加擁擠不堪,但卻充滿了熱絡而有些喧鬧的氣氛。陽香梅趕緊拿出杯子,給三人倒熱水暖手。
孫德貴看了看已經收拾好的簡單行李,對陽光耀說道:“光耀同志,回去好好養着,彆着急,傷筋動骨一百天,得養透了纔行。魔都大地方,醫院條件好,肯定能恢復得更好。”他的話裏帶着真誠的祝願。
他又看向站在一旁有些手足無措的陽香梅,語氣溫和而肯定:“香梅老師,以後就安心在屯裏工作。學校那邊的事,我都交代好了。有啥困難,隨時來大隊部找我們。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別外道。”
陽香梅連忙點頭,心裏既感動又有些不知所措,只是連聲道:“謝謝孫支書,謝謝王隊長,給你們添麻煩了………………”
王元軍則用力拍着陽光明的肩膀,力道大得讓陽光明微微晃了一下:“光明老弟!辦事牢靠!是個人物!哥沒看錯你!以後要是再來東北,辦啥事也好,溜達玩也好,一定得來靠山屯!咱必須得好好喝一頓!”
陽光明笑着應承:“一定一定。這次真是多虧了二位領導和興邦兄弟鼎力相助,這份情誼,我記在心裏了。以後二位要是去南方,務必到魔都來找我,讓我也儘儘地主之誼。”
羅興邦在一旁憨笑着,搓着大手,看着陽光明和陽香梅,似乎不太習慣這種場面。
盛情難卻,陽光明只好收下了他們帶來的土特產。雖然都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但這份心意在物質匱乏的年代,卻顯得沉甸甸的。
又在房間裏坐了一會兒,聊了聊路上的安排和陽香梅以後的工作。孫德貴再次保證會照顧好在屯裏當老師的陽香梅,讓陽光明放心。
看看牆上的掛鐘已經快九點了,孫德貴站起身:“時候不早了,你們還要趕火車,我們就不多耽擱了。送你們去車站吧,正好興邦也來了,有自行車,能馱點東西。”
陽光明本想推辭,但看他們態度堅決,而且確實行李加上大家送的東西,他和陽光耀兩人不太好拿,便點頭答應了:“那就麻煩各位了。”
於是,一行人拿着行李,浩浩蕩蕩地出了招待所。
陽光耀拄着陽光明昨天新買的柺杖,雖然動作還有些生疏笨拙,但在衆人的攙扶下,倒也走得穩當。
陽香梅提着那個裝滿了家人心意和食物的巨大旅行包,羅興邦和孫德貴、王元軍則幫忙拿着其他零碎東西和送行的土特產。
初冬的上午,陽光淡淡地灑在縣城略顯蕭條的街道上,空氣清冷而乾燥。一行人或走或推着自行車,邊走邊聊,倒也沖淡了離別的愁緒,顯得熱鬧而有人氣兒。
到了那個小小的、灰撲撲的火車站,孫德貴和王元軍利用熟悉地形的優勢,很快幫陽光明辦好了簡單的行李託運手續。
其實主要就是那個大旅行包和一點土特產,其他重要物品如文件袋,以及少量路上用的東西,陽光明都隨身帶着。
站臺上,告別的時候終於還是到了。綠皮火車像一條安靜的巨獸,匍匐在鐵軌上,偶爾發出一兩聲沉重的喘息。
孫德貴和王元軍再次和陽光明用力握手,粗糙的手掌傳遞着力量和不捨。
“一路平安!”
“後會有期!”
