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適才已有口諭,那物事今日不必取了?
朱據心下大警,哪裏有什麼陛下囑託取物之事?分明是這朱貞情急之下的搪塞之語!
他要做什麼?
毋庸置疑了!
當真如隱蕃所言,有人謀反!朱貞如今便在矯詔,乃是要將所有武昌重臣騙入西殿,一網打盡!
一念至此,這位左將軍的心臟已是撲嗵狂跳,這獵苑周圍恐怕已是天羅地網,他身邊甚至無一親衛,徜若謀逆之人準備萬全——他已不敢確定自己還有沒有機會逃離獵苑。EZ曉稅蛧 首發
強壓下幾乎脫口而出的質問,僵硬地扯出一個笑容打了個哈哈:“看來陛下早就料到了我忘性大,多謝朱符節告知!”
他不敢再看朱貞那雙難掩慌亂的眼睛,迅速轉身,匆匆往仍緩步往西殿挪步的隱蕃、全琮、郝普等人疾步趨行。
朱貞看着朱據背影,已是驚出一身大汗,背後盡溼。
他剛纔說出‘那物事不必再取之後’之時,便已經察覺到自己可能要因此暴露。
他今日實在是太緊張了。
難保不會被人看出端倪。
萬一朱據口中的‘物事’是假的,那麼他便已然暴露在朱據眼中!
直到看着朱據入苑,慢慢消失在視線中,他心下才終於一鬆,徜若朱據直接硬闖出去,說不得把守甬道入口的竇茂即刻便要命人封門,如此一來,恐要鬧出事端。
因爲負責把守甬道大門之人非只竇茂一人。
他畢竟是魏國降人,孫權表面上對他信任,卻不真的完全信任,還是安排了孫吳宗室制衡一二。
朱據堂堂大吳左將軍,但凡在那裏嚷嚷幾聲,吼出‘朱貞謀反’,又或者別的什麼,那麼這甬道大門便未必是竇茂想關就能關的了。
不過————
他隔着衣服揣了揣懷裏的聖旨。
有這幾份用了印的聖旨在,朱據這個‘叛逆’大概也逃不出去。
朱據快步追上隱蕃幾人,壓低聲音,語速極快:“那朱貞說,陛下已有口諭,那物事今日不必再取!”
朱據不知道圍在自己身邊的官員有哪些會是朱貞亂黨,已將所有人喝散,周圍只餘他與全琮、郝普、隱蕃四人而已。
他一邊急言,一邊警剔地掃視四周,遠處侍立的衛士,恐怕也都是朱貞他們安排的人。
全琮、郝普聞言,無不驚悚,臉色煞白。
全琮喉結滾動,聲音壓得極低:“沒想到——這朱貞果欲謀反!”
朱據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把守甬道禁門之人,乃是外部督竇茂。
“其人新近喪母,本請命去職守孝,陛下以國家無人,奪情用之,朱貞與其乃是摯友,前日還往弔喪——恐怕竇茂也是朱貞同黨!
“不——竇茂乃是魏國降人!
“說不得就是此番謀逆的主犯!
“其人把守禁門,我適才若執意硬闖出苑,恐立刻成擒受誅,誤國家大事!
“”
郝普此刻思緒飛轉,猛地想到關鍵,急問朱據:“左將軍,朱公主(孫魯育)近日可曾有何異舉?有無向左將軍傳遞什麼消息?”
朱據搖頭,面色凝重:“我駐軍在外,已有半月不與公主見面,不知公主有何異舉,公主近日卻也沒有向我傳遞消息。
郝普又看向全琮。
全琮也道:“我亦統軍在外,旬日不曾歸家。”
郝普心下一沉,又問:“那二位公主這兩日有沒有遣人送信或別的什麼物什給你們?”
二人盡皆搖頭。
郝普心中駭浪翻湧。
若連孫魯班、孫魯育這兩名公主都未嘗察覺,向朱、全傳遞消息,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孫權很可能並無防備!
這絕非孫權有意縱容或者設下的圈套,而是一場真正的、猝不及防的政變!
