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殘陽西落,夕陽的餘暉將小縣城染成了一片溫暖的金色。
陽香梅結束了一天的工作,腳步輕快地走出醫院大門。她先去了光明下榻的招待所,姐弟倆在房間裏說了會兒話,陽光明關心地問了問姐姐第一天上班的情況,陽香梅臉上始終帶着淺淺的笑意,一一作答。
約莫半小時後,兩人一同回到了醫院宿舍。
這間不大的屋子已經被陽香梅收拾得井井有條。雖然傢俱簡陋,只有一張牀,一箇舊木箱、一把椅子和一張小桌子,但處處透露着主人的用心。
地面掃得乾乾淨淨,窗戶擦得透亮,牀上鋪着素淨的牀單,雖然洗得有些發白,但卻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
陽香梅從牀底下拖出一箇舊木箱,打開箱蓋,開始整理幾件換洗衣服。她仔細地將每件衣服攤平、摺疊、撫平皺褶,再整齊地碼放進箱子裏。
陽光明坐在唯一的椅子上,隨手翻看着一本不知從哪裏找來的舊雜誌,神態悠閒。
這時,院子外傳來了一陣熟悉的自行車鈴鐺聲,清脆悅耳,緊接着是羅興邦那帶着笑意的喊聲:“香梅?光明兄弟?在屋嗎?”
陽香梅眼睛一亮,連忙應道:“在呢!興邦,進來吧!”
門被推開,羅興邦走了進來。
他今天顯然特意收拾過,換了一件半新的藍色工裝,洗得乾乾淨淨,連釦子都扣得一絲不苟。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臉上帶着憨厚又喜悅的笑容,手裏拎着一個看起來有些分量的煤油爐子和一個小鐵桶。
“興邦大哥,下班了?”陽光明放下雜誌,站起身打招呼。
“哎,剛下班。”羅興邦把東西放在門邊牆角,擦了把額頭的汗,“我估摸着香梅這兒可能缺點傢伙什,就把我家閒置的這個煤油爐拿來了,還有一小桶煤油。平時燒個熱水、熱個飯啥的,方便點。”
煤油爐在這年代是常見的便攜炊具,雖然有點味道,但確實能解決大問題。
陽香梅心裏一暖,連忙道:“你想得真周到,有個煤油爐,確實方便很多。快坐下歇歇,喝口水。”
她拿起暖水瓶給羅興邦倒水,水溫透過杯壁傳遞到羅興邦的指尖,恰如她此刻心中的暖意。
陽光明看着羅興邦的舉動,心裏也點了點頭。能想到這些生活細節,說明他是真心實意爲二姐着想。
“謝謝啊,興邦大哥,這東西來得正是時候。”陽光明笑着說道。
羅興邦接過水,憨厚地笑笑:“這有啥,應該的。”他環顧了一下小屋,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這宿舍真不錯,挺敞亮的,比我想象的好多了。以後你上班就幾步路,太方便了。”
“是啊,多虧了霍主任。”陽香梅感激地說道,眼神中流露出對未來的期待。
三人閒聊了幾句家常,陽光明看看時間,提議道:“興邦大哥,你來得正好。今天是個好日子,我二姐工作落定了,戶口也辦好了,算是雙喜臨門。咱們別在屋裏窩着了,我請客,去附近的飯店喫頓飯,慶祝一下,順便也商
量商量後面見你父母的事。”
羅興邦一聽,連忙擺手:“那怎麼行!光明兄弟你來了是客,哪能讓你請客!這必須我請!”