話語簡單,卻包含着複雜的情緒。
陽光耀和陽香梅站在一旁,馬上就要分別了,陽光耀有很多話叮囑香梅。
陽香梅認真聽着,不時點頭,眼圈又忍不住紅了。
汽笛發出一聲長鳴,尖銳而悠長,劃破了站臺上空冷冽的空氣。列車員開始大聲催促送行的人員儘快下車。
“走吧,上車吧,路上保重。”孫德貴揮了揮手,大聲說道。
小站的旅客不多,陽光明攙扶着陽光耀,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車廂門口。陽香梅和羅興邦跟在他們身後,幫忙提着最後一點小件行李。
找到靠窗的硬座座位,安頓好陽光耀,把他的柺杖放好,陽光明從車窗探出頭。
站臺下,陽香梅仰着頭,冰冷的風吹亂了她的頭髮,眼圈已經紅腫,卻強忍着沒讓眼淚掉下來,聲音裏帶着哭腔,大聲喊道:
“小弟,二哥,路上一定小心!看好東西!到了家,記得想辦法捎個信兒......”她反覆叮囑着,彷彿有說不完的話。
“知道了,二姐!你回去吧!外面冷!自己多保重!有事就寫信!”陽光明大聲回應着。
陽光耀也努力扒着冰冷的車窗玻璃,半個身子探出去,對着妹妹用力地揮了揮手,喊了一句:“香梅!哥走了!你好好的!”
羅興邦站在陽香梅身邊,對着車窗用力喊:“光明,光耀哥,放心!有我呢!我會幫着照看香梅的!”
孫德貴和王元軍也站在不遠處,笑着揮手告別。
又是一聲更加急促的汽笛,火車車身猛地晃動了一下,然後伴隨着“哐當”一聲巨響,緩緩地、沉重地開始啓動,站臺開始向後移動。
“走了!”陽光明最後喊了一聲。
陽光明和陽光耀的臉貼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用力向外揮手,目光緊緊追隨着站臺上那幾個越來越小的身影。
陽香梅下意識地跟着啓動的火車小跑了幾步,喊着什麼,聲音被車輪和鐵軌的撞擊聲淹沒。
她慢慢停了下來,站在原地,用力地,不停地揮動着胳膊,寒風吹起她的衣角和圍巾,身影子然。
站臺上其他送行的人也逐漸散去。只剩下陽香梅還呆呆地站在那裏,像一尊雕塑,望着火車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羅興邦耐心地陪在她的身邊,沒有說話。
火車加速,車窗外縣城的低矮建築、灰禿禿的樹木,飛速地向後退去,最終連成一片模糊的灰黃色調。
陽光耀終於收回了目光,身體像是被抽走了力氣一樣,重重地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長長地籲了一口氣,胸膛劇烈地起伏着。
彷彿將這幾個月,甚至這幾年來積壓在胸中的所有鬱氣,所有艱辛,所有不甘,所有恐懼,都隨着這口白濛濛的寒氣,徹底地吐了出去。
他的臉上,是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極度疲憊,但眼底深處,卻閃爍着微弱卻真實的光芒,那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期盼。
陽光明也放鬆下來,旅途的疲憊和連續多日精神緊繃後的鬆懈感,開始襲來。
這只是漫長歸途的第一段路程。前面還有哈爾濱的“公事”,還要換乘,還有好幾天的顛簸。
列車哐當哐當地行駛在遼闊的東北大地上,單調而有節奏的聲音像是催眠曲。
車廂裏擁擠不堪,各種氣味混雜,乘客們大聲交談,小孩哭鬧,但這些嘈雜彷彿都離他們很遠。兄弟倆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經過一個多小時的顛簸,列車在中午之前,緩緩駛入了哈爾濱站。
哈市是省會,火車站遠比那個小縣城的氣派得多,蘇式風格的站房高大恢宏,站臺上人流如織,喧囂鼎沸,各種口音混雜在一起,顯得生機勃勃而又忙亂。
陽光明攙扶着拄拐的陽光耀,隨着龐大的人流艱難地、緩慢地下車,出站。
刺骨的寒風吹來,但站內的熱鬧和龐大,多少驅散了一些身體的寒冷。
