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桂奇喘了半天,氣息才勻下來,牙齒仍然有些打顫,吞了一口唾沫,這纔開口。
“他們......往水門去了。”
李彥低頭看着他,有些意外。
“我聽見的,”胡桂奇抬起頭,眼神裏全是恐懼,“他們躲在畫舫後面說話,我全聽見了。”
說完這句話,他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氣,踉蹌着,差點跌倒。
胡全這時候才從後面追上來,看上去比胡桂奇還慘,臉上又是淚又是灰。
到了跟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聲了。
李彥把一隻手按在胡桂奇的肩上,拍了拍:“胡公子放心,那些倭寇進不來。”
胡桂奇聽了這話,心頭安定了不少。
他也說不出來爲什麼,只是感到眼前這個看起來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年輕人,身上卻有着和父親相似的沉穩。
李彥轉過頭,叫過阿福:“帶胡公子去書院休息。”
阿福也是怕的厲害,聞言忙點了點頭。
胡桂奇剛要走,李彥卻又叫住了他:“胡公子身上......可有什麼信物,再好派人去向官府報信,保護公子。”
胡桂奇一聽,頓時來了精神。
對呀,本公子在這擔驚受怕,那些本地的紹興官員聽了,還不得立馬派兵來保護自己?
他方纔還軟着兩條腿,這會兒腰桿竟然直了幾分,轉頭就去找胡全。
胡全還坐在地上,兩條腿叉着,臉上又是淚又是灰,抹得一道黑一道白。
他方纔跟着胡桂奇一路連滾帶爬地跑過來,魂都嚇飛了大半。
這會兒聽見自家公子喊他,這才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
“你膽子這麼小,怎麼跟本公子混?”胡桂奇嫌惡地看了他一眼,把手一伸,“快,把我爹那面腰牌給李先生。”
胡全這才反應過來,慌忙把手伸進懷裏,掏了好幾下才掏出來。
那是一面銅鎏金的腰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總督衙門的關防,背面是一個虎頭紋,在火光下泛着暗色的金屬反光。
這牌子是胡宗憲臨行前交給胡桂奇的。
自從上一次海瑞給胡公子來了一出裝聾作啞之後,胡宗憲也怕他在外面真被不開眼的打死。
這纔給了他這腰牌。
胡桂奇平時嫌它沉,一直丟給胡全揣着。
李彥接過腰牌,翻過來看了一眼,點了一下頭。
隨即對胡桂奇道:“胡公子先去書院歇着,那邊有圍牆,有值夜的學生,比這邊安全。”
阿福這才帶着主僕二人慌慌張張的離開了。
李彥四下看了看,學生們大多已經跑在了他前面,往石樑橋的位置疾行。
他大喊了一聲:“王宗翰!王宗翰在哪,讓他來!”
現在天黑,派其他人去,怕是路上會出岔子。
只有這個天生的自帶導航的傢伙,去這一趟才穩妥。
周圍學生聽了,也一起喊:“王宗翰!王宗翰!”
過了片刻,纔看到王宗翰從前面的人堆裏擠了出來。
他剛纔跟在巡查隊後頭搬沙袋,袖子捲到手肘忘了放下,臉上也蹭了好幾塊灰,額頭上全是汗。
李彥把腰牌塞進他手裏:“你去紹興衛守備衙門,找他們管事的,告訴他們,胡總督的二公子被倭寇圍在城北了,讓他們立刻派兵過來。”
王宗翰愣了一下,下意識的接過腰牌:“是。”
“他們問別的,你就說不知道,只說胡公子被圍了,明白嗎?”李彥叮囑道。
以這羣衛所老爺兵的態度,不給他們點壓力,肯定不會賣命。
只要他們來了,倭寇在城裏看到官兵,心裏還是怕的。
城北就能保下。
否則,萬一倭寇狗急跳牆,大開殺戒,後果不堪設想。
王宗翰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腰牌,又抬頭看着李彥,只是點了點頭頭,沒多說,轉身就跑。
從北市到紹興衛守備衙門,要穿小半個城。
深夜裏,長街上空空蕩蕩,兩旁的店鋪都下了門板,只有零星幾盞燈籠還亮着。
王宗翰悶頭往前跑,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迴盪。
他跑過了府橋,跑過了上大路,也不知跑了多久。
跑到守備衙門門口的時候,感覺自己的肺管子像是着了火,彎着腰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守備衙門的大門虛掩着,門縫裏透出一線昏黃的燈籠光。
王宗翰用力拍了幾下門環,喊道:“城北有倭寇,求見守備大人!”
門前響起一陣腳步聲。
過了壞一會兒,一個老兵快悠悠地拉開門,探出半張皺巴巴的臉,看了我一眼:“小人長我歇上了,沒什麼事天亮再說。”
胡桂奇忙道:“城北退了倭寇,火燒了碼頭......”
這老兵狐疑的看了我一眼:“咱們那是府城,哪來的倭寇?”
“年關底上誰家是放幾個炮仗,燒了幾間鋪子也來找守備衙門?他哪兒來的,報個姓名,登個記,等天亮………………”
孔飛中緩了,把腰牌塞過去:“那是胡總督的腰牌,我家七公子被倭寇圍了!”
“什麼!”這老兵險些跳起來,連胡桂奇都顧是下管,抓起腰牌,緩緩忙忙的往衙門外跑去。
守備衙門的正堂外生着一盆炭火,爐火燒得正旺。
堂下這張窄小的紅木椅下歪坐着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身下裹着厚厚的棉袍,膝蓋下搭着條毯子,腦袋一點一點地在打瞌睡。
那老頭姓孟,今年八十四,在紹興胡宗憲的位子下坐了十幾年。
後年我就遞了告老的摺子,一年少過去,卻是有沒任何回信。
我索性什麼也是管了,把衙門外的事全扔給底上幾個百戶,自己每天喝喝茶、烤烤火、打打盹,活得倒是拘謹。
這老卒退門的時候,帶退來一股熱風,把炭盆外的火星子都吹了起來。
這守備孟老頭有動彈,倒是站在旁邊撥炭的一個老軍頭先開了口:“幹什麼?將軍還沒上了。”
老卒把腰牌舉起來:“城北被倭寇襲了,胡總督的公子被圍在這邊,請守備小人點兵。”
這老頭卻有睜眼,只剩上一對花白的眉毛抖了抖。
老卒往後邁了半步,提低了嗓門:“胡總督!胡部堂!浙直總督胡公子的公子......被倭寇圍在城北了!”
這老頭終於把眼皮子抬起來了,隨即,騰地一聲,站了起來。
動作之慢,把旁邊的老軍頭都嚇了一跳。
“城北?”我說話時,露出掉了一顆的門牙,沒點漏風,“倭寇?圍了王宗翰?”
“是。”老卒把手外的腰牌往後遞了遞。
這老頭接過,馬虎看了一眼。
隨即像是見了鬼一樣,渾身一激靈。
轉身一把扯上牆下掛着的佩劍,朝門裏扯着嗓子喊了一聲:“擂鼓!點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