陽光明笑道:“今天這頓意義不一樣,是慶祝我二姐新生。你就別跟我爭了,下次有機會,我再狠狠宰你一頓。”他語氣輕鬆,卻帶着不容拒絕的意味。
羅興邦看向陽香梅,陽香梅抿嘴一笑,輕聲說:“聽我小弟的吧。”
“那……………那好吧。”羅興邦不再堅持,心裏卻琢磨着等下一定要搶着付錢。
三人鎖好門,出了醫院宿舍區,朝着縣城中心那一家還算不錯的國營飯店走去。
路上行人不多,顯得寧靜而安逸。
陽香梅走在兩個男人中間,聽着他們閒聊,心裏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路邊的白楊樹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彷彿也在爲她的新生活祝福。
到了飯店,正是飯點,裏面有幾桌客人。
他們找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從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街上零星的行人和自行車駛過。
服務員拿着菜單過來,態度不冷不熱。陽光明接過菜單,點了幾個硬菜:紅燒肉、家常燉魚、炒雞蛋,又要了一個涼拌黃瓜,外加三碗米飯。
點菜時,他特意詢問了姐姐和羅興邦的意見,顯得十分周到。
點完菜,趁着等菜的功夫,陽光明切入正題,“興邦大哥,我這次來東北,時間有限。最主要的兩件事,一是落實二姐的工作,二是和你父母見個面,把你們倆的婚事定個章程。現在第一件事圓滿解決了,你看第二件事,什
麼時候方便?”
羅興邦立刻坐直了身體,表情認真起來:“光明兄弟,我來之前,我爸我媽還特意囑咐我呢。他們說,知道你出差時間緊,見面的事不一定要等到星期天。
看你方便,明天或者後天中午都行,他們那邊請假沒問題。主要是遷就你的時間。”
他頓了頓,臉上帶着真誠的期待:“我爸媽的意思是,歡迎你和香梅到家裏去坐坐,喫頓便飯,也正好認認門。”
陽光明點點頭,對羅家的積極態度感到滿意。
這說明對方很重視這次見面,也重視二姐。
他沉吟了一下:“明天......有點倉促了。後天上午吧,你看怎麼樣?上午時間充裕些,說話也方便。下午大家該上班的還能去上班,不耽誤事。”
“後天上午行!沒問題!”羅興邦立刻應道,“那我回去就告訴我爸媽,讓他們準備一下。”
“也不用太特意準備,家常便飯就好。”陽光明客氣了一句。
“要的要的,你們是貴客,第一次上門,怎麼能馬虎。”羅興邦憨笑着,心裏卻琢磨着回家得讓媽媽多準備幾個好菜。
這時,菜陸續上來了。
雖然比不上大城市的精緻,但分量十足,香氣撲鼻,看着很有食慾。
紅燒肉色澤紅亮,肥瘦相間,燉得軟爛入味;家常燉魚湯汁濃郁,魚肉鮮嫩;炒雞蛋金黃誘人,散發着誘人的香氣;涼拌黃瓜清爽可口,正好解?。
“來,動筷子!別客氣!”陽光明招呼道,率先夾了一筷子魚放到陽香梅碗裏,“二姐,多喫點,這幾天辛苦了。"
“哎,我自己來。”陽香梅心裏暖暖的,弟弟的體貼讓她感到無比溫暖。
羅興邦也趕緊給陽香梅夾了塊紅燒肉,又給陽光明夾菜:“光明兄弟,你也喫,別光顧着我們。”
飯桌上的氣氛,輕鬆融洽。
三人邊喫邊聊,主要是陽光明和羅興邦在說,陽香梅安靜地聽着,偶爾抿嘴笑笑。
陽光明又問了些羅興邦在木材廠工作的情況,以及他家裏的一些日常瑣事,看似隨意,實則是在進一步瞭解對方的家庭環境和氛圍。羅興邦都一一回答了,語氣實在,沒什麼虛話。
喫完飯,陽光明搶在羅興邦前面結了賬。羅興邦爭搶不過,一臉過意不去。“光明兄弟,這怎麼好意思,在我們東北,還要讓你請客......”
