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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漁獵八四:從迎娶下鄉大小姐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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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 採榛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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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都在家裏悶了幾天,也可能是林子裏的蘑菇吸引着大家,這時候出來的人確實不少。

董良傑看着大家朝着山林走去的背影,也笑了:“能採多少採多少,那麼大的山林,大家採不完的……”

最多就是...

夕陽沉進西山的褶皺裏,餘暉把收購站門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條墨色的蛇,蜿蜒爬過青磚地面。趙素娟一腳踩在那影子上,鞋跟陷進磚縫裏半分,她沒動,就那麼站着,胸口起伏着,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四個月牙形的白痕。

她沒走遠。

就在收購站斜對面那棵歪脖子柳樹後頭,她停住了,背貼着粗糙皸裂的樹皮,耳朵豎得筆直。風從河灘方向吹來,裹着蘆葦穗子的澀味和一點水腥氣,可她只聽見自己擂鼓似的心跳,還有收購站裏傳出來的、董良傑壓低了嗓門說話的聲音:“……湯熱了再喝,別急着下勺,浮油撇乾淨些。”聲音溫和得像春水淌過石槽,和剛纔在門口衝她甩臉子時判若兩人。

趙素娟咬住下脣,舌尖嚐到一絲鐵鏽味。

她不是沒想過轉身就走,可雙腳像被釘進了地裏。她想聽清任秀秀怎麼應,想看那女人是不是真如她表面那般從容,更想抓住一句破綻——一句“肚子還沒動靜”“腰痠背疼”“夜裏睡不着”的實證。可任秀秀只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軟糯,還帶點笑意:“你放碗裏晾着,我等會兒喝。”

就這一句,趙素娟脊背一涼。

她猛地攥緊柳樹皮,粗糲的纖維刺進指腹,火辣辣地疼。她忽然想起今早王桂香遞給她那個藍布包時說的話:“……你二姨昨兒從鎮上回來,說供銷社新到了一批的確良布料,桃紅的,襯你膚色……”當時她還笑着接了,指尖撫過布面,滑溜涼潤,心裏盤算着裁條裙子,好去收購站顯擺顯擺。可現在,那桃紅布料在腦子裏燒成一片灼目的火,燙得她眼眶發乾。

她不該來的。

不該穿這條剛做好的裙子。

不該把頭髮梳得那麼亮,抹上那點薄荷膏——是宋金平前天託人捎回來的,城裏纔有的稀罕物,她省着只在耳後點了一小塊,清涼沁人。可這清涼,此刻全化成了頸後涔涔冷汗。

樹影挪動,漸漸吞沒了她半邊身子。她終於鬆開手,慢慢從柳樹後踱出來,沒往回走,反而繞了個大圈,沿着田埂往村東頭去。那裏有座廢棄的磚窯,窯口塌了一半,堆着陳年碎磚和野薔薇,沒人去,也沒人管。她鑽進去,蜷在窯壁的陰影裏,掏出揣在懷裏的小鏡子。

鏡面蒙了層薄霧,她用袖口擦了又擦。鏡中那張臉,眉眼清秀,下巴尖利,嘴脣塗了淺粉胭脂,可眼下卻浮着兩小片青灰,像被人用炭條悄悄暈染過。她盯着那青灰,越看越覺得熟悉——那是任秀秀上回在村口曬場遇見她時,眼底也有的東西。只是任秀秀的青灰底下壓着光,而她的,底下全是灰。

她猛地合上鏡子,“啪”一聲脆響,在空窯裏撞出迴音。

就在這當口,窯外傳來窸窣聲。趙素娟屏住呼吸,縮得更緊。幾片枯葉被風捲着,打着旋兒從窯口滾進來,停在她腳邊。接着是一雙沾泥的膠鞋,鞋幫上還粘着新鮮的豬糞渣——是李瘸子家的小兒子李栓柱,常蹲在磚窯裏偷抽旱菸。

他沒看見她,嘴裏叼着半截菸捲,含含糊糊哼着不成調的戲文,徑直走到窯心,從懷裏摸出個皺巴巴的紙包,抖開,裏面是幾粒灰白藥丸。他舔了舔手指,拈起一粒塞進嘴裏,仰頭嚥下去,喉結上下一滾,又咂咂嘴:“苦……比黃連還苦。”

