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應天府奉天殿亂作一團,朱元璋敲定三日後巡幸江南的同時。
上海縣縣衙的書房裏,燈火通明。
宋昭坐在案桌後,手裏拿着毛筆,正在逐字逐句整理文書。
案桌上堆着厚厚一摞紙,全是關於呂弈、張守約、宋英三人的罪證記錄。
有張罔提供的貪污賬本,有刺客的親筆供詞。
還有從呂府搜出來的、與倭寇往來的密信。
朱棣就站在宋昭旁邊,手裏拿着一本供詞,看得眼睛發紅,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簡直是混蛋!”
朱棣猛地把供詞拍在案桌上,聲音大得嚇人。
宋昭手下的筆頓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繼續低頭整理文書。
朱棣越想越氣,來回在書房裏踱步,嘴裏不停罵着:“呂弈這個狗東西,身爲朝廷四品知府,不想着安撫百姓、推行國策,竟然勾結倭寇!
還敢派人刺殺本王和先生,這是把朝廷的律法當擺設,把皇室的威嚴踩在腳下!”
他拿起那份與倭寇的密信,指着上面的字說道:“你看看,爲了壟斷海貿利益,竟然跟倭寇約定,只要破壞了開海政策,就給倭寇提供糧食和鐵器!
這些東西要是落到倭寇手裏,不知道又有多少沿海百姓要遭殃!這種敗類,千刀萬剮都不爲過!”
罵了好一會兒,朱棣才停下腳步,走到宋昭面前,眼神堅定地說道:“先生,你放心。”
宋昭抬頭,疑惑地看着他。
“你下令七日後問斬呂弈等人,這事本王幫你擔了。”朱棣語氣果決。
“父皇要是怪罪下來,就說是本王的意思,與你無關。
本王是皇子,父皇最多罵我幾句,不會真的嚴懲我。
但你不一樣,你是開海特使,擅自斬殺朝廷命官,要是父皇動了怒,你會有大麻煩。”
宋昭聽了,白了他一眼沒說話。
開玩笑,這事能讓你擔?
這可是千載難逢讓朱元璋砍頭的機會。
到時候場面一亂,自己說不定就能找到機會,死了回現代。
既能殺了這些漢奸,又能開啓系統,多好的事。
怎麼可能讓朱棣斷了自己的退路?
宋昭放下手裏的毛筆,隨後臉上換上一副大義凜然的表情,嘆了口氣說道:“哎,殿下,莫要如此。
此事是我一手主導,與殿下無關,自然該由我一力承擔。
呂弈等人罪大惡極,勾結倭寇殘害百姓,還敢刺殺殿下,這是對朝廷的公然挑釁,對皇室的極大不敬。
我身爲開海特使,肩負着陛下的信任,肩負着讓沿海百姓安居樂業的重任,絕不能讓這些敗類逍遙法外。
別說只是陛下怪罪,就算是粉身碎骨,我也得把這事辦到底。
殿下的心意我領了,但這事真的不用殿下出面。要是殿下因爲這事受到牽連,我就算是死,也難辭其咎。”
朱棣看着宋昭堅定的眼神,心裏越發敬佩:“先生果然是忠臣義士!本王佩服!
但話雖如此,本王也不能眼睜睜看着先生出事。真要是父皇怪罪下來,本王肯定會站出來爲你說話。”
宋昭剛想再勸說幾句,書房的門被敲響了。
“大人,門外有客人求見。”門房的聲音傳了進來。
宋昭皺了皺眉:“什麼客人?報上名來。”
“回大人,是江南錢氏、顧氏、華氏三家的人。”門房回道。
“每家都來了一位族老,說是有要事跟大人商量。”
“錢氏、顧氏、華氏?”宋昭眼神一冷。
肯定是爲了呂弈的事來的。
朱棣也皺起了眉頭:“這三家跟呂家蛇鼠一窩,肯定是來求情的,先生,讓本王跟你一起去,看他們敢說什麼!”
說着,朱棣就要往外走。
宋昭伸手攔住了他:“殿下,不用。”
“你留在這裏,繼續幫我整理這些文書,這些都是關鍵罪證,不能出任何差錯。”
“我一個人去見他們就行了,倒要看看他們想幹什麼。”
朱棣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先生是怕他們狗急跳牆,對這些罪證動手?”
“有這個可能。”宋昭點了點頭。
“殿下留在這裏坐鎮,我才能放心。”
“好!”朱棣立刻應道。
“先生放心去吧,這裏交給我。要是有人敢來搗亂,本王直接廢了他!”
宋昭點了點頭,轉身朝着門外走去。
縣衙的大堂裏,三個頭髮花白的老者正坐在椅子上等候。
左邊的老者穿着青色錦袍,面容清瘦,是錢氏的族老錢仲文。
中間的穿着藍色錦袍,身材微胖,是顧氏的族老顧伯陽。
右邊的穿着紫色錦袍,眼神銳利,是華氏的族老華彥明。
三人看到宋昭走進來,立刻站起身,臉上堆起笑容。
錢仲文率先上前一步,拱手說道:“錢氏錢仲文,見過宋大人。”
顧伯陽和華彥明也跟着拱手:“顧氏顧伯陽,見過宋大人。”
“華氏華彥明,見過宋大人。”
宋昭走到大堂正中的主位坐下,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們:“三位老丈深夜到訪,有何貴幹?”
