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啓二年(1622年)三月一日,京城。
春寒料峭,京城的樹木剛剛抽出嫩芽,鵝黃淺綠,星星點點地綴在枝頭。早風還是很大,動不動就捲起漫天黃沙,把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昏黃之中。
街上的行人用袖子掩着口鼻,眯着眼匆匆趕路,但每個人的腳步都比冬天輕快了些——最難熬的日子,總算過去了。
“賣報!賣報!最新的大明青年報!上有遼東戰事點評!最新一刊《西平日記》,想知道遼東戰況如何,快來看吶!”
一個八九歲的報童揹着灰色帆布包,走在大街上,嗓音稚嫩卻響亮。他的臉被風吹得通紅,但眼睛亮晶晶的。帆布包鼓鼓囊囊,裏面塞着厚厚一疊報紙,隨着他的跑動發出沙沙的響聲。
“給我來一份!”一個穿青布長衫的中年人停下腳步,從袖子裏摸出五個銅板。
“我也要一份!”旁邊一個拉煤的柱子遞上五個銅板。
大街上的市民知道是最新一期的大明青年報,圍上報童紛紛購買。
報童手腳麻利地收錢,遞報,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帆布包就癟了下去。他開心一笑,轉身一溜煙跑回了報社。
這樣的場景,如今在京城已經是一景,市民也習慣從大明青年報上得到,遼東最新的戰報。
宣南坊大街。
柱子把自己的馬車停到街邊攤子。
攤主笑道:“柱爺來了。”
柱子笑道:“還是老樣子。”
攤主當即弄一碗粥,又裝了四個饅頭。
這個時候其他食客看到柱子夾在胳膊上的報紙道:“是最新的大明青年報嗎?”
柱子點頭。
“柱爺給念念,看看遼東現在戰況怎麼樣了?”
“我也想聽最近的《戚繼光傳》看戚爺爺是不是把那九井太郎給殺了!"
柱子想了想,把報紙交給攤主道:“趙叔,你幫忙念念。”
其他的書籍攤主可能沒把握自己能讀,但大明青年報,用的是白話文寫的,而且還有符號斷句,出了名的好認好念。
其他人也跟着起鬨道:“老趙快念念,西平堡還在不在我大明手中。”
攤主老趙拿起報,開始念遼東的最新戰報。
半個月前,《大明青年報》創刊。頭版頭條是一篇檄文——《遼東危矣,中原危矣,大明天下危矣》。文章用的是白話,通俗直白,沒用什麼典故,看上去像是粗通文墨的人寫的,但字字句句都砸在人心坎上。
文中歷數遼東戰事之危急,朝廷積弊之深重,又以當年蒙古亡宋的歷史爲鑑,號召天下人團結起來,共抗女真。
這篇文章一出來,整個京城都炸了。
其中寫的長篇白話小說《憲宋》和《戚繼光傳》京城從普通的百姓到讀書人喜愛。
《憲宋》這比較深受讀書人的喜歡,開篇就寫北宋滅亡的慘狀,金兵攻破汴京,皇後、公主、貴婦淪爲軍妓,權貴豪門灰飛煙滅,天下第一城汴京在戰火中化爲廢墟。
讀書人讀得心驚肉跳,掩卷嘆息:原來北宋亡得這麼慘!
另一部叫《戚繼光傳》,寫的是本朝名將戚繼光抗倭的故事。
這部小說在市民中引起轟動,沒別的,就是夠爽,戚繼光除了初出茅廬,被倭寇欺負一陣之外。
接下來的劇情幾乎羸,嬴,贏,一路百戰百勝。打倭寇跟打孫子一樣,動不動一個人不死,就滅了一羣倭寇。
大明的百姓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也有那麼厲害的名將,可以做到不死一人殲滅敵人。
殲敵而不死一人,從古到今有哪個武將能做到?
在對比現在遼東的局勢,一些遼東的武將,怎麼好意思打這樣的仗?
攤上的食客都希望朝廷能打勝仗,但上面廣寧依舊死守不出,平西堡彈盡糧絕,都不是大家願意聽到消
“戚爺爺要是活着,哪輪得到野豬皮猖狂?”一個老者拍着桌子道:“當年戚爺爺在薊州做總兵,打的蒙古人幾十年不敢犯邊。”
“可不是嘛!再看看現在遼東那些武將,貪生怕死,止步不前,區區女真人都打不過。”旁邊的人附和。
另一個穿着舊青衫的讀書人無奈道:“朝廷貪污腐敗橫行,軍餉都到不了前線,將士雖有殺敵之志,但食不飽,力不足,如之奈何!”
