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明回到辦公室,拿起一份上午未看完的生產報表,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數字上。
關於沈美玉的思緒,如同窗外偶爾飄過的浮雲,在他腦海中短暫停留,便又消散無蹤。
他確實沒有過多在意。
只要他自己立場堅定,態度明確,沈美玉的存在與否,於他而言並無分別。
他現今的生活重心,是那個位於家屬院三號樓充滿煙火氣的小家,是那個溫婉恬靜、滿心依賴他的妻子林見月。
想起見月,他嘴角不自覺地牽起一絲柔和的笑意。
她那如新月般清秀的眉眼,她爲他整理衣領時纖細的手指,她在家中等他歸來時點亮的那盞溫暖的燈......這一切,構成了他當下實實在在的幸福。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彷彿又回到了之前的軌道,平穩而充實。
清晨,他與林見月一同在窗外漸起的喧囂中起牀,或是兩人在小小的廚房裏簡單做點早飯,煮點白粥,就着醬菜喫得暖烘烘的;或是一起走去弄堂口的早點攤子,要上豆漿油條,邊喫邊看着晨曦中忙碌起來的小街。
中午,他在廠食堂用餐,鋁製飯盒裏盛着食堂大師傅炒的大鍋菜,味道說不上多好,但分量實在。
晚上若不加班,他便準時回家,林見月有時回來得早,已經淘米下鍋,他便繫上圍裙,接過鍋鏟,炒上兩個拿手小菜。
飯後,兩人或沿着家屬院附近栽着梧桐樹的小路散步,聊聊各自一天的見聞;或是窩在家裏,他看書,她聽着收音機裏的戲曲或新聞,偶爾交換一個會心的眼神,享受着平淡卻溫馨的二人世界。
這種踏實安穩的日子,正是他一直以來所嚮往的。
然而,正如陽光明所隱約預料的那樣,他與沈美玉的“偶遇”,並未因上次食堂門口的短暫交談而結束。
這種相遇的頻率,似乎超出了正常概率的範圍。
週三下午,他去廠部另一棟辦公樓給領導送一份材料。
回來時,在連接兩棟樓的石板路上,迎面又撞見了沈美玉。
她正和幾個同樣穿着藍色工裝、戴着工帽的女工走在一起,看樣子是剛換班出來,臉上帶着一絲倦意。
看到陽光明,沈美玉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眼神有瞬間的複雜閃爍,隨即對同伴低語了一句,便獨自快走幾步,迎了上來。
“光明,去黨委辦公樓了?”她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笑容,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不會讓人覺得冷淡,聲音提得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走近的幾個人聽清。
“嗯,送份材料。”陽光明停下腳步,點了點頭,目光平靜地看着她,如同看待廠裏任何一個普通的同事。
那幾名女工從他們身邊走過,好奇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掃,交頭接耳,低聲竊語着走遠,留下些許曖昧的猜測在空氣裏。
“剛下班?”陽光明隨口問了一句,純粹是出於基本的禮貌和場面上的應付,聲音裏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
“對,今天上早班。”沈美玉抬手捋了捋額前被汗水微微濡溼的碎髮,動作間似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刻意,彷彿想藉此展現一種女性的柔弱,“車間裏機器聲有點吵,棉絮飛得到處都是,恐怕還得多適應幾天才能習慣。”
她語氣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示弱,像是在尋求一點理解和同情。
“嗯,剛開始都這樣,慢慢就習慣了。”陽光明語氣平淡,如同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聽不出任何安慰或鼓勵的情緒,“沒什麼事我就先回去了,辦公室還有工作等着處理。”
“好,那你忙。”沈美玉連忙側身讓開道路,臉上的笑容稍稍僵了一下。
陽光明微一頷首,便邁開步子,毫不猶豫地離開了,沒有再多說一句。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穩定,沒有絲毫留戀或遲疑。
週五中午,食堂裏人聲鼎沸。
陽光明和廠務辦的幾個前同事一起喫完飯,端着空飯盒隨着人流往外走。
剛走到食堂門口人流相對稀疏的地方,眼角餘光瞥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沈美玉獨自一人站在門口一側的水泥柱子旁,手裏也拿着飯盒,似乎是在等人,目光卻若有若無地不時掃向出口方向。
看到陽光明和同事一起出來,她眼神閃爍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決心,主動走了過來,腳步顯得有些急促。
“光明,喫完了?”她打招呼的方式幾乎和上次如出一轍,帶着一種刻意營造的熟稔。
“嗯。”陽光明應了一聲,腳步未停,只是速度稍微放緩,以示基本的禮貌。
同行的前同事們,好奇地看了美玉一眼,又看向陽光明,眼神裏帶着探詢。
陽光明面色如常,彷彿沒有看到幾人的目光,也沒有要停步介紹的意思。
沈美玉似乎有些尷尬,臉頰微微泛紅,但還是跟着走了幾步,語速稍快地開口,像是怕錯過這個機會:
“那個......聽說廠裏下週有夜校培訓,我想報名,不知道流程復不復雜?”