陽光明找了一家離車站不遠,看起來還算乾淨的招待所,拿着介紹信和工作證,開了一個帶暖氣的房間,讓腿腳不便,疲憊不堪的二哥能好好休息一下,暖和暖和。
安頓下來後,他讓陽光耀躺在牀上歇着,自己則立刻出門,按照劉金生提供的地址,去找那家拖欠貨款的協作單位。
事情辦得出乎意料的順利。那家單位似乎確實資金週轉有些問題,但並非有意拖欠。
陽光明拿着廠裏的介紹信和催款函,態度不卑不亢,既表達了催款的堅決,也體諒對方的難處。
對方負責接待的科長也很客氣,覈實了情況後,當場表示理解,並承諾會盡快辦理付款,快則三天,短則一週,肯定會把這筆款項結清。
本就只是一個出差的藉口,所謂的公事,就算有了個交代,他心裏輕鬆了不少。
離開協作單位,他在哈市街上轉了轉。
哈市的街道比縣城寬闊許多,俄式建築隨處可見,街上行人穿着更時髦些,但同樣籠罩在冬日的嚴寒中。
他在一家副食品商店排了一會兒隊,找人調劑了幾張當地的票證,買了一些當地的特色喫食,如紅腸、大列巴麪包,準備帶回家去給家人嚐嚐鮮。
回到招待所,陽光耀已經睡着了,臉上帶着奔波後的倦容。陽光明沒有吵醒他,自己也靠在椅子上打了個盹。
傍晚,兄弟倆在招待所附近的國營飯店喫了晚飯。
陽光明特意點了兩個葷菜,給二哥補充營養。
喫飯時,他對陽光耀說道:“二哥,明天我們去瀋陽,得買臥鋪票。你這腿長時間坐硬座肯定受不了,我們有醫院證明,應該能買得到。”
陽光耀點了點頭,沒有反對。雖然會多花錢,但此刻,身體和順利回家比什麼都重要。
第二天,陽光明拿着醫院證明,很順利地在哈市火車站的售票窗口買到了兩張當天下午前往瀋陽的臥鋪票。
登上開往瀋陽的列車,躺在相對舒適、寬敞不少的臥鋪上,陽光耀簡直有種恍如隔世,極不真實的感覺。
回憶往昔,他來東北插隊時,擠的還是悶罐車一樣的知青專列,空氣污濁,擁擠不堪,身心都充滿對未知的恐懼。
而現在回去,雖然腿傷了,身份也變了,卻能相對舒適地躺着回去,身邊有可靠的小弟,前方是渴望已久的家。
這一切,都多虧了身邊這個彷彿無所不能,心思縝密,膽大心細的小弟。
他看着對面中鋪上正就着昏暗的燈光低頭看書的陽光明,心裏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激和慶幸,還有一絲作爲哥哥卻讓弟弟如此操勞的愧疚。
列車在夜色中轟鳴前行。臥鋪車廂比硬座安靜很多,旅客大都休息了,只有車輪有節奏的聲響。
陽光耀在藥物的作用和車廂的搖晃中,沉沉睡去。這是他多日來睡得最踏實的一覺。
在瀋陽,他們需要中轉,等待第二天傍晚開往魔都的特快列車。
利用這段將近一天的間隙,陽光明在瀋陽火車站附近找了個郵局,給廠裏打了個長途電話。電話接通到財務科,接電話的正好是劉金生。
“科長,是我,光明。”
“光明啊!怎麼樣?到哈市了嗎?事情辦得還順利嗎?你二哥怎麼樣了?”劉金生一連串的問題拋過來,語氣透着恰到好處的關切。
“科長,我已經到瀋陽了。公事辦得挺順利,對方態度很好,答應馬上着手辦理付款,還給了書面說明。”
陽光明先彙報公事,然後語氣適當低沉了些,繼續說道,“就是我二哥這邊......傷情比預想的要複雜些,縣醫院條件有限,處理得雖然及時,但醫生建議最好回魔都的大醫院再做個全面檢查,好好治療休養,怕留下後遺症。
所以,這次我得帶着二哥一起回魔都,時間長了點,有點耽誤工作了。”
“哎呀,人要緊!人要緊!工作上的事都是小事!”劉金生立刻表態,語氣十分通情達理,“公事有眉目了就行。你安心照顧你二哥,什麼時候處理妥當什麼時候回來,科裏這邊你放心,有我呢。”
“謝謝科長您理解和支持。”
陽光明接着說道,“另外,麻煩您個事,能不能幫我給家裏捎個信?告訴我媽一聲,我們明天坐火車回魔都,大概後天下午......五點左右到站。
讓他們別擔心,也不用特意來接,我們自己能回去。”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我會親自把話帶到!”劉金生滿口答應,顯得非常熱心。