陽光明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下次,下次一定讓你請。今天是我爲二姐慶祝,意義不同。”
出了飯店,天色已經擦黑。晚風帶來一絲涼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熱。街燈陸續亮起,昏黃的燈光下,小縣城顯得格外寧靜。
“興邦,那你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還得上班。”陽香梅輕聲對羅興邦說道,語氣中帶着關切。
“哎,好。’
羅興邦推過自行車,又對陽光明說道:“光明兄弟,那咱們就說定了,後天上午九點,我來宿舍接你們?”
“行,九點見。”陽光明點點頭。
看着羅興邦騎上車,車鈴聲叮噹作響地消失在夜色中,陽光明和陽香梅才轉身往回走。姐弟倆並肩走在寂靜的街道上,腳步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陽光明一邊往前走,一邊說道:“二姐,明天上午,你跟霍主任請個假吧,就說要商量婚事,後天上午去男方家裏見面。”
“嗯,我明天一上班就跟霍主任說。”陽香梅應道,心裏既期待又有些緊張。她知道,這次見面至關重要,關係到她未來的幸福。
“放心,霍主任肯定能理解,也會替你高興的。”陽光明安慰着,語氣中充滿了對姐姐的關愛。
回到宿舍,陽香梅的心情依舊難以完全平靜。她拿出那身沒穿過幾次的卡其布半袖,在身上比量着,又拿出一雙新皮鞋,小心翼翼地擦着鞋面。這些是她爲了這次見面特意準備的,花了她不少積蓄和布票。
“小弟,你看我後天穿這身行嗎?會不會太新了?顯得刻意?”她有些不自信地詢問,手指輕輕撫過衣服的紋理,眼神中流露出忐忑。
陽光明打量了一下,笑道:“挺好的,大方得體。新衣服就是這時候穿的。第一次見面,穿得精神點,也是對對方的尊重。羅家看了,也知道咱們家重視這門親事。”
聽了弟弟的話,陽香梅安心了些。她仔細地將衣服疊好,放在牀頭,確定明天就穿這身衣服。
第二天一早,陽香梅懷着忐忑的心情到了醫院骨科。
晨光中的醫院已經開始忙碌起來,穿着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匆匆走過,病房裏傳來輕微的聲響。
霍主任剛到辦公室,正在泡茶。看到陽香梅,笑着問道:“香梅來了,怎麼樣,宿舍都收拾利索了?還缺什麼不缺?”
陽香梅連忙說道:“都收拾好了,霍主任,什麼都不缺,謝謝您關心。”
她猶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繼續說道:“霍主任,我......我想跟您請半天假,後天上午。”
“哦?有什麼事嗎?”霍主任和藹地詢問,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我弟弟和興邦說好了,後天上午,要去......去羅興邦家裏,和他父母見個面,商量一下我們的事......”陽香梅的聲音越來越小,臉頰泛起紅暈,手指不自覺地在一起。
霍主任一聽,頓時笑了:“這是好事啊!大喜事!應該去,必須去!假我準了!半天夠不夠?要不給你一天?”
“不用不用,半天就夠了,謝謝霍主任!”陽香梅連忙道謝,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見了對方父母,大大方方的,別緊張。”霍主任出言鼓勵,“你這孩子踏實本分,誰家娶了都是福氣。羅家父母我雖然不熟,但聽說也是通情達理的人家。好好聊,肯定沒問題。”
“哎,我知道了,謝謝霍主任。”霍主任的鼓勵讓陽香梅增添了不少勇氣。
她退出主任辦公室,腳步輕快地走回大辦公室,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請好了假,陽香梅一天的工作都充滿了幹勁。科室裏的同事聽說她要去未來婆家見面,也紛紛打趣和祝福,讓她原本緊張的心情放鬆了不少。
中午休息時,幾個年長的護士還熱心地給她傳授了一些見家長的經驗,比如該注意什麼禮節,該帶什麼禮物,該怎麼說話等等。陽香梅認真地聽着,心裏暖暖的。
下班後,她特意去醫院的澡堂洗了個澡,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溫熱的水流衝去了一天的疲憊,也讓她更加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即將進入新的階段。
晚上,陽香梅早早休息,養精蓄銳,準備迎接第二天的重要會面。
她躺在牀上,輾轉反側,腦海中不斷設想明天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月光從窗戶灑進來,光影斑駁,正如她此刻忐忑的心情。
對於這次會面,陽光明很淡定,但也很重視。
心。”
第一次見面,禮物不適合太重,也不適合太輕。
他特意準備了兩斤進口巧克力和兩瓶蜂蜜,放進了挎包裏,這就是明天見面的禮物了。
轉過天來,還不到九點,羅興邦就騎着自行車來到了醫院宿舍門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着抑制不住的興奮和一點點緊張。自行車把手上還掛着一個網兜,裏面裝着幾個蘋果和梨子,看來是準備帶給陽香梅姐弟的。
他敲了敲門:“香梅?光明兄弟?準備好了嗎?”