她找了一個看似合情合理,又容易引發後續交談的藉口。
陽光明腳步放緩,公事公辦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沒有任何多餘的停留:
“具體事宜歸工會和宣傳科管,公告欄應該會貼詳細通知,按要求報名就行。”
他的回答清晰明確,沒有流露絲毫可以提供額外幫助或進一步解釋的意思,直接堵住了任何可能延伸的對話。
“哦,這樣啊,謝謝。”沈美玉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掩飾過去,換上了客氣的表情。
“不客氣。”陽光明說完,便和同事一起轉身離開了,將沈美玉獨自留在了原地,身影很快匯入散去的人流。
陽光明能感覺到身後的那道目光一直跟隨着自己,帶着某種不甘和探究,但他沒有回頭,一次也沒有。
廠務辦新來的年輕辦事員小趙,是個藏不住話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沈美玉消失的方向,湊近陽光明低聲笑道,帶着點年輕人特有的八卦:“陽科長,那女同志是誰啊?看着面生,是車間的?好像找你有點事?”他語氣裏的
好奇多於試探。
陽光明神色不變,一邊繼續往前走,一邊用坦然的語氣淡淡道:“一個老同學,很多年沒聯繫了。剛回城分到車間,可能對廠裏情況還不熟悉,碰見了隨口問幾句。”
他語氣平和,直接將沈美玉定位在“老同學”和“新同事”的關係上,並且強調了“很多年沒聯繫”和“隨口問幾句”,徹底堵住了小趙可能繼續探究的嘴和後續的流言蜚語。
小趙“哦”了一聲,拉長了調子,見陽光明一副理所應當,不欲多談的樣子,也就識趣地不再多問,轉而聊起了下午的工作安排。
一次次的偶遇,陽光明的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紅星國棉廠佔地廣闊,幾十號人,辦公樓區域與車間區域雖有業務往來,但若非刻意安排,兩個在不同部門、工作沒有直接交集的人,絕無可能在短短幾天內,於不同地點如此頻繁地“偶遇”。
這個偶遇的概率,高得讓人無法相信僅僅是巧合。
沈美玉的目的,他隱約能猜到幾分。
初回城裏,進入一個完全陌生的新環境,經濟上又可能因爲家裏的種種原因而陷入窘迫。
她試圖接近自己這個經濟條件尚可,且有一定地位的“舊識”,無非是想在孤立無援中尋找一些依靠,或是力所能及的幫助,甚至可能還存着一絲微弱的試探,看看是否還能挽回些許早已不復存在的“舊日情誼”,爲她在城裏的
新生活尋得一個便捷的支點。
但陽光明內心打定主意,界限清晰。
只要她不主動挑明,不越界,他便只當是普通同學偶然碰面,維持着最基本的禮貌和同事間的距離。任何超出範圍的暗示或請求,他都會毫不猶豫地迴避和拒絕。
他現在的身份是已婚男士,有着深愛的妻子和需要用心經營、呵護的家庭。
與沈美玉這樣一個有過不算愉快過往,且心思明顯不簡單的“老同學”保持清晰界限,是對林見月的尊重,也是對自己婚姻和當下幸福的負責。
他不能允許任何潛在的風險,破壞他來之不易的平靜生活。
他相信,只要自己始終態度明確,言行一致,不爲所動,沈美玉碰了幾次不軟不硬的釘子後,自然會明白他的決絕和疏遠,從而認清現實,打消那些不切實際的念頭。
時間會讓她學會在新的環境中獨立,而不是試圖依賴和依附。
就這麼又過了兩三天,期間又在廠區主幹道上“偶遇”了一次沈美玉。
彼時,她正推着一輛運料的小車,陽光明則是去車間瞭解情況。
兩人遠遠看見,沈美玉似乎想停下來說話,但陽光明依舊是遠遠地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腳步不停地與她擦肩而過,徑直走向目的地。
沈美玉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勉強,眼神中的期盼也淡了下去,化爲一抹黯淡,她也不再試圖尋找話題多說些什麼,只是默默看着他的背影遠去。
陽光明以爲,事情大概就會這樣慢慢平息下去。
沈美玉會逐漸認清現實,將精力投入到新的工作和適應生活中,不再來打擾他。
他樂觀地估計,這種刻意的“偶遇”很快就會徹底消失。
然而,他低估了沈美玉“製造”話題和引人注目的能力。
他原本以爲沈美玉不斷偶遇他的目的尚未明確表露,就會在她適應新環境的過程中慢慢淡化,最終無疾而終。