第一期《大明青年報》印了一千份,不到兩天賣光。加印一萬份又賣光。《大明青年報》一炮打響。
再第二期,《西平日記》開欄,這是楊漣從西平堡寄回的戰報,經編輯潤色後連載。
第一篇寫到黑雲鶴,他不服女真人、主動出城接戰的參將。
他帶着家丁衝向女真鐵騎,被亂箭射穿,血染徵袍,臨死前只說了一句:“俺老黑自大了,沒想到女真人真他媽能打。
京城百姓讀到此處,有人落淚,有人拍案:“好漢子!忠烈!”
第二篇寫羅一貫。總兵羅一貫,計謀百出,忠義無雙。他在西平堡外設伏,救了敗退的黑雲鶴,砍了幾十個女真人的腦袋。女真人五萬大軍圍城,他據城死守,殺傷數千。
努爾哈赤派李永芳到城下勸降,羅一貫站在城頭,厲聲呵斥:“豈不知一貴是忠臣,肯作永芳降賊乎?”
而後更戲耍李永芳。李永芳在城外豎降旗,羅一貴就在堡壘內豎旗招降女真人,和女真人針鋒相對,鬥智鬥勇。
京城百姓讀到此處,無不熱血沸騰,恨不得插翅飛到西平堡,與羅總兵並肩殺敵。
第三篇,筆鋒一轉————羅一貫被女真暗箭射中左眼,箭鏃入腦,重傷不起。
京城百姓的心揪了起來。茶館裏有人拍着桌子罵:“女真人卑鄙!放冷箭!”
有人搖頭嘆息:“羅總兵怕是......守不住了。”
第四篇,峯迴路轉,發餉司郎中楊漣站了出來。一個書生,接管了西平堡的指揮權。他擂鼓助威,調度兵力,硬是扛住了女真人十幾天的猛攻。
“楊郎中真英雄也!”太學的學生們讀到此處,羣情激昂,有人當場賦詩一首,贊楊漣忠勇。
但接下來的內容,讓所有人的憤怒從女真人轉向了朝廷自己。楊漣在書信中寫道:城中火藥將盡,鳥槍半數炸膛,刀劍缺口累累。士兵日食兩餐,稀粥可照人影。盔甲多是破爛,鐵甲不足三百副。
京城的百姓炸了。
“前線將士用命在拼,兵部、工部就給這些東西?”
“那些貪官污吏,連軍餉都敢剋扣,連軍械都敢用破爛充數,他們還有沒有良心?”
茶館裏、酒肆中、街頭巷尾,到處都在罵兵部、罵工部。
有人甚至寫了打油詩貼在六部衙門的牆上,罵得很難聽。兵部和工部的官員們灰頭土臉,出門都低着頭,生怕被人認出來。
這是大明第一次如此,詳細全面介紹遼東戰況,京城的百姓終於不用像以前一樣靠小道消息拼湊情報,但讓京城市民氣憤的是,即便是《大明青年報社》大部分也是壞消息。
柱子詢問道:“復州情況如何?”
其他的食客這才反應過來,前線還有一支打勝仗的軍隊。
十天前,復州大捷如同一顆驚雷,在京城炸響。
《大明青年報》詳細報道了遼東半島的戰事——二月七日,王化貞、毛文龍率部收復復州,陣斬女真八百餘人。這是大明與女真開戰以來,最大的一場勝仗。
巡撫王化貞,總兵毛文龍,一夜之間成了大明的英雄。百姓們翻出舊事:去年遼陽慘敗,是王化貞帶着五千殘兵守住了廣寧。毛文龍是一年前鎮江大捷指揮官。還有猛將張盤,斬將奪旗,一次砍了十個女真騎兵的腦袋。信王
府千戶沈飛,帶着一千三百火槍手,正面擊潰了女真人的鐵騎衝鋒。
“信王的衛隊,好樣的!”
“要是朝廷多幾支這樣的軍隊,野豬皮早就完蛋了!”
報紙上還詳細介紹了復州之戰的經過——明軍如何列陣,女真人如何衝鋒,火器如何發威。百姓們第一次如此直觀地瞭解一場戰役的細節,許多人開始在家裏擺弄沙盤,推演戰局。京城裏製作沙盤的工匠,工錢翻了一倍,訂
單排到了三個月後。
攤主老趙道:“雙方在永寧城下交戰,沈飛將軍斬首三十二擊退老奴次子阿敏的進攻。”
柱子道:“看看,沈飛將軍不過上千人,就能抵擋5000女真騎兵,什麼八旗不滿萬,滿萬不可敵,都是那些貪官污吏的藉口,但凡他們讓前線士兵喫飽飯,武器裝備也和王爺的衛隊一樣能用,區區一個女真人,不過十幾萬人
的小族在遼東叛亂十幾年。”
“柱爺說的沒錯,這天下的事就壞在這些貪官污吏身上了。”其他的食客也氣憤道。
通過《大明青年報》京城百姓發現,前線的將士極其勇敢,打不過女真人,不是因爲前線的將士怕死,而是因爲裝備差,糧餉不足。
剛纔那個青衣讀書人搖頭道:“這就像孺子牛說的,大明軍隊最大的敵人在京城,在兵部!”