“事已急矣!如之奈何?!”郝普聲色俱顫,他已經想到了今日最關鍵之處。
“彼欲宮變,務使名正言順!今名正言順者何?!”
他一邊說着,一邊看向隱蕃,又看向與隱蕃這個魏國降人情交甚密的朱據、
全琮二將。
朱據、全琮二將俱皆悚然,哪能不知郝普所言何意?!
西殿已近在眼前,殿宇輪廓在林木掩映中清淅起來,已有不少不明所以的公卿大臣邁步走入殿門。
殿外,甲士環繞,氣氛肅殺。
今日負責把守西殿的,乃是無難督虞欽!
丞相顧雍、侍中是儀、中領軍胡綜等元老重臣行至殿前,卻突然停下了腳步,並不登階
丞相顧雍目光平靜,掃視殿外森然的無難兵,最後落在快步迎上來的虞欽臉上。
虞欽努力維持鎮定,但急促的呼吸與僵硬的步伐,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忐忑與驚惶。
他躬身一禮,躬敬至極:“請丞相、侍中、中領軍入殿等侯,陛下稍後便來。”
顧雍聞此,卻不移步。
蒼老清癯(qu)的面容看不出喜怒,片刻後淡淡出言:“陛下未至,我等便在殿外等侯,亦是臣子本分。”
虞欽聞此喉頭一哽,強自按捺住焦躁,但語氣不由自主加重了幾分:“陛下有詔!
“還請丞相、侍中、中領軍——即刻入殿!”
是儀、胡綜二人即使對今日將有變故已有猜測,聞言見狀,亦是陡然變色。
顧雍深深看了虞欽一眼,臉上忽地浮現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最後緩緩出聲:“看來,無難督今日是志在必得了。”
虞欽登時心駭,迅速褪去血色,急聲辯駁:“丞相說的什麼話?!下官只是奉陛下旨意行事!還請諸公卿將校入殿等侯!”
顧雍不再多言,只是搖了搖頭,而後整肅衣冠,坦然邁步踏入西殿。
是儀、胡綜二人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憂慮,他們再次環顧殿外那些披甲執戈的無難兵,數量恐怕三四百人之衆,心知反抗亦是徒勞,只得默然甩了甩衣袖,跟隨顧雍入殿。
虞欽看着幾位最具分量的元老重臣終於入彀,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長長舒了一氣,此時才驚覺,內裏衣衫盡已溼透。
“不好了!有刺客!刺客往湖邊跑了!”就在此時,異變再生!苑內靠近‘停雲湖’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這聲驚呼,便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打破了獵苑的寂靜,虞欽駭然轉頭,只見喊話之人正是自己的一個心腹,此刻正帶着十幾人朝着湖邊狂奔。
湖面之上。
那艘原本停靠在岸,供孫權泛舟賞玩的畫舫,不知何時竟已被人劃到了湖心!
“是誰?!”
“何人膽敢擅動御舟?!”虞欽且驚且怒,厲聲喝問。
“左將軍朱據!”
“是朱據搶了船!”
那邊知曉內情的心腹死士一邊沿湖狂奔,一邊再顧不得許多,只驚慌失措地朝無難督虞欽大吼,聲音清淅地傳遍了殿前局域。
剛剛踏入殿門的顧雍、是儀、胡綜等元老聞聲止步,猛然回身望向湖邊,眉頭俱是緊鎖。
一些反應稍慢、還未進入大殿的官員,見幾位重臣停下腳步,又聽得“刺客”、“左將軍朱據”等駭人之語,一時間也茫然失措,紛紛駐足觀望,交頭接耳。
便連殿內之人亦湧了出來。
剛剛被虞欽強行壓下去的騷動再次泛起,比之前更加劇烈,氣氛陡然緊張至極。
虞欽心念電轉,情知不能再作尤豫,猛地自懷中掏出一卷早已備好的帛書,高高舉起,對着殿前所有文武官員振聲宣喝:“陛下有詔!
“廷尉監隱蕃乃曹魏細作!受曹睿之命,南下爲間!
“今已查實,曹休傳來密令,令廷尉監隱蕃,鏈接左將軍朱據、右將軍全琮、廷尉郝普等人謀反作亂,顛覆大吳!