卻沒想到,還沒等美玉找到合適的機會向他開口求助,她本人就先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極具轟動效應的方式,成了全廠上下議論紛紛的新聞人物。
這場風波,將她徹底推到了輿論的中心,也暫時打斷了她可能針對陽光明的後續動作。
那是週三的中午,陽光明在食堂喫完午飯,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他拿起暖水瓶,給自己泡了杯醇香的烏龍茶,茶葉在滾水中舒展開來,散發出沁人心脾的香氣。
然後,他拿起桌上當天的《解放日報》,準備利用這難得的午休時間,看報休息一下,瞭解瞭解國內外大事。
剛翻開報紙,沒看幾行關於經濟建設的社論,辦公室的門就被人有些粗魯地推開,帶起一陣微風,吹動了桌角的文件。
陽光明抬頭一看,只見楚大虎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臉上帶着一種混合着驚訝,興奮和“果然如此”的複雜表情,額頭上甚至還有細密的汗珠,顯然是快步趕來的。
“光明!你小子還真坐得住!”楚大虎反手關上門,幾步就跨到陽光明的辦公桌前,雙手撐着桌沿,壓低聲音,但語氣裏的激動勁兒卻壓不住,像煮沸的水一樣往外冒,“聽說了嗎?出大事了!關於沈美玉的!就你那個前......”
他話到嘴邊,及時剎住了車,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陽光明放下報紙,神色平靜地看着他,點了點頭,語氣波瀾不驚:
“早就和她見過面了。她回城了,在紡紗車間上班。我一週前,就在食堂門口碰到過她了。”
他的反應過於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早已知曉的小事,這讓一心想要分享爆炸性新聞的楚大虎有些意外,也有些不滿足,彷彿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那你知不知道她爲啥能回城?還能進咱們廠?”楚大虎湊近了些,眼睛瞪得溜圓,聲音壓得更低,帶着分享祕密的神態,“這裏頭有故事!勁爆着呢!跟唱戲似的!”
陽光明微微蹙眉。
他確實有些好奇美玉如何獲得這個名額,但也僅限於普通人聽到非常事件時的那種好奇。
他再次鄭重聲明,語氣清晰而堅定:“大虎,我跟沈美玉之間,早在她下鄉之前就已經說清楚,徹底結束了。
現在我們就是普通同學關係,連朋友都算不上。
她的事情,我不關心,也跟我沒關係。”
他必須再次向這位知根知底的發小明確自己的立場,杜絕任何不必要的聯想。
楚大虎作爲陽光明從小到大的發小,又是初高中同班同學,對陽光明和沈美玉那段不算長的過往知根知底。
他當年就不看好沈美玉,總覺得這姑娘太會來事兒,心思重,待人接物缺乏真誠,不是個踏實過日子的人。
後來得知陽光明終於和她分手,楚大虎私下裏沒少爲好友慶幸,覺得陽光明總算迷途知返,沒在那棵他看着就覺得不怎麼牢靠的歪脖子樹上吊死。
此刻,他見陽光明一副急於劃清界限,不欲多談的模樣,不但沒覺得掃興,反而更加印證了自己當初的看法,甚至有點爲好友現在的清醒感到欣慰。
他嘿嘿一笑,帶着點“我早就知道”的得意,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木質靠背椅子上,椅子發出輕微的呻吟。
他擺出一副“你不聽我也非得說,不然憋得慌”的架勢。
“知道你不關心,但我還得跟你說說!不然我這心裏憋得慌!這事兒現在廠裏都傳開了,你早晚也得知道細節!”
楚大虎習慣性地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一下,繼續說道:“你是沒看見今天上午廠門口那齣好戲!比話劇還精彩!真該讓你也去看看!”
陽光明看着他那一臉“不吐不快”的強烈分享,知道今天若不讓他把這口“瓜”徹底喫完,他是絕不會善罷甘休離開的。
於是,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身子往後靠了靠,倚在椅背上,做出一個略顯無奈但願意傾聽的姿態,配合地問道:
“哦?什麼好戲?跟你今天值班有關?”