門打開,陽光明和陽香梅已經收拾妥當。
陽光明穿着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深色褲子,乾淨利落,顯得沉穩幹練。
陽香梅則穿上了那身接近全新的卡其布半袖和褲子,腳上是擦得鋥亮的新皮鞋,兩條烏黑的辮子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着淡淡的紅暈,眼神裏既有羞澀又有期盼,整個人顯得格外精神。
“興邦大哥,來得真早。”陽光明笑着打招呼。
“怕你們不認識路,耽誤時間。”羅興邦憨笑着,目光落在陽香梅身上,眼裏閃過驚豔和喜悅,“香梅,你今天......真好看。”
陽香梅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微微低下頭:“走吧。”
陽光明拿起挎包,三人一起出了門。
清晨的空氣清新宜人。
羅興邦推着自行車,陪着兩人步行。
路上,他簡單地介紹了一下家裏的準備情況:“我家就在工業局家屬院,離這兒不算遠,走路大概一刻鐘。我爸在工業局,我媽在街道辦。我還有四個姐姐,不過都出嫁了,她們今天應該也會過來......”
陽光明靜靜地聽着,偶爾點點頭。他注意到路邊的房屋逐漸從破舊的平房變成了整齊的紅磚房,街道也變得寬敞整潔起來,看來是到了縣城的機關單位集中區域。
果然,走了大約十五分鐘,一片排列整齊的紅磚平房出現在眼前。這裏比醫院家屬院看起來更新一些,院子也更規整。每戶人家都有獨立的院落,有些院子裏還種着花草蔬菜,顯得生機勃勃。
羅興邦指着最裏面一家獨門獨院的房子說道:“到了,就是那家。”
只見那家院門敞開着,院子挺大,收拾得乾淨利落,靠牆邊還開闢了一小塊菜地,種着些黃瓜、茄子和辣椒,長勢喜人。
院門口和院子裏,已經站了好幾個人,正翹首以盼。看到他們三人出現,立刻熱情地迎了出來。
“來了來了!”一個身材高瘦、穿着灰色中山裝、戴着眼鏡、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笑着說道,他應該就是羅興邦的父親。
旁邊一位同樣高個,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婦女,聲音爽朗地接話:“哎呀,可算來了!這位就是光明吧?一路辛苦!這就是香梅吧?快請進快請進!”