掛了電話,聽着話筒裏傳來的忙音,陽光明心裏踏實了些。家裏提前知道消息,也好有個準備。
第二天傍晚,他們登上了從瀋陽開往魔都的特快列車。
臥鋪車廂的環境好了很多,旅途也不再那麼難熬。
陽光耀大部分時間躺着,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從北方的蒼茫遼闊,逐漸變爲華北平原的枯黃田地,再到南方隱約可見的綠色和蜿蜒河流。
他的心情也像窗外的景色一樣,越來越鮮活,越來越激動。離家的距離,正以每小時幾十公裏的速度縮短。
列車轟隆隆地不停向南奔馳,穿過黑夜,迎來黎明,又度過一個白天。距離家鄉越來越近。
第三天下午,列車廣播裏終於傳來了乘務員的報站聲:“旅客朋友們,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車的終點站??魔都站,請您收拾好隨身物品,準備下車......”
車廂裏頓時響起一陣巨大的騷動,人們紛紛起身,爭先恐後地從行李架上取下行李,嘈雜聲中充滿了到家的喜悅和旅途結束後的疲憊。
陽光明和陽光耀反而沒那麼着急。
陽光明仔細地檢查了所有物品,特別是那個文件袋。陽光耀則努力坐直身體,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平復那顆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
等前面的人都下了車,陽光明才攙扶着拄拐的二哥,拎着行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車廂門口挪去。
陽光耀的心跳得飛快,他貪婪地呼吸着,空氣中有黃浦江畔潮溼而熟悉的氣息。
他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些,但臉上泛起的紅暈,卻出賣了他內心裏的激動。
月臺上,人流熙攘,喧鬧無比。
陽永康和陽光輝早早就在那裏等着了,伸長了脖子,在下車的人羣中焦急地、仔細地尋找着。他們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下車的人,臉上帶着期盼和隱隱的擔憂。
當看到陽光明攙扶着一條腿打着厚重石膏、倚靠着嶄新木柺杖行走的陽光耀,艱難地從車廂裏走下來時,陽永康只覺得心頭猛地一酸,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眼眶瞬間就發熱發燙。
這個一貫沉默堅毅,像石頭一樣的老工人,猛地撥開身邊的人羣,幾步就衝了過去。
他一把扶住二兒子的胳膊,嘴脣哆嗦着,上下打量着兒子那條刺眼的石膏腿,半天才擠出帶着濃重鼻音,顫抖得不成樣子的一句話:“耀耀......你這腿......咋......咋就摔成這樣了………………”
話沒說完,那忍了又忍的眼淚,終究還是沒能忍住,滾燙地滾落了下來,迅速滴落在冰冷骯髒的水泥站臺上。
“爸……………”陽光耀看到父親和大哥,聽到父親那帶着哭腔的聲音,鼻子一酸,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眼淚也瞬間湧了上來,“爸……………大哥.............我回來了......”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這一句帶着哽咽的宣告。
陽光輝趕緊上前,接過陽光耀手裏的柺杖和陽光明遞過來的一個小包,另一隻手用力地,重重地拍了拍弟弟那瘦削的肩膀。
他喉嚨發緊,眼眶泛紅,想說點什麼安慰或高興的話,卻發現喉嚨堵得厲害,最終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人回來比啥都強......”