他給了楚大虎一個順暢切入話題的引子。
見陽光明終於“上道”,楚大虎頓時來了精神,眼睛放光,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
“可不是嘛!今天上午,我正好在廠門口值班室當班。
大概九點多鐘的時候,來了一對中年夫妻,看穿着像是普通工人,洗得發白的勞動布外套,臉色都不太好,特別是那女的,眼睛紅腫着,像是哭過很久,頭髮也有些凌亂。
他們找到門衛,說是要找沈美玉,有急事。
按規定,上班時間非直系親屬或公事,一般不讓進廠找人,免得影響生產。
但看他們那樣子挺急的,情緒也不太對勁,門衛老張就讓我拿主意。
我想着畢竟是找沈美玉,好歹算是認識的同學,別真有什麼急事給耽誤了,就給紡紗車間打了個電話。”
楚大虎暫停了一下,繼續說道:“沈美玉出來的時候,看到那對夫妻,臉色唰'一下就變了,變得慘白,手裏拿着的棉紗手套都差點掉地上。
不過她很快又強自鎮定下來,深吸了一口氣,走過去跟他們說話。
開始聲音不大,我們也聽不清具體說什麼,只能看到沈美玉臉上擠着笑,像是在解釋什麼。
沒說幾句,那個中年婦女突然就激動起來,聲音猛地拔高,帶着哭腔,指着沈美玉的鼻子罵,說什麼“狐狸精”、“沒良心、騙我兒子”、“黑了心肝”之類的難聽話,還想衝過去動手打沈美玉!”
楚大虎說到這裏,語氣帶着點複雜的唏噓,既有對沈美玉處境的些許同情,更多的是對這場鬧劇的感慨:
“沈美玉倒是沒還手,就是白着臉往後躲,眼神慌亂,看着挺可憐見的。
你說,我這當班的看着,又是老同學,總不能真看着她被外人在廠門口打了吧?那成什麼樣子?傳出去對廠裏影響也不好。
我就和另外兩個保衛科的同事趕緊過去了,把他們隔開。”
我們一過去,那中年婦女像是找到了評理的人,立馬調轉槍口,對着我們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起來,聲音很大,引得一些路過的工人都圍過來看熱鬧。”
陽光明聽到這裏,手中轉動着茶杯,心中已然明瞭了幾分。
這情節並不難猜。
他不動聲色地問,語氣依舊平靜:“沈美玉還是一貫的作風,不會是又欺騙了哪個對她一片癡心的男青年吧?”
“嘿!你猜對了!”楚大虎一拍大腿,“這一次被他欺騙的人叫田永剛,是和她一起下鄉的知青。找過來的中年夫妻是田永剛的爸媽,都是老實巴交的城北機械廠工人,看着挺本分的。”
他接着講述,語速加快,帶着敘述高潮的激動:“那田永剛的媽媽一邊哭一邊控訴,沈美玉可把他們家坑苦了!
他們老兩口費了老鼻子勁,託了大人情,纔好不容易給兒子弄到了一個招工回城的名額!就是咱們廠今年的擴招名額!
結果呢?他們工作忙,走不開,就讓兒子自己辦手續。
本以爲十拿九穩、板上釘釘的事,誰承想,田永剛被沈美玉不知道了什麼迷魂湯,迷了心竅,竟然偷偷把這個寶貴的,多少人搶破頭的名額,自願轉讓給了沈美玉!
等所有手續都辦完了,沈美玉都進廠上班好幾天了,他們老兩口才從別人嘴裏知道真相!你說氣不氣人?擱誰身上受得了?”
楚大虎攤着手,一副替田家父母憤憤不平的樣子。
陽光明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在這個年代,一個國營大廠的正式工名額,尤其是能讓人從農村徹底掙脫出來,回到城市的招工指標,其價值根本無法用金錢衡量,是多少家庭夢寐以求,足以改變一生命運的寶貴機會。
田永剛竟然如此輕易地、瞞着父母轉讓出去,確實令人難以置信,也難怪他父母會如此憤怒,傷心,感覺天塌了一般。
這無異於被人竊取了家庭未來的希望!
“老兩口知道事情木已成舟,工作名額是要不回來了,畢竟檔案關係都轉過來了。
就退而求其次,逼着沈美玉馬上跟他們兒子田永剛去領結婚證。”
楚大虎的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他們的想法簡單實際,只要領了證,工作給了兒媳婦,好歹也算肥水沒流外人田,是一家人。
兒子以後回城再慢慢想辦法,至少將來有了孫子孫女,戶口能跟着媽媽落在城裏,也算是個念想和保障。”
陽光明客觀地評價:“站在田家父母的角度,這要求,聽起來也算合情合理,是無奈之下唯一的補救辦法了。”
他能理解那種希望破滅後,又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心情。
“是啊!換了誰都這麼想!”