她的話又快又熱情,透着東北人特有的實在和麻利。
這自然是羅興邦的母親。
後面還跟着幾位年輕些的婦女,看樣子應該是羅興邦的姐姐們,也都笑着打招呼,好奇地打量着陽光明和陽香梅。
羅興邦趕緊上前一步,臉上帶着光,大聲介紹:“爸,媽,姐姐,這就是香梅的弟弟,陽光明。這就是香梅。”
然後又對陽光明和陽香梅說:“光明,香梅,這是我爸,我媽,這幾位是我姐姐。”
陽光明上前一步,態度不卑不亢:“羅叔叔好,阿姨好,各位姐姐好。打擾了。”
陽香梅也跟着小聲問好,臉頰緋紅,有些羞澀,但還是努力保持着大方得體。
“好好好!快別在門口站着了,屋裏坐!屋裏坐!”羅母熱情地招呼着,目光在陽香梅身上打量了一圈,眼裏是掩不住的滿意。
羅父也笑着點頭:“對對,進屋聊,進屋聊。”
衆人簇擁着陽光明和陽香梅進了屋。
屋子是典型的東北平房格局,進門是廚房兼餐廳,左右兩邊各有兩個房間。屋裏地面是水泥的,打掃得很乾淨。
傢俱多是老式的木櫃,箱子,但擦得光亮。牆上貼着一些年畫和獎狀,透着一種樸實整潔的生活氣息。
陽光明的目光掃過,注意到屋裏還有兩個三四歲的小男孩,正躲在大人身後,好奇地探頭探腦,應該是羅興邦哪個姐姐的孩子。
他笑着從挎包裏掏出那兩大包進口巧克力,蹲下身,遞給兩個小傢伙:“來,叔叔請你們喫糖。”
兩個孩子看着從沒見過的漂亮糖紙,有點怯生生不敢接。
羅興邦的大姐連忙說道:“哎呀,光明兄弟,你這太客氣了!快別給他們,這麼好的東西......”
“大姐,沒事,就是點糖果,給孩子們甜甜嘴。”陽光明笑着,不由分說地塞到了兩個孩子手裏。
羅母這才注意到陽光明還帶了東西,除了巧克力,還有兩瓶蜂蜜。
她頓時更過意不去了:“哎呀呀!光明,你說你來就來,還帶這麼貴重的東西幹啥!這外國巧克力,聽說老貴了!還有這蜂蜜,這讓我們說啥好......”
“阿姨,您別客氣。”陽光明語氣誠懇,“頭一次上門,一點小心意。巧克力給孩子們嚐嚐鮮,蜂蜜您和叔叔平時泡水喝,養養身體。”
羅父推了推眼鏡,笑着打圓場:“光明一片心意,咱們就收下吧。快,別站着了,都坐,坐下喝茶說話。”
羅母連連道謝,招呼大家坐下。
羅家的姐姐們趕緊端茶倒水,拿出瓜子、花生擺在桌上。衆人分賓主落座。羅興邦和陽香梅緊挨着坐在一邊,陽光明坐在另一側,羅父羅母和幾個姐姐坐在對面。
氣氛一開始稍微有點侷促,但很快就在羅母爽朗的笑聲和羅父溫和的引導下變得熱絡起來。
雙方的基本情況,其實通過羅興邦和陽香梅之前的傳遞,都已經大致瞭解。此刻見面,更多的是一種確認和感受。
羅父主要和陽光明聊天,問了些魔都的情況,陽光明工作的情況,語氣隨和,像個關心晚輩的長者。
陽光明從容作答,既不過分謙虛,也不張揚,表現得體大方。
羅母則拉着陽香梅的手,仔細問她在屯小教書辛不辛苦,生活習慣不習慣,又誇她長得俊俏,性子文靜,說得陽香梅不好意思地低頭笑。
羅家的幾個姐姐也在一旁附和,說着弟弟興邦的各種好話,也誇陽香梅有福氣,找到了好工作。
陽光明觀察着羅家父母。
羅父話不多,但言談舉止間透着一種幹部特有的沉穩和條理,眼神清正,看起來是講道理的人。
羅母性格外向,快人快語,顯得有些潑辣,但眼神熱情真誠,不像是心眼多,難相處的人。她對陽香梅的喜歡,看起來是發自內心的。
至於羅興邦的四個姐姐,陽光明沒有過多關注。她們都已經出嫁,有了自己的家庭,偶爾回孃家,對弟弟婚事的影響不會太大。
閒聊中,羅家人對陽家的情況有了更直觀的瞭解。
當得知陽家所有成年人都有正式工作,尤其是陽光明年紀輕輕就當上了科長,行政級別還不低時,羅父羅母交換了一個眼神,驚訝之餘,更多了幾分重視。
他們原本覺得自家是縣裏的雙幹部家庭,條件算不錯了,沒想到未來親家的家境如此殷實。
再看陽香梅,模樣好,性子好,有文化,現在又有了一份體面穩定的工作。
相比之下,自家兒子只是個普通工人,反而顯得有些“高”了。
前段時間,心裏可能存有的那一點點“兒子找了知青,家裏還得幫着跑工作”的微妙想法,此刻早已煙消雲散,轉化成了實實在在的滿意和欣喜。
客套話聊得差不多了,羅母清了清嗓子,進入了正題。
她臉上帶着笑,語氣更加熱情:“光明,香梅,今天叫你們來呢,一是認認門,彼此見見面,熟悉熟悉。
這二來呢,也是想趁着光明你在,把興邦和香梅倆孩子的事,定個章程。”
她看向陽光明,態度很誠懇:“你看,你大老遠從魔都來一趟不容易,時間也緊。咱們就得抓緊把事商量妥了,也好讓你放心回去跟家裏交代,是不是?”