“公卿大臣中,亦有附逆從者!
“爲免傷及無辜,所有人等即刻從旨,入殿候審!
“違令者,以附逆論處!
“格殺!勿論!”
無難督虞欽聲色俱厲,一番話更如晴天霹靂,震得在場文武將校目定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隱蕃果真是魏諜?!
可是——可是————廷尉郝普這個蜀國降人也就罷了。
衛將軍全琮,左將軍朱據可是帝婿!更擁武昌外兵兩萬,這等國家重臣集體謀反?
這————這怎麼可能?!
衆議沸騰,亂若鳥獸。
虞欽幾步上前,將手中那捲由黃絹寫就的聖旨,躬敬而強硬地遞到顧雍面前:“丞相!
“此乃陛下手詔,已用璽印!
“請丞相驗看,率衆臣入殿!”
他語氣鏗鏘有力,不容置疑,顯是最後通諜。
顧雍、是儀、胡綜三人接過所謂聖旨,迅速展開,目光掃過字跡和那方鮮紅的天子璽印。
印確是真印。
字,像——卻未必是天子親筆了。
三人交換眼神,心中已然雪亮。鹹魚看書王 耕欣最全
與此同時,虞欽不再等待,揮手厲喝:“無難營聽令!
“奉陛下旨意!
“請所有文武大臣入殿!
“若有抗旨不遵者,即爲附逆!
“殺無赦!”
“鏘!”殿外守衛的無難營甲士刀劍出鞘,齊齊上前,一時間甲光刀光俱閃,衆臣很快被團團圍住,殺氣瀰漫而來。
隱蕃、全琮、郝普三人,幾乎在虞欽話音剛落的瞬間,就被幾名如狼似虎的甲士押了上來。
衛將軍全琮奮力掙扎,對虞欽怒目而視:“虞欽!爾等矯詔謀逆,真以爲陛下不知嗎?!”
虞欽登時一愣,然而此刻的他已被逃走的朱據弄得心焦如焚,再無暇理會此間衆人。
扯來一名心腹死士吼道:“你!速提一隊人馬,沿湖岸搜索,務必擒拿叛賊朱據!他定然還未遠遁!
若其抵抗,輒依陛下之命,格殺勿論!!!”
那心腹領命,立刻帶着數十名甲士狂奔而走。
“砰!”在最後一名官員被請入殿內後,十幾名甲士迅速將西殿大門從外面狠狠關上,很快,外面就傳來了上鎖的聲音。
殿內光線頓時黯淡許多。
被關押的羣臣,頓時爆發出巨大的驚惶議論。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廷尉監隱蕃謀逆?!
“隱蕃謀逆也就罷了,衛將軍、左將軍安能附逆?!”便連素來厭惡隱蕃的太僕羊,此刻也覺得驚悚反應,難以置信。
“這————這絕無可能!朱子範(朱據)、全子璜(全琮)豈是造反之人?!”
“陛下呢?陛下何在?!”
“虞欽!你這逆賊!欲效仿王莽董卓乎?!”
沸騰許久,無人回應,衆大臣將校慌亂的目光最終全都投向仍似鎮定自若的丞相顧雍。
顧雍環視殿內衆臣,目光在少數神色有異、目光躲閃、強作鎮定的人臉上稍作停留,心中已然有數。
他緩緩抬手,壓下衆臣的嘈雜:“事已至此,驚慌無益。
“且靜觀其變,等陛下下一步旨意罷。”
二西殿羣臣驚惶無措之際,獵苑甬道大門,符節令朱貞狂奔而至,氣喘吁吁,一把從懷中掏出那份聖旨,對着把守苑門的竇茂和另一位督將疾聲宣旨:“陛下有詔!
“廷尉監隱蕃鏈接左將軍朱據、右將軍全琮、廷尉郝普謀反作亂,事已急矣!
“命平西將軍竇茂,即刻率本部將士至武庫領取甲兵,武裝所部,緊閉宮門、要道,彈壓可能之叛亂!欽此!”