楚大虎聲音又高了些,帶着憤慨,“可美玉不幹啊!她一開始還想糊弄,打馬虎眼,說什麼兩人年紀還小,不着急領證,現在要一心撲在革命工作上,積極要求進步,過幾年等穩定下來再說。說得冠冕堂皇的。
田永剛爸媽一聽這話,更是火冒三丈,這不擺明了是騙他們兒子,想過河拆橋、卸磨殺驢嗎?
當時就炸了!
非要美玉立刻給個準話,今天必須答應領證,不然就要去找廠領導反映,說沈美玉道德敗壞,欺騙青年感情,利用不正當手段騙取工作名額,不配當工人階級的一員!要去告她!”
眼看事情要鬧大,圍觀的工人越來越多,指指點點的,沈美玉也知道糊弄不過去了,再不說清楚,她在廠裏的名聲就徹底完了。”
楚大虎撇撇嘴,對沈美玉接下來的表現似乎有些不屑和鄙夷,“她一看我們保衛科的人圍過來了,也怕事情真的捅到廠領導那裏無法收場,立馬就換了一副面孔,裝得委屈巴巴的,眼圈一紅,開始帶着哭腔說她的所謂“實
情’。”
“她怎麼說?”陽光明詢問。
雖然他能猜到大概方向,無非是推卸責任,但美玉的具體說辭還是引起了他的一點興趣。
“沈美玉說,她跟田永剛根本就沒確定對象關係!
一直是田永剛單方面追求她,對她死纏爛打,她從來沒明確答應過!
只是不好把關係弄得太!”
楚大虎學着沈美玉當時那故作委屈、帶着顫音的語調,聽起來有些滑稽,“還說這次的名額,是田永剛自己主動、再三、非要讓給她的。
說他一個男人在鄉下還能熬得住,她一個女孩子身體弱,在鄉下實在喫不消。他田永剛是男子漢,以後還有機會。
她一開始也堅決不同意,覺得不能佔這麼大便宜,但田永剛說他家裏其實不太支持他進紡織廠,他自己也不喜歡紡織廠的工作,覺得悶,不想要這個工作名額,又覺得名額浪費了可惜。
沈美玉問明白之後,這才‘勉爲其難”、“懷着愧疚’接受的,心裏還對田永剛的‘無私幫助’感激不盡呢!
說得跟真的一樣!”
陽光明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帶着冷意的微笑。
這套說辭,倒是完全符合美玉一貫的風格,善於利用模糊地帶,把自己塑造成被動、無辜甚至被迫接受好意的角色,將關鍵責任全推給對方,摘得乾乾淨淨。
那個田永剛,此刻遠在鄉下,恐怕是有口難辯,或者即使辯了,在沈美玉這番表演和既成事實面前,也顯得蒼白無力。
“田永剛父母聽到這話,差點沒當場氣暈過去!
指着沈美玉的手都在抖,當場就要求沈美玉把工作還回來,說這名額不是給她這種人的。”
楚大虎模仿着田父當時氣得說不出話的樣子。
“沈美玉這時候又表現得挺‘通情達理、善解人意了,說辦事人員早就提醒,並且一再的確認過,手續辦完,檔案落定,就不能再轉回去了,政策不允許。
她提出可以給經濟補償,算是買下這個名額,讓老兩口說個數,她現在沒錢,但可以從以後每個月的工資裏按月扣,幾年內一定還清。想用錢來了結這事。”
“這不就是耍無賴嘛!”楚大虎總結道,語氣激動,“一個回城工作的機會,一個鐵飯碗,一個城市戶口,是幾百塊錢能買來的?這玩意兒有價無市!老兩口當然不幹,繼續吵吵,說不要錢,要麼還工作,要麼立刻結婚,沒有
第三條路。”
“後來呢?工會出面調解了?”陽光明問道。
廠門口發生這種涉及職工道德和重大利益的糾紛,驚動工會和廠領導是必然的,保衛科只能維持秩序,無法做出裁決。
“對,後來鬧得不可開交,工會來了個領導,把他們都請到工會辦公室去協商了,我們也幫着疏散了圍觀的工人。”楚大虎點點頭,“具體在裏頭怎麼談的,脣槍舌劍怎麼個過程,我不清楚,門關着呢。不過剛纔我來找你之
前,聽到信兒了,有結果了,工會和勞資科協調下來的意見。”
“什麼結果?”陽光明追問。
“工會協調下來的意見是,沈美玉一次性補償給田永剛家裏八百塊錢。
一個月內先付五百,剩下三百一年內付清。這事兒就算兩清了,以後田家不能再以此事騷擾沈美玉的工作和生活,沈美玉也和田家再無瓜葛。”
楚大虎的語氣裏帶着明顯的不平,“要我說,這處理結果還是偏着沈美玉了。
八百塊錢?擱現在雖然是筆大數目,好多工人一年都攢不下一百塊,但想買個回城進咱廠的名額?門兒都沒有!