柱子等人聽到這話,各個義憤填膺,但那些人都是官老爺,他們除了氣憤又能怎麼樣?
京城,聚仙樓。
聚仙樓是京城數一數二的高檔客棧,雕樑畫棟,陳設考究,今年恰逢會試之年,天下舉子雲集京城,聚仙樓的客房早在正月就被預訂一空。住在這裏的,多是家資豐厚準備會試的舉人。
但自從正月遼東戰事打響,這些舉子們的關注點就不在八股文上了。
尤其是當《大明青年報》出現之後,更引起強烈的反響。
因爲《大明青年報》上還附帶了一張簡單的遼東地形圖。大家可以對着這張地圖,指點江山。
有認爲熊廷弼膽怯如鼠,眼看着平西寶在那兒抵抗女真騎兵。
有讚揚王化貞來當是名將,收復遼東幾百裏的國土。
聚仙樓也成勢,客棧大廳,擺了一個一丈見方遼東沙盤。
這一下讀書人就更多了,大家就圍着這沙盤,瞭解遼東的戰況,做各種推演。
“最新的大明青年報來了!”
王澤舉着一份還帶着油墨味的報紙,從門外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他是個中等身材的青年,面色白淨,戴着一副玳瑁眼鏡,是順天府有名的才子,今年第一次參加會試。
“快!讀西平日記!”七八個舉子呼啦圍上來,有人搬凳子,有人催着倒茶。
王澤清了清嗓子,展開報紙,唸了起來:“今日,火藥已全部耗盡,長箭不足三千支,滾石木所剩無幾。堡中兵丁加傷員不足千人。漣死不足惜,只可惜我大明的好兒郎,死於此地.....……”
大廳裏鴉雀無聲。
“砰!”
一聲巨響,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一個身材魁梧的年輕舉子一掌拍在身旁的桌案上,那結實的紅木桌案竟被拍出一個窟窿,木屑飛濺。茶碗滾落在地,摔得粉碎。
“貪官污吏!殘害我大明的好兒郎!”那年輕人雙目赤紅,額頭青筋暴起,聲音大得整座樓都在震。
此人正是應天府的舉子盧象升。此人字建鬥,身材魁梧,面容方正,雖是讀書人,卻自幼習武,騎射嫺熟,談論遼東戰事,每每語出驚人,在舉子中頗有威望。
“建鬥息怒,息怒。”旁邊的舉子連忙拉住他,有人遞茶,有人給他順氣。
盧象升胸膛劇烈起伏,攥着拳頭,咬着牙道:“楊郎中一介書生,在西平堡九死一生,朝廷的兵部、工部卻在後方拆臺!火藥不給足,器械用破爛,這樣的仗怎麼打?這樣的朝廷,怎能不讓人心寒!”
衆人沉默。這話說得重了,可沒有人反駁。自從《西平日記》連載以來,楊漣筆下那些觸目驚心的細節——火藥告罄、鳥槍炸膛、士兵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早已讓每一個讀到的人義憤填膺。
張四知嘆了口氣,推了推眼鏡,低聲道:“報紙上寫的日期是二月二十日。到今日......只怕西平堡已經......”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誰都明白。
大廳裏的氣氛更加沉重了。
盧象升卻沒有跟着嘆氣,他走到大廳中央那座一丈見方的遼東沙盤前,彎腰盯着西平堡的位置開口道:“未必。”
衆人看向他。
盧象升指着沙盤,聲音沉穩下來:“楊郎中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你們看——西平堡雖被圍困,但女真人若真想強攻,以他們的兵力,早就拿下了,爲什麼圍了這麼久?”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衆人:“野豬皮在用西平堡釣魚。他想釣的,是廣寧的援兵。圍點打援,這纔是他的真正目的。”
王澤點頭:“建鬥說得有理。二月中旬,野豬皮曾親率兩萬大軍突襲廣寧城,但被熊巡撫識破了內應孫得功,提前斬殺了。老奴惱羞成怒攻城,折損了上千人,毫無戰果。”
盧象升接着道:“攻城是女真人的短板。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騙廣寧的守軍出城野戰。所以他沒有猛攻西平堡,也沒有徹底封鎖——他故意留一條路,讓楊郎中派出去的求援使者能過去。”
盧象升敬佩:“楊郎中發現野豬皮的想法,所以他每次派騎兵突圍,根本不是去搬救兵,而是把西平堡的戰況記錄下來,送到廣寧、送到京城,讓朝廷人瞭解女真人的缺陷,但只要廣寧不出兵,女真人就不會真攻破西平城。”
衆人無奈,沒想到保住西平堡唯一的方法居然是廣寧不出兵。
王澤翻了翻報紙道:“這裏有孺子牛對遼東戰事的點評!”