竇茂心中狂喜,面上卻瞬間堆滿驚駭憤慨,繼而猛地跪地:“臣竇茂領旨!必爲陛下誅殺此獠,肅清宮禁!”他聲色俱顫,抖着手接過聖旨。
而一旁的孫吳宗室,督將孫儒已是駭然失色,腦子一片混亂,脫口而出:“左右將軍附逆?!這————這怎麼可能?!”
他本能地覺得不對勁,然而腦子業已宕機,完全沒想爲何陛下會命竇茂這魏國降人去武庫領取甲兵,而不命他這個宗室旁支。
竇茂不給他細想的機會,猛然起身,將手中聖旨遞給孫儒,繼而疾言厲色道:“孫督!
“事態緊急,叛黨可能裏應外合!你即刻率本部人馬,嚴守此苑門,倘無陛下聖旨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若有強闖者,無論身份,立斬不赦!”
裏頭已被虞欽控制,他要將孫儒和他的人馬釘死在這裏。
孫儒還在尤豫,朱貞卻已焦急萬分,對着竇茂補充:“平西將軍不好了!
“叛逆朱據異常狡詐,已自苑湖潛水逃至苑外!務必速速擒拿,勿令走脫!
“倘縱其逃回城外大營,煽動外軍作亂,則武昌危矣,宮中危矣!!!”
竇茂聞得此言,真正的驚怒交加湧了面來。
朱據跑了?!
他牙關緊咬,顧不得許多,急召身邊一名心腹死士低語幾句,那心腹會意,立刻轉身,帶着一小隊人匆匆離去,顯是調動更多人馬,全力搜捕格殺朱據去了。
竇茂強自鎮定,又對朱貞下令,語氣急促:“朱符節!你速持陛下旨意,趕往各宮門,尤其武昌北門,命衆牙門將即刻緊閉所有城門!斷絕內外交通,毋使城外叛軍入城作亂!且快快去!”
“唯!”朱貞不敢怠慢,幾乎是連滾爬衝向自己的馬車,在御者瘋狂的鞭打下,馬車猛然朝武昌北門方向疾馳而去。
竇茂一邊留下部分知曉內情的心腹死士協助孫儒把守苑門,自己則翻身上馬,帶着另外一半內核部屬,朝着自己部曲在宮城的駐地狂奔而去。
他現在需要儘快武裝所有能控制的兵力,控制武庫和宮城要道,坐實朱桓造反的事實,然後——便是逼迫孫權下詔,或者乾脆————
獵苑之外,宮牆之下。
湖水通過暗渠與外界相連。
一處較爲隱蔽的出水口,水花一陣翻湧,一個人頭猛地冒出,其後劇烈咳嗽,大口喘息。
不是左將軍朱據又是何人?
他奮力爬上岸,渾身溼透,官袍緊貼在身,整個人狼狽不堪,而剛站起身,幾名負責巡邏、把守此段宮牆外圍的執戟郎就發現了他,立刻持戟圍了上來。
一人厲聲喝問:“爾是何人?!竟膽敢擅闖宮禁重地?!”
爲首一名郎官,年紀約二十許,面容精幹,眼神銳利,此刻亦是快步衝來,長戟直指朱據:“爾是何人?!”
“意欲何爲?!”
朱據心驚膽戰,只怕這些戊衛也是竇茂、朱貞、虞欽一黨。
但他此刻已是別無選擇,只能無奈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硬着頭皮高聲大喝1
“我乃左將軍朱據是也!”
那爲首的郎官聞是朱據二字,明顯一愣,仔細打量了一下朱據雖然狼狽但仍不失威儀的面容。
看到他身上袍服頗爲華麗,臉上戒備之色稍減,但並未完全放鬆,反而警剔地問道:“左將軍何以至此————汝可有憑信?!”
此刻的朱據已管不了那許多,急忙從懷中掏出左將軍的銀印青綬,遞上前去:“此乃吾之印信!”
那郎官接過印信,仔細驗看,確認無誤後臉色頓變,立刻躬身下拜,語氣急促躬敬:“僕乃太僕羊公(羊)門生,襄陽李衡!左將軍快快隨我來!此處非久留之地!”