沈美玉這便宜可佔大了!相當於用這點錢就買斷了一個前程!”
陽光明默然,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
確實,這個結果看似美玉付出了巨大的經濟代價,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要節衣縮食還債,但實際上,她用一個相對較低的成本,換取了一個無數人夢寐以求的,能夠徹底改變命運的鐵飯碗和城市戶口。
這其中,沈美玉在調解過程中的算計、表演、示弱,以及可能利用了的某些政策模糊地帶和調解者的同情心,恐怕起到了關鍵作用。
當然了,沈美玉畢竟已經是本廠工人,工會領導對她有些偏向,也是工會一貫的工作作風。
而田家老兩口,最終恐怕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接受這個無奈的現實。
畢竟,手續從程序上看是合法的,兒子是白紙黑字“自願”簽字的,再鬧下去,對已經失去名額的田家並無更多實質好處,反而可能把事情弄得更,或許連這點補償都拿不到。
“行了,八卦你也分享完了,該幹嘛幹嘛去吧。”陽光明開始下逐客令,他需要時間消化一下這個信息,並且思考這可能對自己產生的影響,“我這兒還得看會兒報,下午還有個生產調度會要準備。”
楚大虎心滿意足地站起身,嘿嘿笑着,帶着點分享熱鬧後的輕鬆:“我就知道你得是這反應。得,不耽誤你陽大科長休息和忙正事了。
不過話說回來,經過這麼一鬧,沈美玉這下在廠裏算是徹底出名了,那個騙了男朋友回城名額的沈美玉,這名聲算是背上了。
以後在廠裏,少不了被人指指點點,背後議論,日子怕是不太好過。”
他語氣裏帶着點幸災樂禍,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陽光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這是沈美玉自己選擇的路,無論是因爲在鄉下的困境所迫,還是出於對回城的強烈渴望,抑或是其他算計,後果自然也需她自己承擔。
成年人的世界,每一個重大選擇都伴隨着相應的代價。
送走楚大虎,辦公室裏重新安靜下來。
陽光明卻有些看不進報紙上的鉛字了。他將報紙摺好放在一邊,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蔚藍的天空和遠處高大的廠房輪廓,手指下意識地輕輕敲着光滑的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沈美玉這番操作,雖然解決了工作問題和回城身份,但也把自己徹底推到了風口浪尖,在道德層面上留下了難以洗刷的污點,並且背上了八百塊的鉅額債務。
在這個普通工人月薪三四十塊的年代,這些債務無疑是一座沉重的大山。
以他對沈美玉家境的瞭解,她自家恐怕很難拿出太多錢來支援她,親朋好友那裏,經過這事,知道她這工作來得不光彩,肯借給她錢的人,恐怕不多。
那麼,沈美玉之前頻繁地、刻意地試圖接近自己,其目的就昭然若揭,再明顯不過了??很可能是想借錢,或者尋求其他方面的幫助,比如通過他的關係調個輕鬆點的崗位之類。
自己這個在廠裏混得還不錯,且有過一段舊情的“老同學”,顯然成了她眼中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陽光明幾乎可以肯定,以沈美玉目前山窮水盡的處境和她那不肯輕易放棄的性格,恐怕很快就會找上他。
那八百塊錢的首期五百塊,像一道催命符,會驅使她不顧一切地尋找可能的資金來源。
他原本以爲,按照美玉以往的性子,或許還會再迂迴試探一段時間,尋找更好的、更自然的時機,或者想辦法營造點別的藉口。
沒想到,沈美玉的急切超出了他的預估。
就在楚大虎來通風報信後,不到兩個小時,下午四點鐘左右,他辦公桌上的黑色撥盤式內線電話就突然“叮鈴鈴”地響了起來。
陽光明放下手中的筆,伸手拿起話筒,貼在耳邊:“喂,哪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只能聽到細微的呼吸聲,隨後傳來一個刻意放柔,帶着些許怯意和猶豫的女聲,彷彿鼓足了勇氣:“光明......是我,沈美玉。”
聲音透過電流,顯得有些失真,但那份刻意營造的柔弱感依舊清晰。
陽光明眉頭立刻幾不可察地皺起,語氣在瞬間變得公事公辦,帶着明顯的疏離和冷淡:“沈美玉同志,有事嗎?”