錢仲文笑了笑,說道:“宋大人,我們今日前來,是想跟大人商量一件事。
想必大人也知道,呂知府等人近日被大人關押,還被大人判了七日後問斬。”
宋昭沒說話,示意他繼續說。
錢仲文繼續說道:“宋大人,呂知府在松江任職多年,雖說可能有些小過錯,但也爲松江的百姓做過一些實事。
至於勾結倭寇、刺殺皇子之事,我們覺得其中可能有誤會。
《論語·衛靈公》中有言,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
大人身爲朝廷命官,心懷仁善,想必也懂得寬宥之道。
我們懇請大人,能夠暫且饒過呂知府等人一命,將他們押解回京,交由陛下審理。
要是陛下查明他們真的有罪,到時候再處置也不遲,要是查明是誤會,也能還他們一個清白。”
顧伯陽接着說道:“錢老說得對,宋大人,呂知府等人的家人,大多是江南的良民,要是他們被問斬,家人肯定會悲痛欲絕。”
“惻隱之心,仁之端也,大人有一顆仁心,想必不忍心看到這樣的慘狀。
而且,大人推行開海政策,需要江南世家的支持,我們三家在江南頗有聲望,要是大人能賣我們一個面子,饒過呂知府等人,我們三家願意全力支持大人的開海政策。
無論是資金、人手,還是人脈,我們都能爲大人提供幫助。大人在江南辦案,有我們三家相助,肯定會事半功倍。”
華彥明也開口說道:“宋大人,我們知道大人是個公正無私的好官。但有時候,做事不能太絕對。
呂知府等人就算真的有罪,也罪不至死。而且,一次性斬殺三十多個官吏,動靜太大,會引起江南百姓的恐慌,也會讓其他官吏心寒。
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大人應該採取中庸之道,既要懲治罪犯,也要安撫人心。
只要大人願意放人,我們三家可以向大人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再出現類似的事情,而且,我們還會動用所有力量,幫大人查明真相,找出真正的幕後黑手。
大人,你好好考慮一下。放了呂知府等人,對大人只有好處,沒有壞處,要是大人執意要將他們問斬,恐怕會得罪整個江南的官吏和世家,到時候大人在江南的工作,肯定會舉步維艱。
我們三家願意保大人無事。就算陛下怪罪下來,我們也會站出來爲大人說話,保證大人不會受到任何責罰。”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引經據典,說得頭頭是道,態度看似恭敬,實則帶着一絲威脅。
宋昭坐在主位上,臉上一直沒什麼表情,等他們說完,才緩緩笑了笑。
這三家,真是大禍臨頭了都不知道。
朱元璋已經決定三日後親自來江南查案。
以朱元璋的性格,只要查到他們三家跟呂弈勾結的證據,肯定不會放過他們。
到時候,江南最少要死上萬人,他們三家的根基都會被徹底拔除。
現在竟然還敢跑到這裏來勸說他放人?
真是不知死活。
宋昭收斂了笑容,眼神瞬間變得冰冷,猛地一拍驚堂木。
“啪!”
驚堂木的聲音在大堂裏迴盪,錢仲文、顧伯陽、華彥明三人都被嚇了一跳,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三人枉活這麼長時間,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宋昭的聲音陡然拔高,對着三人吼道。
“呂弈勾結倭寇,給倭寇提供糧食和鐵器,導致沿海百姓深受其害,多少家庭家破人亡,他還敢派人刺殺皇子,刺殺本特使,這是對朝廷的背叛,對陛下的不忠!
樁樁件件,都是滅九族的大罪,死一萬次都不夠!你們竟然還敢來爲他求情?”
錢仲文臉色一變,連忙說道:“宋大人,我們不是爲他求情,只是覺得其中有誤會……”
“誤會?”宋昭打斷他的話,冷笑一聲。
“證據確鑿,何來誤會?
我這裏有呂弈與倭寇往來的密信,有他貪污受賄的賬本,還有刺客的親筆供詞,這些都是鐵證!
你們三家跟呂弈來往密切,平日裏相互勾結,壟斷江南海貿,壓榨百姓,從中謀取暴利,你們以爲我不知道嗎?
現在呂弈倒了,你們擔心自己會被牽連,就跑過來勸說我放人,還想用江南世家的勢力來威脅我?
你們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你們三家在江南再有權勢,能大得過朝廷?能大得過陛下?”
顧伯陽臉色漲得通紅,說道:“宋大人,飯可以亂喫,話不能亂講!我們三家都是江南的名門望族,一向遵紀守法,怎麼可能跟呂弈勾結?”
“遵紀守法?”宋昭嗤笑一聲。
“要是你們真的遵紀守法,就不會在呂弈破壞開海政策的時候,視而不見,甚至還幫他打壓支持開海的商戶!
要是你們真的遵紀守法,就不會囤積居奇,哄擡物價,讓江南的百姓苦不堪言!
你們所謂的名門望族,不過是一羣靠着壓榨百姓、勾結貪官發家的蛀蟲!”
華彥明氣得渾身發抖,指着宋昭說道:“宋大人,你太過分了!我們好心來跟你商量事情,你竟然如此羞辱我們!”
“羞辱你們?”宋昭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臉色平靜。
“我這是在警告你們!
呂弈等人罪該萬死,七日後必定問斬,誰來求情都沒用!
你們三家最好老實點,別想着爲呂弈翻案,也別想着跟我作對。否則,呂弈的下場,就是你們的下場!
我告訴你們,開海政策是陛下定下的國策,誰要是敢阻攔,就是與陛下爲敵,與朝廷爲敵!
與朝廷爲敵的人,從來都沒有好下場!”
錢仲文、顧伯陽、華彥明三人被宋昭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口劇烈起伏,氣得吹鬍子瞪眼。
他們活了這麼大年紀,還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當衆羞辱,而且還是被一個比他們年輕幾十歲的年輕人。
錢仲文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怒火,冷冷地說道:“年輕人,不要太氣盛!”
宋昭聽到這句話後,不僅沒有收斂,反而笑了起來,。
“他孃的,不氣盛還叫年輕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