這喚作李衡的年輕郎官顯然已經意識到,苑內恐出大變。
朱據聞得此人是羊循門生,心下稍安。
羊循乃是顧雍一派的清流重臣。
但此人所言是否屬實,是否可靠仍難斷言。
可——眼下形勢危急,他已是別無選擇。
他一邊隨着李衡沿着宮牆疾走,一邊急聲道:“李郎官!朱貞、竇茂、虞欽一黨在獵苑之中矯詔謀反!囚禁公卿,欲行不軌!陛下恐亦受其脅迫!”
李衡聞言,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顯然已有所猜測。
他腳步不停,目光機警地掃視四周,突然在一個拐角處停了下來,毫不尤豫便解下自己身上的郎官服飾:“左將軍,情況危急,恐叛黨已張榜圖形搜捕於你!快,換上我的衣服!”
“這————”朱據一愣,隨即也不再推辭,迅速與李衡交換了衣物,李衡身材與朱據相仿,衣服倒也合身。
“李郎官高義!
“若此番成功平亂,肅清宮禁,君必封侯矣!”朱據一邊繫着衣帶,一邊鄭重許諾。
李衡卻顧不得這些,急促道:“將軍,從此處往南,繞過前方殿閣,多是光祿勳屬官負責局域,或可尋得機會出宮!僕往北去,設法引開追兵!”他顯然對宮中衛戍分佈頗爲熟悉。
朱據瞬間明瞭李衡意圖,這是要爲他引開追兵,爭取時間。他重重拍了拍李衡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隨即轉身,藉着林木和建築的掩護,朝着南方疾行而去。
李衡看着朱據身影消失,深吸一口氣,毫不尤豫地再次跳入宮渠之中,將自己全身浸溼,然後爬上岸,沿着宮道,故意跌跌撞撞、神色倉皇地朝着北門方向狂奔,一邊跑一邊不時回頭張望,儼然一副逃亡模樣。
剛跑出不到半裏地,迎面就撞上了一隊搜捕朱據的隊伍。
李衡心中一驚,立刻轉向,鑽入附近一片山林之中,又在林中拼命奔跑,兜兜轉轉,與追兵周旋了約一刻鐘,終因體力不支,在山林邊緣被幾十名兵卒團團圍住,按倒在地。
“放開我!
“我乃左將軍朱據是也!
“爾等竟欲造反不成?!”
李衡掙扎着厲聲大喝。
這些兵卒大多是底層士卒,並不真正認識朱據,見他衣着華麗,自稱是左將軍,一時茫然,面面相覷,不敢輕易動手。
一名領頭的小校趕了過來,仔細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李衡,他雖職位不高,卻也見過朱據幾面,立刻看出了破綻,駭然疾呼:“此人不是朱據!”
李衡心知無法再作僞裝,索性放聲大笑:“我乃太僕羊公門生李衡是也!
“爾等蠢材!左將軍早已安然出宮,此刻想必已至武昌外軍大營!
“陛下早已洞察朱貞、竇茂等奸賊謀逆之心!
“爾等竟還執迷不悟,助紂爲虐,不怕王師一到,盡數誅滅,夷滅三族乎?!”
那領頭的小校又驚又怒,唰地拔出腰刀,厲聲道:“休要聽他胡言亂語!此人擾亂視聽,定是叛黨同夥!殺了他!”
周圍兵卒聞言,刀劍並舉,就要落下。
李衡毫無懼色,昂首挺胸,聲音愈發高亢:“我乃太僕羊門生!
“朝廷命官!非是叛逆!
“徜若左將軍真是叛賊,爾等胡亂殺我,難道便有功嗎?!
“而假若朱貞、竇茂是賊!爾等今日殺我,縱陛下饒恕爾等,左將軍亦必爲我報仇雪恨!
“徜若爾等此刻迷途知返,擒殺竇茂、朱貞等首惡,便是撥亂反正之功臣,朝廷必有重賞!何去何從,爾等自決!”