趙素娟渾身一僵。

她認得那藥丸——去年冬至,她偷偷溜進赤腳醫生老孫頭的藥櫃,翻出過同樣的紙包。老孫頭當時正給隔壁王寡婦開方子,隨口提了一句:“……這‘催生丹’,老法子配的,專治女子宮寒難孕,喫三副,月事準了,懷上就快……”後來她託人買了三副,喫了兩副,第三副藏在炕蓆底下,一直沒敢動。怕,又不敢不怕。

李栓柱嚼完藥丸,朝窯外啐了一口黑痰,罵道:“媽的,那婆娘肚皮比竈臺還冷,兩年沒見動靜……老子遲早休了她!”話音未落,他忽然扭頭,目光直直掃向趙素娟藏身的角落:“誰?!”

趙素娟心跳驟停。

李栓柱眯起眼,菸捲在指間明滅:“……喲,這不是趙家閨女?咋,躲這兒練功呢?”他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眼神渾濁又透着點狎暱,“聽說你嫁得好,公公是工人,工資高得能買下半個磚窯……咋,日子不順心,跑這兒哭鼻子?”

趙素娟臉上血色褪盡,卻硬撐着站起來,撣了撣裙子上的灰:“誰哭鼻子?我尋貓呢!我家那隻三花,鑽這兒來了。”她聲音發緊,可偏要揚起下巴,笑得輕飄飄的,“栓柱哥,你那藥……管用不?”

李栓柱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唾沫星子飛濺:“管用?嘿!我那婆娘喫了三副,連個屁都沒響!倒是把我胃燒得直冒酸水……你問這個幹啥?莫非……”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着試探的曖昧,“你也……等着抱娃?”

趙素娟沒答。她只是盯着李栓柱手裏那半包藥,藥丸在暮色裏泛着啞光,像幾粒凝固的灰燼。

她忽然伸手,從李栓柱手裏抽走那紙包,動作快得不容拒絕:“給我吧。你那婆娘喫不靈,許是我命硬,能壓住這藥性。”她將紙包攥進手心,指節泛白,“錢,我明兒給你送家裏去。”

李栓柱一怔,撓撓頭:“哎喲,這倒奇了……行吧行吧,反正也是白撿的。”他擺擺手,趿拉着破鞋晃出去,哼聲更響了,“……生不出娃的,不光是你趙素娟一個!滿屯子都是!”

窯口重歸寂靜。趙素娟站在原地,聽着李栓柱的腳步聲消失在遠處麥田裏,才緩緩攤開手掌。紙包皺巴巴的,邊緣被汗水浸得發軟。她沒打開,只是把它緊緊按在小腹上,彷彿那幾粒灰白的藥丸是唯一能燙熱她冰冷子宮的炭火。

夜風穿窯而過,帶着初秋的涼意,拂過她汗溼的鬢角。她忽然想起結婚那天,宋金平喝得滿臉通紅,摟着她肩膀,在衆人的鬨笑聲裏大聲嚷:“……俺媳婦兒,旺夫!頭胎保準是個帶把兒的!”那時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可當晚躺在陌生的炕上,聽着隔壁宋金平爹孃壓低了嗓子的嘀咕:“……金平啊,你可得抓緊,人家董良傑都娶了,咱不能落後……”她攥着被角,把那句“落後”嚼碎了嚥下去,像吞下一枚生澀的棗核。

現在,棗核卡在喉嚨裏,梗得她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絲。

她走出磚窯,天已全黑。村路上零星幾點煤油燈,像散落的螢火。她沒回自家,而是拐上了去董良傑家後巷的小路。那條路窄,兩邊是齊腰高的玉米稈,葉子邊緣鋒利如刀。她撥開秸稈,悄無聲息地靠近院牆。