陽光明點點頭:“阿姨說的是。我這次來,主要也是這個意思。我二姐和興邦大哥情投意合,我們家裏人都知道。
既然他們自己決定了,我們做家人的,自然是祝福和支持。
具體該怎麼辦,還得聽聽叔叔阿姨這邊的想法。”
羅母見陽光明態度明朗,說得也在理,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哎呦,光明你真是個明白人!那阿姨可就直說了。”
她掰着手指頭,一條一條地說起來,顯然早有準備:“首先呢,是住房。我們家這房子,別看是平房,但一共有五間,還算寬敞。
我們老兩口住東屋,西屋一直給興邦留着,打算給他結婚用。面積不小,亮堂着呢!等倆孩子結了婚,就住西屋。
以後就算有了孩子,五間房子也足夠住了。
我們打算最近就找人把西屋重新粉刷一下,炕也重新盤一盤,置辦點新傢俱,肯定不能委屈了香梅。”
“其次是結婚用的東西。被褥啦,衣服啦,該準備的票證,我們早就開始攢了,就等着時機到了置辦新的。
傢俱呢,我們打算請人打一套新的,木料都準備好了,是挺好的松木,保證結實耐用。”
說到這裏,羅母特意看了一眼香梅手腕上那塊嶄新的手錶,語氣帶着讚賞和一點過意不去:
“這結婚四大件呢,原本我們商量着,怎麼也得給香梅買塊新表。沒想到你們孃家想得周到,提前給買了。這手錶票可不好弄,真是讓你們破費了。’
她頓了頓,接着說道:“自行車呢,家裏已經有兩輛了,興邦上班騎一輛,他爸偶爾騎一輛,再買就浪費了。
收音機和縫紉機,家裏也都有,還挺新的,夠用。
所以呢,這原打算買手錶的錢……………”
她看向羅父,羅父點點頭,她才繼續說道:“我們商量着,乾脆直接給香梅包個兩百塊錢的紅包,讓她自己喜歡什麼就買點什麼,或者就自己留着花。”
陽光明靜靜聽着,沒有打斷。
羅家的安排,聽起來確實周到實在,充滿了誠意。
羅母又說到時間:“至於結婚的日子,我們琢磨着,既然倆孩子都願意,工作也穩定了,事情也定下來了,那就沒必要拖了。
早點成家,香梅也能早點安定下來,省得一個人住宿舍孤單。
我們尋思着,定在臘月裏,年前把喜事辦了,熱熱鬧鬧過個年。”
說完所有打算,羅母期待地看着陽光明:“這些都是我們初步的想法。
光明,你是孃家人,代表香梅父母來的,你看看哪裏不合適,或者有什麼要求,儘管提!
