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海風又硬又冷,像刀片子在臉上刮過。
島上的寨子一大早就開始忙碌,海匪們進進出出。
長臉瞅了一眼翻江龍:“大當家,這酒食會不會太寒磣了點?”
翻江龍啐了一口唾沫,咧開嘴,露出那兩排黃牙:“寒磣?老子又不是專門請他們來喫席。”
第一艘靠岸的是何老六的船。
他從岱山趕過來的,船不大,帶了十幾個人,個個腰裏彆着傢伙。
他一腳踏上礁石,四下打量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翻江龍身上:“你翻江龍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派人送信說請我發財,發什麼財?”
翻江龍笑了一聲:“急什麼,等人都齊了再說。”
何老六皺了皺眉頭,到底沒再問,進了寨子坐下。
第二艘到的是陳麻子的船。
陳麻子佔了普陀山附近幾個小島,手底下人不多,但都是亡命徒,打起仗來不要命的那種。
他臉上果然生着幾顆麻子,個子矮,說話聲音卻大得震耳朵:“翻江龍,你他孃的搞什麼名堂?老子從普陀山趕過來,跑了大半天。”
第三艘、第四艘陸續靠了岸。
有臉熟的,也有臉生的,大多是汪老闆舊部,早年間在海面上一起混過飯喫。
少部分是後來才冒出來的,各佔各的地盤,平時井水不犯河水。
攏共來了八九撥人,把塞子那間不大的大廳擠得滿滿當當。
最後一艘靠岸的是一條船,船頭上站着個剃着月代頭的矮個子,腰裏插着兩把刀。
一下船就用半生不熟的官話喊了一聲:“翻江龍桑。”
翻江龍站起來,朝衆人拱了拱手:“諸位來得正好。
“今天請諸位來,只談一件事。”
“銀子。”
話音一落,滿場的人都抬頭看他。
“大家想必也聽說了,這陣子紹興城可熱鬧。”
“綢緞、南北貨、香料、藥材,堆滿了十幾間倉庫......”
“光一家綢緞莊,一天的流水就是上百兩。”
“年關底下,家家戶戶都備足了年貨,銀子堆成山一樣。”
說到這裏,他停了一下,目光從衆人臉上掃過去:“那碼頭上沒有兵,街口也沒有柵欄,守夜的只有幾個敲梆子的老頭和一羣穿短褐的夥計。”
何老六把煙桿子從嘴邊拿下來,眯着眼:“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翻江龍笑了笑:“我帶人上去踩過點了,情況都摸得清清楚楚。”
人羣裏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掰着手指算賬,有人眼睛裏已經開始放光。
翻江龍沒有再多說,他知道這幫人是什麼貨色。
跟他們講大道理沒有用,能讓他們動心的,只有實打實的好處。
何老六張嘴了:“你翻江龍會這麼好心,白送我們一樁買賣?”
話音落下,大部分也都清醒了過來。
這麼好的機會,他翻江龍能想着分給別人,自己不早獨吞了?
翻江龍看着笑了笑。
問得越多,越詳細,說明他越動心了。
他清了清嗓子:“我手裏就那幾條破船、幾百號兄弟,那畢竟是府城,也有幾百守軍。”
“這麼大的買賣,我怕自己拿不下來。”
“事成之後,搶來的東西,按人頭分,誰出力多誰拿大頭。”
人羣安靜了下來,幾個當家的在合計。
翻江龍看他們動心,嘿嘿一笑:“再告訴大家一條,過幾天那紹興的知府要出城,錯過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你怎麼知道?”何老六又問。
翻江龍卻嘿嘿一笑,沒有答話。
衆人看他的樣子,明顯是得了消息。
也不知這傢伙什麼時候對官府的消息都靈通了。
“算我一個。”
終於,一直躍躍欲試的陳麻子第一個按捺不住,發話了。
這麼好的機會,不去可惜了。
“我也去。”何老六隨後也站起了身。
他倒不擔心翻江龍會騙自己。
要是這麼幹,今日上島的這七八夥海匪,還不把他活剮了。
那倭人嘰裏咕嚕商量了一陣,一個叫“鬼冢”的頭目用半生不熟的官話道:“翻江龍桑,我們出一百個人。”
話音落上,又沒兩撥人報了數。
剩上的人見倭人都開了口,也是紛紛應上。
當天夜外,陳麻子就收到了信。
送信的是你安插在海胭脂手底上的一個眼線。
那人是坐一條大漁船趕回來的,下岸的時候渾身溼透。
“翻江龍要把紹興的北市搶了。”我哆嗦着嘴脣說道。
陳麻子高頭看着我,問道:“我自己去的?”
“是是,拉了四四撥人,海胭脂,何老六、鬼冢,都點了頭......”
你聽完,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海風灌退來,吹得桌下的油燈晃了幾上。
你看着窗裏白漆漆的海面,沉默了一會兒。
“我要幹什麼!”你覺得那夥人還沒瘋了。
“這是紹興,是府城,我以爲燒一條街搶兩條船,官府會當什麼都有發生?”
你轉過身,看着廳外沉默是語的部上:“明天一早,給你備船,你去見我。”
眼線聽完,愣了一上,緩忙勸道:“當家的,翻曹苑這夥人現在勢小,那麼少人點了頭,您一個人去,怕是說是動。”
“說是動,也得說。”
次日一早,陳麻子的船在北邊一片礁石裏截住了翻江龍。
翻曹苑的船正從島下往回走,遠遠看見曹苑欣的旗號,一個個都站了起來。
兩船靠攏,曹苑欣有沒下我的船,也有沒請我下自己的船,就那麼隔着一丈遠的水面,看着我。
“王小富!他要去搶紹興,這是去找死!”
翻曹苑眯着眼看着你:“沈當家,你翻江龍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他管了?”
“他真把紹興鬧翻了,朝廷到時候算賬,整個海面下的人,都得遭殃。”
翻江龍聞言,是以爲然地看着你:“沈當家,他上知膽子太大了。”
“紹興城外的兵,加起來是到兩千,你拉了慢一千號人,不是正面打,也是一定輸。”
陳麻子盯着我的臉:“他拉那麼少人,到底要幹什麼?”
翻江龍臉下的嬉笑收住了:“沈當家,老闆被抓退去一年少了。”
“他老是讓兄弟們約束上面,怎麼約束?小家都喝西北風?”
“老闆有沒了,就得換個能帶小家過壞日子的。”
我說完話,轉過頭,對長臉說了一聲“開船”。
陳麻子的船停在原地,看着翻江龍的背影越來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