他這一番話,義正辭嚴,兼且威逼利誘,頓時讓那些舉刀的兵卒尤豫起來。
他們大多被上官矇蔽,只知奉命捉拿叛臣,此刻見這人氣度不凡,言之鑿鑿,又牽扯到左將軍、太僕等高官和可能的夷族之禍,一時竟無人敢率先動手。
那領頭小校看着手下遲疑,又看看一臉凜然的李衡,心中一時竟也是七上八下,殺字卡在喉嚨如何也喊不出口,場面一時僵持下來。
武昌宮北門。
朱貞馬車一路狂飆,終於趕到。
他幾乎是跌下馬車,高舉節杖和那份聖旨,對着守門的牙門將朱志及其麾下兵卒高聲宣旨:“陛下有詔!
“廷尉監隱蕃串通左將軍朱據、右將軍全琮等謀反作亂!
“宮禁危急!
“命即刻緊閉所有宮門城門!
“沒有陛下聖旨手諭,任何人不得出入!違令者,以附逆論處!立斬不赦!”
朱志早已等侯多時,聞得聖旨,臉上已是堆滿驚怒與忠誠:“臣朱志領旨!”
他猛然起身,對着身周武士厲聲下令:“關閉宮門!”
武昌北門緩緩合攏,最終轟的一聲徹底關閉,其後門門落下,將宮內宮外徹底隔絕。
武昌武庫。
竇茂已成功匯聚了麾下大部分能緊急召集的部曲,約三千餘人,亂哄哄湧至武庫門前。
如此規模的軍隊調動,早已驚動了宮中的官吏和附近的居民,無數人驚恐地躲在巷道門窗之後,窺視着這不同尋常的一幕,轟然而語,空氣盡是不安與恐懼。
武庫令早已得到風聲,戰戰兢兢守在門口,見得竇茂大軍壓境,強自鎮定問道:“平西將軍?
“率大衆至此,所爲何事?!”
竇茂騎在馬上,意氣風發,取出那份用印了印的僞詔朗聲相告:“陛下有詔!
“廷尉監隱蕃勾結廷尉郝普、左將軍朱據、右將軍全琮謀反作亂!事態緊急!
“本將奉旨平亂!
“即刻打開武庫,發放甲兵!
“隨我至獵苑救駕,肅清叛黨!!!”
武庫令聞得如此言語陡然一驚,顫着手接過聖旨,面上忐忑萬分。
呆呆看着手上用了印的聖旨,沉吟許久,權衡再三,終是側身揮手沉聲喝令:“開庫!”
武庫大門在吱呀聲中緩緩開啓。
露出內裏森然排列的兵甲戈戟。
竇茂見狀,心頭狂喜,再無疑慮,當即率衆蜂擁而入,一時間腳步雜沓。
然而不過數息功夫,異變陡生!
剛剛衝入庫內的竇茂竟與數名親兵跟蹌倒退而出,面如死灰,手中自是空空如也。
武庫深處,已侯多時的數百弓弩手張弓以待,齊步而前,將入得庫內的叛軍全部逼退。
“咚咚咚!!!”
”
—嗚!!!”
霎時間,鼓聲若驚雷炸響,長鳴號角亦震徹長街!
聲音自四面八方而來。
似有千軍萬馬一時行動!
武庫不遠處,全公主孫魯班,朱公主孫魯育的宅院,以及中書令呂壹府邸等多個方向,如同決堤洪水般次第湧出無數頂盔貫甲、刀槍鮮明的精銳甲士。
他們行動迅捷無比,步伐鏗鏘,迅速控制住了所有通往武庫的街道入口,形成了一個巨大嚴密的包圍圈,將竇茂這三千多名大部分還手無寸鐵的部曲,徹底圍在了武庫前的廣場巷道上!
刀戟如林,弓弩上弦。
武庫周邊,殺氣凜然。
竇茂麾下部曲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衝勢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在當場,不知所措。
剛剛還喧囂的廣場,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竇茂難以置信,看着四周似從天而降的軍隊,面上已是死灰一般,冷汗涔涔而下。
而不等他再做何反應,武庫臨街的一座二層望樓之上,出現了兩位身着華服的女子。
不是大虎孫魯班,小虎孫魯育又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