“快講!”衆人又圍了過來。孺子牛可是點評遼東的第一名嘴。
孺子牛自然就是朱由檢的筆名,本來他是想弄個魯迅之類的筆名的。但想想自己的水平,怕是鎮不住,就乾脆用了孺子牛這個筆名。
有《大明青年報》創刊頭條《遼東威矣,中原危矣,大明天下危矣》,加上還有《戚繼光傳》和《憲宋》這兩部小說,給他積累了巨大的人望。
再加上他點評的遼東戰士的評論文章。以辛辣大膽的文筆,罵朝廷工部的官員,兵部的官員,甚至遼東的將門統帥也被他通通罵了個遍。
罵起人來一氣呵成,暢快淋漓,更關鍵的是,他還能推陳出新,還動不動會爆出許多新詞彙卻異常貼切。
什麼豬隊友啊,什麼放頭豬在那裏都做的比你好。什麼5萬頭豬,3天3夜也抓不完。
這位名嘴話語雖粗鄙,但卻能說到衆人的心坎裏。更關鍵的是,他敢如此罵朝廷的官員。卻沒人敢動他,有人猜測這個孺子牛可能位高權重。說不定有可能是朝廷的侍郎,督察院的御史。
王澤念道:“遼東戰事,或將結束。西平堡,恐難保全。”
盧象升眉頭一皺:“爲何?”
王澤繼續念:“三月已至,遼東春耕在即。老奴爲發動廣寧之役,徵調五萬八旗精銳,五萬青壯民夫。今遼東漢人經多次屠殺,人口已不足百萬。青壯盡在軍中。若春耕不能返鄉,遼東今年糧食收成將顆粒無收。野豬皮不想
把八旗餓死,必然退兵。”
盧象升神情一黯,低聲道:“既然如此,野豬皮退兵之前,必不會放過西平堡......”
他盯着沙盤,沉默了很久。王納忽然指着沙盤東北角道:“也不是沒有一線生機!”
衆人順着他的手指看去——永寧。
“朝廷的兵馬已經打到了永寧。若王化貞、毛文龍能擊潰阿敏的五千女真騎兵,努爾哈赤必然來救。到時候西平堡之圍,或許能解。”
大廳裏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沙盤上那個小小的標記上的永寧,復州以北,是遼東半島上一座普通的軍鎮,但此刻已經成爲了遼東最矚目的戰場之一,
那裏駐守着大明6000精兵和女真五千騎兵對峙。
盧象升盯着沙盤看了許久,期許道:“王化貞、毛文龍若能拿下蓋州,楊郎中就有救了。”
窗外,沙塵暴不知何時停了,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沙盤上。那片縮小了的遼東大地,此刻彷彿真的燃起了烽火。
聚仙樓裏,幾十個讀書人圍着一座沙盤,爲一個素未謀面的郎中擔憂,爲千裏之外的一場戰役揪心。
這在大明兩百年的歷史上,從未有過。
信王府,練功房。
這間屋子原本是朱由檢練武的地方,牆角立着兵器架,刀槍劍戟一應俱全,地上鋪着厚厚的氈子。如今屋子正中卻擺着一座巨大的遼東沙盤,幾乎佔據了整間屋子大半的空間。沙盤上,黑色小旗和紅色小旗犬牙交錯,在遼東
半島和遼西走廊上形成兩條截然不同的戰線。
朱由檢拿着一把全新的帶着刺刀的燧發槍,不斷的刺向一個木人,即便木人刺爛了,但刺刀依舊沒有斷裂,也沒有脫槍。
朱由檢點頭道:“有德,支一千兩給老吳頭,讓老吳頭以後打造火器要有卡口,能裝上這種刺刀。”
“遵命!”