他特意加重了“同志”二字,劃清界限的意味,不言而喻。
聽到“同志”這個冰冷而正式的稱呼,電話那頭的沈美玉似乎被硬了一下,呼吸一滯,才繼續用那種帶着一絲哀求意味的聲音說道:
“我......我有點事想找你幫忙,能不能......下班後找個地方談談?就一會兒工夫。”
她試圖讓語氣聽起來輕鬆自然,但那份急切和不安還是泄露了出來。
陽光明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等她說完,就直接拒絕,語氣堅決而不留任何餘地:
“不方便。沈美玉同志,我現在是已婚身份,需要避嫌,不方便和任何非親屬女同志私下見面接觸。
我們只是普通同學關係,考慮到影響,以後還是儘量減少不必要的聯繫爲好。”
他的話清晰、明確,沒有任何模棱兩可的空間。
他頓了頓,不給沈美玉任何辯解、糾纏或者轉換話題的機會,帶着一種結束談話的果斷,用更快的語速說道:
“如果是在廠裏工作上的事情,請按正常流程走,該找哪個部門找哪個部門。
如果是私事,我想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麼需要私下談的事情。我的態度和立場,希望你能明白。就這樣。”
說完,不等美玉在電話那頭作出任何反應,是驚愕,是哭泣,還是進一步的哀求,他便乾脆利落地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掛斷了電話。
話筒放回座機時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徹底切斷了那邊的聯繫。
陽光明面色平靜如常,彷彿只是處理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公事。
他心中沒有任何波瀾,既無愧疚,也無同情。
他知道,對這種可能帶來麻煩的糾纏,就必須在萌芽狀態就以最明確的態度斬斷,任何的猶豫和含糊其辭,都可能被對方誤解爲有機會,從而引來更多不必要的麻煩。
雖然他已經果斷拒絕,並且表明瞭劃清界限的態度,但陽光明清楚,以沈美玉目前陷入的絕境的狀況,以及她那頗有些不達目的不罷休的韌勁或者說厚臉皮,她很可能還會想方設法地找上門來。
比如直接到辦公室門口堵他,或者通過別的同學傳話,甚至......可能會試圖接觸林見月?
想到這裏,他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這是他絕不允許發生的!
他不想因爲這些無謂的、令人厭煩的糾纏影響到自己平靜如水,幸福安穩的生活,更不希望引起林見任何不必要的誤會。
見月是他的底線,他必須將任何潛在的風險隔絕在她的世界之外。
必須想個辦法,儘快解決這個潛在的麻煩。
陽光明靠在椅背上,手指交疊,陷入了短暫的思索。
片刻之後,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逐漸清晰起來。
當前情況下,沒必要把事情做得太極端,事情還沒到這個地步。他還是決定,用溫和一點的方法來解決。
略微思索後,他再次拿起內線電話,熟練地撥通了保衛科值班室的號碼。
“喂,保衛科值班室。”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
“我找一下楚大虎。”陽光明說道。
“稍等......大虎!廠辦陽科長電話!”那邊傳來喊聲。
很快,楚大虎那熟悉的大嗓門就在電話那頭響了起來,帶着點疑惑:“光明?咋了又?還有啥細節沒問清楚?”
“大虎,你來我辦公室一趟,有點事跟你說。”陽光明的語氣平靜。
“現在?行,我馬上過來,你等着。”楚大虎聽出他語氣裏的鄭重,沒多問,爽快地答應了。
沒過幾分鐘,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楚大虎閃身進來,反手關上門:“昨了光明?神神祕祕的,還有啥指示?”