咱們都是一家人了,有什麼話都擺在桌面上說,商量着來。”
羅父也附和道:“對,光明,有什麼想法儘管說。你們家培養出香梅這麼優秀的女兒不容易,有什麼要求,我們儘量滿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陽光明身上。
陽香梅有些緊張地看着弟弟。羅興邦也屏住了呼吸。
陽光明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他先是對羅父羅母點了點頭,語氣真誠:
“叔叔,阿姨,你們太客氣了。剛纔聽了二位的安排,非常周到,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真是費心了。
我聽着,覺得很好,沒什麼不合適的。”
聽到這話,羅家父母和羅興邦都暗暗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笑容。
陽光明話鋒一轉,代表孃家說道:“叔叔阿姨考慮得這麼周全,我們孃家這邊也不能什麼都不表示。
只是路途遙遠,很多東西實在不方便帶過來。”
他看了一眼香梅,“這次來,家裏給二姐準備了幾樣東西。除了她手上這塊手錶,是我大嫂嫂合着送的之外,還給她帶了一身新冬衣,一雙新棉皮鞋。另外,爸媽還給了五百塊錢,讓她自己留着用。”
五百塊錢!還有手錶、新衣新鞋!
羅家人雖然早有心理準備,知道陽家條件不錯,但聽到這個數字和這些實物,還是忍不住再次感到驚訝和感慨。
這嫁妝,在他們這小縣城,絕對算得上極其豐厚了!這足以看出陽家對女兒的疼愛和重視。
羅母連忙說:“哎呀!這......這也太破費了!親家太疼孩子了!這讓我們怎麼好意思………………”
陽光明解釋道:“阿姨,您別這麼說。我爸媽就這個意思,女兒嫁得遠,總想多給她一點傍身,讓她心裏踏實。'
至於其他的嫁妝,比如被褥什麼的,陽光明提出了在家裏商量好的以舊換新的打算,但羅父擺擺手,插話道:
“光明,這個就不用麻煩了。興邦他媽早就準備了兩套全新的被褥,棉花都是新彈的,面料也是好的,絕對夠結婚用。
香梅那些舊被褥,下鄉時才做的,其實還算半心,拆洗一下,棉花曬曬,留着以後家裏來客或者孩子們用,都挺好的。
沒必要非得折騰換新的,換新的放着不用,時間長了,也一樣舊了。”
羅母也點頭:“就是就是!新的舊的摻着用,過日子不都這樣嘛!這事聽我們的,就別折騰了。”
陽光明聞言,笑了笑:“既然叔叔阿姨都安排好了,那自然聽你們的。這些小事,以後讓二姐自己看着辦就行。”
關於結婚時間,陽光明也表示同意:“臘月結婚挺好的,天氣也冷了,辦喜事熱鬧。我也不想二姐一個人在外面過春節。時間上我沒意見。”
所有主要事項都順利達成一致,氣氛頓時變得更加輕鬆和融洽。
羅父心情很好,又和陽光明聊了些時事和工作上的事。陽光明見識不凡,說話得體,讓羅父更是高看一眼。
不知不覺,時間就到了十一點。
羅母站起身,笑着說道:“光說話了,差點忘了正事。你們先坐着喝茶,我去看看飯菜弄得怎麼樣了。”
她說着,和幾個女兒一起進了廚房。很快,廚房裏就傳來了更加忙碌的聲響和陣陣誘人的香氣。
沒過多久,菜餚就開始一道道端上桌。
果然如羅興邦所說,非常豐盛。
中間一大盆蘑菇燉雞,旁邊是油光鋥亮的粉蒸肉,色澤紅亮的紅燒排骨,一大碗醬香濃郁的家常燉魚,金黃的炒雞蛋,酸爽開胃的酸菜燉豆腐,還有幾盤清炒時蔬。
最後,羅父親自端上來一個砂鍋,打開蓋子,一股特殊的肉香瀰漫開來。
他略帶得意地介紹:“光明,嚐嚐這個,紅燜鹿肉。朋友前幾天上山打的,送了我一條腿,味道不錯,這可是外面很難見到的野味!”
