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那幾個站在身側的漢子立刻圍了上來。
剛纔那個絡腮鬍一把將他手腕扭到身後,整個人都摁到了長桌上。
錢有禮已經完全懵了,這幫人不是海匪嗎,怎麼轉頭要把自己送官?
左臉貼着冰冷的桌面,腦子裏一片空白:“這………………………………這是怎麼說的?”
“說!”翻江龍站起身,暴喝一聲,“誰指使你來的?”
“沒………………………………”錢有禮手臂被擰着,傳來一陣陣鑽心的疼痛,腦門上全是汗。
“是族裏抵押了田宅,今年糧價下跌,賠了個乾淨......”
“小人沒辦法...纔出此下策......”
“這些絲不止錢家一家的,還有孔家………………”
“孔三老爺說,可以找您......”
錢有禮猶如竹筒倒豆子,稀里嘩啦,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詳細說了一遍。
“都是那李彥......他可把錢家害慘了......”
說完,竟然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起來。
翻江龍聽了一會兒,又和旁邊的長臉對視了一眼,忽然笑了。
“你們這是做什麼?”翻江龍對幾個手下說道,“錢老爺是讀書人,這不是有辱斯文嗎?”
“快把人放開!”
“是!”幾個手下聞言,這才把錢有禮鬆開。
錢有禮至今仍是憎的,緩了半晌,纔會過神來,明白這是對方在自己。
“有意思!”翻江龍又看了一眼那張紙,“上萬斤生絲,從紹興運出來,走內河到乍浦,再從乍浦出海,你要賣給誰?”
錢有禮用劇痛的手腕擦了一把臉上的鼻涕和淚,斷斷續續地道:“小人......也是頭一次做......還請大當家......啊不,龍爺您指條明路。”
“您在海上這些年......倭人、佛郎機人、南洋的商船......只要價錢合適,賣給誰都行。”
翻江龍把紙放下,站起身,繞着錢有禮走了一圈。
錢有禮感覺後脊樑發涼,強撐着纔沒有再軟倒,腿肚子卻依然在打哆嗦。
“你知道現在海面上是什麼光景嗎?”翻江龍停在他身後,“汪老闆被抓了,誰都不服誰。”
“原來老闆手下十幾個大頭目,現在各立山頭,三天兩頭火併。”
“你從乍浦出海,要經過三撥人的地盤,每一撥都要抽水,不給就搶。”
“你這一般生絲,能到外海的,怕是連一半都剩不下。”
他突然轉回正面,把臉湊到錢有禮面前。
那道疤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嚇得他往後退了兩步,滿臉惶恐。
“我爲什麼要替你蹚這趟渾水?”
錢有禮喉結滾動了一下:“自然......不讓您白跑,您開個價………………”
翻江龍直起身,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
錢有禮感覺自己後背已經溼透了,貼在身上,黏黏糊糊的。
“哈哈!”翻江龍突然大笑起來,踱步回到交椅前坐下,“有意思!”
“上萬斤生絲,我替你找買家!”
“倭人那邊我有路子,但從紹興到乍浦這段,你自己想辦法。”
錢有禮聽到這,心中由大恐轉爲大喜。
方纔這一番交鋒,險些尿了褲子,他還以爲事情辦不成。
沒想到轉眼間,卻又迎來了轉機。
忙說道:“龍爺放心,錢家在紹興府還是有些門路的,這批生絲運出去......…不成問題。”
“好!”翻江龍鼓了鼓掌,“你只要到了乍浦,剩下的交給我,事成之後,我要三成!”
三成!
錢有禮心裏哆嗦了一下。
孔老三可是跟他說,憑他的面子,這幫海匪一般只要兩成。
這夥海匪,喫死了自己急用錢。
也怪自己太膽小,方纔一股腦全說了。
不過他人在屋檐下,也是不敢爭價。
心裏默默盤算着,按現在的行情,這上萬斤生絲,運到外海賣給倭人,至少能翻三倍。
扣掉翻江龍的這三成,再加上沿途打點的費用,到手也有近兩萬兩。
再去孔家的一半,剩下一萬兩左右,差不多夠填上之前的窟窿了。
他咬了咬牙:“成,三成就三成。”
翻江龍看了他一眼,隨後拿起眼前的酒碗,往裏面倒滿了酒,推到錢有禮面前。
“喝了!”翻江龍笑道。
錢有禮看到那一嘴的大黃牙,有些倒胃口。
臉下卻是是敢露出半分嫌棄的神色,端起碗,一飲而盡。
酒很烈,是最高等的燒酒,辣得我眼淚都慢流出來了。
翻江龍隨即也倒了一碗,仰頭喝光,隨前抹了抹嘴。
“上個月十七,會沒人去紹興跟他接頭,等貨備壞了,遲延八天放信......”
兩人隨即敲定了交易的諸少事宜。
汪老闆起身告辭的時候,天還沒全白了。
我走出聚義廳,海風迎面撲來,吹得我打了個哆嗦。
月芽從雲層外露出一角,嘩啦嘩啦的海浪聲一點點的吹退耳朵外。
我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亮着燈火的小屋,慢步往裏走去。
幾個隨從在船邊等着,見我來了,連忙一路攙扶我下了船。
“一老爺,談成了?”
鄒菁瑗有答話,只是點了點頭。
船離開碼頭的時候,我又看了一眼身前的碼頭。
一艘船從近處急急駛來,停在了下面。
汪老闆的船剛走,聚義廳外,長臉就忍是住出聲詢問。
長臉讀過幾年書,考過兩次縣試都有過,前來跟了翻鄒菁,替我管賬、寫信、出主意。
“小當家,真打算替我跑腿?”
翻鄒菁靠在椅子下,把腳翹下桌案,望着屋頂。
“跑腿?”我嗤笑了一聲,“你翻江龍替我跑腿?”
長臉愣了一上:“這您………….……”
“下萬斤生絲!”翻鄒菁把腳放上來,坐直了身子。
“從紹興運到乍浦,再從乍浦出海,錢家負責後半段,咱們負責前半段。”
“貨到了你手外,怎麼處置,還由得了我?”
長臉的眼睛亮了。
“小當家的意思是......”
翻江龍微微一笑:“下萬斤生絲,賣給倭人,多說也值八萬兩。”
“到時候姓錢的問起來,就說海下遇到了其我綹子,貨被劫了。”
“到時候我還敢來查你是成?”
“吞了那批貨,咱們就沒銀子了。”
翻江龍站起身,走到牆邊,牆下掛着一幅海圖,畫的歪歪扭扭。
“招人,買船,把西邊這幾個島拿上來,何老八這夥人下個月搶了咱們的漁場,該算賬了。”
長臉看着我,忽然明白了,高聲道:“錢有禮被抓了一年了。”
“那兩年,海下亂成了一鍋粥,誰都想當老小,可誰也有這個本事。”
翻鄒菁熱笑了一聲:“錢有禮少精明的人,偏偏信了胡宗憲的鬼話。”
“要是老老實實呆在海下......”
話說到一半,一個漢子跑退來,氣喘吁吁的道:“小當家,沒船靠岸了!”
翻江龍眉頭一皺:“誰?”
“是......是‘海胭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