陽光明示意他坐到剛纔那張椅子上,然後自己也坐直了身體,直接切入正題,沒有任何寒暄:“大虎,剛纔沈美玉給我打電話了。”
楚大虎眼睛一瞪,嗓門不自覺提高:“啥?她找你?幹啥?是不是想借錢?”他的反應很快,立刻抓住了核心。
陽光明點點頭,神色凝重:“雖然她沒明說,只說要私下談談,但我猜八成是。我直接拒絕了,也明確告訴她以後不要私下聯繫,明確劃清了界限。”
“幹得漂亮!就該這樣!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種麻煩,沾上就甩不脫了!你做得對!”楚大虎豎起大拇指,連聲表示贊同。
“不過,我估計她不會死心。’
陽光明冷靜地分析,“她現在的情況,可以說是火燒眉毛,急需用錢。
首批五百塊,不是小數目。她自家估計湊不出多少,能借到錢的地方也有限。
我們這些老同學”,尤其是條件還不錯的,很可能成爲她下一個目標。”
說到這裏,陽光明停頓了一下,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推到楚大虎面前的桌面上。
“這裏是二百塊錢。我提前準備的。”
楚大虎一愣,看着信封,又看看陽光明,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不解:“光明,你這是......?你既然不想沾她,幹嘛還要給她錢?這不是自相矛盾嗎?而且爲啥給我?”他完全搞不懂陽光明的意圖了。
陽光明看着楚大虎,緩緩說出自己的計劃:“以我對沈美玉行事風格的瞭解,她在我這裏碰了釘子,很可能也會找你借錢。
她知道我們是發小,關係最鐵,我這邊走不通,你那邊就是最可能的目標。你和她畢竟也是同學,現在又在同一個工廠,如果她真的找你開口借錢……………”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清晰地交代:“你就在她面前表現出‘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十分勉強”,‘看在多年老同學面子上,勉爲其難借給她一百塊。
要讓她覺得,這一百塊是你楚大虎省喫儉用,咬牙擠出來的,非常不容易。”
然後,他指着信封裏剩下的錢:“嚴俊肯定也是她借錢的目標,你提前和嚴俊溝通一下,讓他也‘借給沈美玉一百塊。”
楚大虎更加糊塗了,眉頭擰成了疙瘩:“啊?爲啥要這麼麻煩,還要扯上嚴俊?你這......既然不想沾她,幹嘛還要暗中幫她,而且繞這麼大圈子?”他實在無法理解這迂迴的策略。
陽光明嘆了口氣,耐心地解釋:“大虎,你聽我說。我這不是在幫她,我是爲了徹底買個清靜。
這點錢,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大數目,能用來徹底擺脫她可能的後續糾纏,非常值得。”
他頓了頓,繼續詳細說明他的考量:“你想想,沈美玉現在最急的是首期五百塊。
這件事對她很關鍵!
她自家湊一點,再從你這裏借到兩百,加上她可能從其他渠道七拼八湊,或者找工會預支點工資,這首批的五百塊錢,估計就能勉強湊夠了。
只要把這最急迫,最可能讓她狗急跳牆的一關過去,後面每月從工資裏扣錢,慢慢還債,對她來說就沒那麼急迫了。
解決了眼下最大的難題,我這裏又沒給她一絲機會,她自然就不會再來糾纏我。
不是重大關口,畢竟她也是要臉的。”
楚大虎仔細琢磨了一下陽光明這番話,臉上的困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繞開你,通過我和嚴俊的名義,把你完全摘出去了!
她解決了眼下最大的難題,用不着狗急跳牆一直騷擾你,同時還避免了她以後有理由繼續糾纏你,還是你想的周全!”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陽光明點點頭,對楚大虎的理解能力表示滿意,“記住,演戲一定要到位。借錢的時候,態度要拿捏好。
既不能太痛快,讓她覺得你錢多好借,以後還能來;也不能太冷漠苛刻,畢竟表面同學情分還在,要符合常理。
要讓她真切地覺得,這一百塊是你楚大虎看在多年老同學面子上,非常爲難地擠出來的,可能影響了你自家的生活。嚴俊那裏也一樣。”
楚大虎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放心吧,演戲我在行!保管演得跟真的一樣!讓她覺得這一百塊拿着燙手,心裏愧疚,以後都沒臉再開第二次口!這任務交給我,保證完成得漂漂亮亮!”
他拿起桌上的信封,掂量了一下,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笑道:“我估計,她找我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要是她真來找我,我就按你說的這套辦。”
送走楚大虎,陽光明獨自在辦公室裏又靜坐了片刻。
處理完這件事,他感覺心中輕鬆了不少。
他相信,經過這次的事情,以及他明確堅決的態度,沈美玉應該能徹底明白他的立場和決心。
他們之間,最好的狀態,就是成爲紅星國棉廠幾千名職工中,偶爾碰面只會點頭致意,甚至視而不見的最普通的“同事”和“老同學”。
除此之外,不應再有任何交集。
他的生活,他的幸福,他的未來,都緊緊圍繞着那個叫做林見月的女子,和他們在紅星廠家屬院的那個充滿煙火氣的小家。
任何試圖干擾這份平靜的因素,他都會毫不猶豫地乾淨利落地排除掉。
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