這一大桌子菜,雞魚肉蛋俱全,還有罕見的野味,足見羅家的盛情和誠意。
衆人圍坐桌旁,羅父開了瓶本地產的白酒,給陽光明和自己倒上。
羅興邦也陪了一小杯。女人們則喝汽水。
羅父舉起杯:“來,光明,歡迎你來家裏!第一次見面,也沒準備什麼好菜,別見怪。以後就是一家人了,常來常往!”
陽光明連忙舉杯:“叔叔您太客氣了,飯菜這麼豐盛,讓您和阿姨受累了。我敬您和阿姨,祝二老身體安康。”
大家碰杯,氣氛熱烈起來。
羅母不停地給陽光明和陽香梅夾菜:“光明,嚐嚐這鹿肉,燉得爛乎不?香梅,喫魚,這魚新鮮,沒小刺......”
陽光明嚐了嚐鹿肉,肉質緊實,帶着獨特的香氣,燉得十分入味,連連稱讚。
這頓飯喫得賓主盡歡。
陽光明禮節性地喝了幾杯酒,臉上微微泛紅,但頭腦十分清醒。
他和羅父相談甚歡,和羅母也能說上幾句玩笑話,表現得體大方,給羅家人留下了極好的印象。
陽香梅看着弟弟和未來公婆相處融洽,心裏像喝了一樣甜,最初的緊張感早已消失無蹤。
酒足飯飽,又坐着喝了會兒茶,聊了會兒天,看看牆上的掛鐘,已經快下午一點了。
陽光明起身告辭:“叔叔,阿姨,謝謝您二位的盛情款待。時間不早了,下午你們還得上班,我們就不多打擾了。”
羅父羅母雖然再三挽留,但見陽光明態度堅決,也就沒再強求。
“行,那以後常來!就把這當自己家!”羅父握着陽光明的手說道。
羅母則拉着陽香梅的手,不厭其煩地叮囑:“香梅啊,以後週末沒事就回家來喫飯!想喫什麼就跟阿姨說!”
“哎,知道了,阿姨。”陽香梅乖巧地點頭。
羅興邦和幾個姐姐把陽光明和陽香梅送到院門口。
走出工業局家屬院,午後的陽光曬得人微微出汗。
陽光明和陽香梅,慢慢朝着醫院宿舍走去。
走出一段距離,陽香梅終於忍不住,小聲問身邊的弟弟:“小弟,你覺得......興邦他爸媽,怎麼樣?”她的語氣裏帶着期盼,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陽光明理解二姐的心情。
他沉吟了一下,說道:“相處時間短,太內在的東西看不出來。但從表面看,羅叔叔話不多,挺沉穩,像個講道理的領導。
阿姨性格爽利,熱情,心眼應該不壞,不是那種斤斤計較、難相處的婆婆。”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至於羅叔叔在家裏具體什麼性格,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像他這種做了多年領導的人,家裏真正的大事,恐怕最終還得他拍板。不過只要道理講得通,他應該不會無理幹涉。這一點倒也不用太擔
他看着二姐,給她喫定心丸:“總的來說,羅家就興邦大哥一個兒子,家庭結構簡單,沒那麼複雜。
只要你們倆自己把日子過好,矛盾應該不會多。
阿姨那個性格,雖然說話快,但看起來是直性子,有什麼說什麼,反而比那些悶在心裏算計的要好相處。
你以後多順着她點,勤快些,問題不大。”
聽了弟弟這番入情入理的分析,香梅一直提着的心,總算徹底放回了肚子裏,臉上露出了安心而幸福的笑容。
“嗯,我知道了。以後,我會好好過的。”她輕聲說道,眼神裏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把二姐送回宿舍,陽光明自己也感覺完成了一件大事,渾身輕鬆。
他知道,自己這趟東北之行的主要任務,已經基本圓滿完成了。
接下來,就是等返回魔都,向父母詳細彙報這邊的情況了。
他看着東北秋高氣爽的藍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