他的聲音沙啞,帶着難以掩飾的心疼。
站臺上人來人往,喧聲鼎沸,不是說話的地方。
陽光明相對最爲冷靜,他對父親和大哥說道:“阿爸,大哥,先回家吧。二哥這腿不能久站,這裏太吵太亂。具體情況,回去關起門來慢慢說。”
“對對對,先回家!回家!”陽永康反應過來,連忙用粗糙的手掌胡亂擦了擦眼睛,努力平復着情緒,和陽光明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攙扶着陽光耀
陽光輝則提着所有的行李,緊跟在他們身後。
一家人慢慢地艱難地,隨着龐大的人流往外走。
陽光輝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陽光明:“小弟,這到底咋回事?信裏電話裏都說得不清不楚的,只說是摔了,怎麼就摔得這麼嚴重?”
陽光明看了看周圍擁擠的人羣,低聲道:“大哥,這事說來話長,裏頭還有點曲折。
總之現在事情都徹底解決了,二哥也順順當當回來了,這是天大的好事。
具體的細枝末節,等回家關起門來再細說。
對外,咱們就統一說二哥是在山上勞動時不小心摔傷了腿,傷得比較重,東北那邊醫療條件有限,所以申請回魔都來養病治療。
別的,一概不要多說。”
陽永康和陽光輝都是經事的明白人,立刻懂了其中的關竅和重要性,不再多問,只是鄭重地點頭。
回家的路上,陽光耀看着兩旁熟悉的西式建築、光禿禿的梧桐樹、琳琅滿目的商店櫥窗、來來往往的行人,聽着耳邊熟悉親切的吳儂軟語、電車的叮噹聲。
陽光耀貪婪地看着,聽着這一切,彷彿怎麼看也看不夠,怎麼聽也聽不厭。
灰色的天空、潮溼的空氣、甚至汽車尾氣的味道,都變得無比親切。
他真的回來了。不是做夢,不是幻想。熟悉的街景如同溫暖的潮水,一波波地衝刷着他那顆漂泊已久,備受煎熬的心。
眼淚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視線變得模糊。他趕緊低下頭,假裝被冷風吹迷了眼睛,用手背狠狠抹去。
陽永康坐在旁邊,將二兒子這副強忍激動的模樣盡收眼底,心裏又是疼惜又是酸楚。
他伸出手,默默握住了二兒子那隻放在膝蓋上,冰涼而微微顫抖的手,用力地、緊緊地攥了攥,粗糙的掌心和厚重的老繭傳遞着無言的安慰和支持。
陽光耀感受到父親手掌傳來的粗糙、溫暖和力量,心裏那最後一點不確定和漂泊感頓時煙消雲散,一股巨大的安定感和踏實感油然而生。
他終於回家了!
進了弄堂,陽光耀下了車,陽光明和大哥一起,小心翼翼地攙扶着陽光耀,慢慢往家走。
這個時間點,弄堂裏還算安靜,上班的還沒完全回來,上學的也大多還在外面玩耍。
剛進天井,在公用水龍頭邊洗菜的馮師母,以及正坐在自家門口小凳上,眯着眼睛看街景的陳阿婆,同時抬頭看了過來。
“哎呀,永康,光輝,把光耀接回來啦?”
馮師母直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目光一下子就落在陽光耀那條打着厚重石膏、格外顯眼的腿上,驚訝地提高了聲音:
“耀耀這腿......哎呦喂!咋包得這麼嚇人?真骨折啦?嚴重伐?”
她放下手裏的菜,關切地走上前查看。
陳阿婆也仔細上下打量着陽光耀,咂咂嘴:“作孽哦,看看,看看,摔得不輕啊。傷筋動骨一百天,可得好好養着,千萬別落下毛病。趕緊回家好好躺着去!”她絮絮叨叨地說着,眼裏滿是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