牆不高,夯土壘的,頂上插着幾根削尖的竹籤。她踮起腳,扒住牆沿,藉着鄰居家窗欞透出的微光,往裏張望。

院裏亮着一盞十五瓦的燈泡,昏黃的光暈下,任秀秀坐在小竹凳上,正低頭擇菜。她穿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細膩手腕。董良傑蹲在她旁邊,手裏拿着把小刀,慢條斯理地颳着一塊姜皮,薑汁的辛辣氣息,隔着牆縫都鑽得人鼻子發癢。他偶爾抬頭,碰碰任秀秀額前散落的一縷碎髮,動作熟稔得像呼吸。

趙素娟死死摳着牆頭土塊,指甲縫裏塞滿褐色泥屑。

就在這時,任秀秀忽然放下菜籃,用手背輕輕按了按小腹,嘴角微微上揚,像被什麼甜軟的東西熨帖了心口。董良傑立刻停下刮姜的手,側過身,手掌覆上去,掌心朝下,嚴嚴實實地蓋住她那隻手。他嘴脣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可趙素娟看得清清楚楚——他是在說:“小心着點。”

那一瞬間,趙素娟胃裏翻江倒海。

她踉蹌着後退一步,後背撞上一根粗壯的玉米稈,“咔嚓”一聲脆響,驚飛了棲在稈頂的一隻麻雀。她顧不上疼,轉身就跑,腳下被凸起的樹根絆了一下,膝蓋重重磕在硬土上,鑽心的疼。她沒停,爬起來繼續跑,裙裾被玉米葉劃開一道細長的口子,像一道新鮮的傷疤。

她跑回自己家,閂上門,反鎖,背靠着門板滑坐在地。屋裏黑黢黢的,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慘淡月光,在地上鋪開一小片銀灰。她抖着手,從懷裏掏出那個皺巴巴的紙包,撕開一角。

藥丸滾落在掌心,灰白,圓潤,帶着一股陳年的苦澀藥氣。她盯着它們,忽然“噗嗤”一聲笑了,笑聲嘶啞破碎,像砂紙磨過木頭。

“旺夫?呵……”她喃喃自語,把藥丸一顆顆塞進嘴裏,囫圇吞下,連口水都沒喝。苦味在舌根炸開,濃烈、滯澀、帶着泥土和腐草的氣息,一路燒灼着食道,直抵胃底。她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洶湧而出,可那淚裏沒有悲,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清醒。

她抹掉眼淚,從炕蓆底下抽出第三副藥,連同剛買的這包,一起塞進枕頭套裏,用針線密密縫死。針尖扎進指腹,血珠滲出來,她也不擦,只盯着那一點猩紅,慢慢洇開,像一朵遲開的、絕望的花。

第二天清晨,趙素娟頂着兩個濃重的黑眼圈去了鎮上。她沒去供銷社,而是徑直走進鎮衛生所後面的中藥房。藥房裏瀰漫着陳年藥材混合的複雜氣味,一個戴老花鏡的老中醫正低頭碾藥。她掏出身上所有錢——七塊八毛六分,全是宋金平這個月剛發的工資,一張張鋪在油膩的木案上。

“大夫,”她聲音平靜得可怕,“我要最好的安胎藥。不是催的,是養的。補氣血,暖宮寒,固胎元……越貴越好。”

老中醫抬眼打量她,目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停留片刻,又落回她臉上:“姑娘,你這身子骨……脈象浮滑,肝鬱氣滯,倒像是思慮過重。安胎藥?你先得把這心火壓下去……”

“不用您號脈,”趙素娟打斷他,指尖用力按在鈔票上,“我就要藥。您只管開方子,錢,我一分不少。”

老中醫沉默片刻,搖搖頭,提筆寫方子。墨跡淋漓:“……菟絲子、桑寄生、續斷、阿膠珠……再加一味紫蘇梗,順氣安神……”

趙素娟接過方子,沒看一眼,轉身就走。出門時,她聽見老中醫對學徒嘆息:“……這孩子,怕是已經滑過一次胎了,脈裏帶着虛損……可惜,藥再好,心病難醫啊。”

她沒回頭,只是攥緊那張薄薄的紙,指節捏得發白,紙邊被汗水浸得發軟,墨字在晨光裏微微洇開,像一幅無法解讀的讖語。

回到村裏,她直接去了收購站。任秀秀正彎腰整理櫃檯下的藥材箱,聽見腳步聲,直起身,額前幾縷碎髮垂落,笑容溫煦:“又來啦?這次是真想買藥?”