而天啓帝站在沙盤前,盯着沙盤上的個條戰線。他今日帶了幾個貼身侍衛,悄無聲息地來了信王府,是想讓朱由檢想個注意。
“五弟。”天啓帝的聲音有些發澀,眼睛盯着西平堡那面孤零零的紅色小旗,“楊師傅......還能不能活着回來?”
朱由檢沉默了片刻搖頭道:“幾乎不可能。”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天啓帝的心猛地一沉。
朱由檢指着沙盤,一條紅線從遼陽延伸出來,繞過西平堡,指向廣寧,又折返回來:“皇兄,野豬皮此人生性殘暴,但用兵極其老辣。他偷襲廣寧失敗,孫得功被提前拿下,廣寧城固若金湯——這場大戰,他已經輸了。
天啓帝沒有說話,目光依舊鎖在西平堡上。
“可他輸了歸輸了,卻不會空手回去。”朱由檢的竹鞭在西平堡周圍畫了一個圈,“西平堡,他是一定要拿下的。不是因爲這座堡壘有多重要,而是因爲這座堡壘已經成了大明的精神支柱。”
他抬起頭,看着天啓帝:“楊師傅的《西平日記》傳到京城,天下人都知道西平堡在死守,都知道楊師傅一介書生在扛着五萬大軍。如果西平堡守住了,對女真人來說不但是恥辱,更是重大的打擊,對我大明來說就是巨大的
鼓舞。甚至有可能——徹底扭轉攻守之勢。
“所以野豬皮不可能放過西平堡。”朱由檢嘆了口氣,“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毛文龍和沈飛在遼東半島打出更大的動靜,大到讓野豬皮覺得西平堡已經不重要了。”
天啓帝的目光移到沙盤東側。遼東半島上,紅色小旗已經從旅順推進到復州、永寧,在永寧城下與黑色小旗對峙。那裏有一面稍微大些的黑色旗幟,標註着“阿敏”二字。
朱由檢指着蓋州:“王化貞收復復州、永寧之後,努爾哈赤立刻派阿敏率五千精兵南下,擋住了毛文龍。現在雙方在永寧到蓋州一線僵持了半個月。”
“誰的勝算大?”天啓帝追問。
朱由檢想了想,說:“沈飛的火器犀利,守城綽綽有餘;阿敏的騎兵野戰無敵,但攻城乏力。雙方各有優勢,短時間內誰也奈何不了誰。但如果——沈飛能徹底擊潰阿敏這五千人,那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天啓帝盯着沙盤,沒有說話。
“五千女真精兵,不是復州那八百人能比的。如果這五千人被殲滅,女真人就傷筋動骨了。野豬皮別說打西平堡,整個遼東半島的防線都要重新部署。到那時候,楊師傅反而安全了————因爲野豬皮顧不上他了。”
天啓帝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可如果......打不贏呢?”
朱由檢沉默了一會兒,放下竹鞭,低聲道:“那就只能指望楊師傅自己了。但西平堡的物資,撐不了幾天了。”
天啓帝望着那座沙盤,望着西平堡上那面搖搖欲墜的紅色小旗,忽然開口:“朕當年被李選困在乾清宮,是楊師傅把朕救出來的。那時朕就想,這世上還是有忠臣的。”
朱由檢沒有說話。
“如今他在西平堡,朕在京城,什麼都做不了。”天啓帝的聲音有些發顫,“朕這個皇帝,是不是太沒用了?”
“皇兄。”朱由檢上前一步,聲音沉穩,“楊師傅在西平堡拼命,不是爲了讓您自責。他是爲了讓您知道——這大明還有能支撐天下的脊樑。”
天啓帝沉默片刻道:“朕已經派遣了2萬大軍去旅順,有這支援軍或可擊潰阿敏部”
朱由檢搖了搖頭:“皇兄,現在不是軍隊的問題。是時間。”
他指着沙盤上遼陽的位置:“野豬皮在西平堡耗了快兩個月,寸步難行。廣寧打不下來,復州丟了,永寧丟了,阿敏在永寧城下進退兩難。他比咱們更急。”
“再拖下去,遼東春耕就要耽誤了。女真人總共就那麼點人口,耽誤了春耕,明年喫什麼?所以野豬皮必須在一個月內結束這場戰爭,他在撤軍之前,肯定要拿下西平堡,”
天啓帝不再說話,只是站在沙盤前,望着那面紅色小旗。窗外,暮色四合,京城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千裏之外的西平堡,此刻怕是隻有城頭的火把在風中搖曳。
良久,天啓帝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他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五弟,替朕寫一篇文章,發在《大明青年報》上。”
“寫什麼?”
天啓帝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卻堅定:“寫——朕等楊師傅回來,給他親手斟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