趙素娟沒笑。她從布包裏取出那張藥方,輕輕放在櫃檯上,推過去,紙角微微顫抖:“任大夫,您是行家。幫我看看,這方子……能不能用來調理身子,好懷上?”

任秀秀的目光落在藥方上,只掃了一眼,眉頭便極細微地蹙了一下。她沒碰那紙,只抬眼,深深看了趙素娟一眼。那目光不再有嘲諷,不再有挑釁,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澄澈,像深秋的潭水,映得出趙素娟臉上每一道繃緊的線條,每一寸強撐的蒼白。

“素娟,”任秀秀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捧溫水,緩緩漫過趙素娟緊繃的神經,“這方子,是安胎的。不是調經的,更不是催生的。”

趙素娟瞳孔猛地一縮。

“你要是沒懷,”任秀秀頓了頓,目光柔和卻不容閃避,“這藥,喫多了,傷身子。你要是……”她微微側頭,目光掠過趙素娟依舊平坦的小腹,又落回她眼中,“已經懷了,又喫錯了藥,那孩子,就真的保不住了。”

收購站裏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咔噠”聲。趙素娟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驟然抽去骨架的泥塑。她張了張嘴,喉嚨裏卻像堵着一團浸透苦汁的棉絮,發不出任何聲音。那張薄薄的藥方,在她眼前扭曲、放大,墨字遊走,變成無數條細小的黑蛇,纏繞着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任秀秀沒再說什麼,只是伸手,將那張藥方輕輕折起,放進自己隨身的藥匣子裏。匣子是紅木的,邊緣磨得油亮,裏面靜靜躺着幾支銀針,幾小包分裝好的藥材,還有一本邊角捲曲的《婦科心法》。

“回去吧。”任秀秀說,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好好喫飯,好好睡覺。你比誰都年輕,日子,長着呢。”

趙素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收購站的。陽光刺眼,她卻感覺不到暖意,只覺四肢百骸都在發冷。她沒回家,而是去了河邊。河水清淺,倒映着藍天白雲,也映出她蒼白失魂的臉。她蹲在水邊,掬起一捧水,狠狠潑在臉上。冰涼的水珠順着脖頸流進衣領,激得她一個哆嗦。

就在這時,上遊傳來一陣喧鬧。幾個半大孩子追着一隻白鵝,鵝撲棱着翅膀,嘎嘎亂叫,一頭扎進水裏,激起大片水花。水花散開,漣漪一圈圈盪漾開來,將她水中倒影揉碎、拉長、又復原。

趙素娟怔怔看着水面。

倒影裏,那張臉依舊蒼白,可眼角眉梢,似乎有什麼東西,正一點點剝落。不是嫉妒,不是怨毒,不是那被苦藥浸透的絕望。是一種更深的、更鈍的疲憊,像被流水沖刷了千百遍的卵石,棱角消盡,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茫然。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泥點,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步子很慢,卻很穩。路過村口那棵老槐樹時,她沒再看董良傑家的方向一眼。

傍晚,王桂香在竈屋炒菜,油鍋滋滋作響。趙素娟默默坐在小凳上剝豆子,手指靈巧,豆莢在她指尖翻飛,青翠的豆粒簌簌落進竹匾。竈膛裏柴火噼啪,映得她側臉暖黃。王桂香瞥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把一盤剛出鍋的韭菜炒雞蛋端上桌,油汪汪的,香氣撲鼻。

“喫吧,趁熱。”王桂香說。

趙素娟夾了一筷,送進嘴裏。雞蛋嫩,韭菜鮮,鹹香在舌尖瀰漫開來。她嚼得很慢,很仔細,彷彿在品嚐某種失而復得的滋味。

窗外,暮色溫柔地鋪滿整個村莊。收購站的燈亮了,昏黃的光暈透過窗紙,在青磚地上投下一小片暖色。那光暈裏,塵埃無聲浮沉,像無數微小的、活着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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