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啓二年十二月十七日,京城。
客運馬車緩緩停靠在工匠坊站臺,車伕朝車廂裏喊了一嗓子:“三位事中,到站了!”
盧象升、王澤、張四知三人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相互攙扶着下了車。他們已經連着好幾天沒睡過一個囫圇覺了——年底各部都在趕着算賬、銷案、考覈,忙得腳不沾地。
這一路從官署坐車回來,車廂裏暖烘烘的,搖搖晃晃,三人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寒風撲面而來,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三人同時打了個激靈,瞬間清醒過來。
抬頭望去,工匠坊的街道上燈火闌珊,家家戶戶的窗戶裏透出昏黃的光,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寧靜而溫暖。
王澤裹緊了身上的棉袍,呼出一口白氣,感嘆道:“好在這客運馬車方便,不然錯過了宵禁的時間,我等又得在官署裏將就一晚上。現在住慣了有暖氣的屋子,還真睡不慣那寒冷的官署。”
張四知搓着手,心疼地說:“可不?這段時間刑部的羈押案件極多,我連着在官署睡了五天,白白浪費了五天的暖氣。算下來,一錢多銀子就打了水漂。”
朱由檢在工匠坊弄的供暖系統,費用可不便宜。一棟五十平左右的房子,一個月的暖氣費大概是一兩銀子左右。工匠坊絕大多數住戶都用不起暖氣,只有像盧象升這樣的官員,或者京西玻璃廠的工匠、其他技術工種和管理
層,收入較高,才用得起這種奢侈品,整個工匠坊當中只有四五棟有供暖系統。
盧象升走在前面笑道:“戶部今年倒是好一些,雖然依舊忙碌,但朝廷終於不虧空了。閣老都說要爲我等請功。某今年也不算一事無成,好歹推動了朝廷官督商辦造炮廠。”
王澤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好好一個戶部事中不做,現在變成了造炮廠的監官。裏面夾着內朝、藩王、勳貴,你一個小小的六品監官,在這麼多勢力當中怎麼活着?不把你壓得粉身碎骨纔怪。”
這事還得從張世澤回京說起,朱由檢開出了條件,英國公等勳貴爲了海貿大業開始發力。
他們紛紛上書,痛陳工部、兵部製造的武器稀爛,朝廷在遼東屢屢戰敗,與這有極大的關係。
他們提議學習祖制——官督商辦,打造合格的武器,不至於讓將士白白死在前線。
這還真是大明祖制:大明有許多官營作坊,經營不下去時,就會賣給商人,名曰“官督商辦”。
以前大明不少磚窯廠,就是按照這種方式賣給商人的。當然,接手的商人也要承擔巨大的壓力,不少商人因此破產,所以敢接手的一般都要有一定的背景。
爲了推進此事,勳貴們甚至不惜自爆家醜。他們在五軍都督府和兵部都有勢力,直接擺出實物,讓天啓帝親眼看看京營士兵手裏拿的是什麼破爛——火槍、火炮,一點就炸,士兵們根本不敢用。天啓帝龍顏大怒,逼得朝廷不
得不面對現實,思考改革。
經過多方爭論,官督商辦的造炮廠終於批了下來。廠址不是朱由檢想的天津衛,那裏太遠了,朝廷難以監管。
他們設在距離京城八十裏外的龍門溝,因爲那裏有煤礦,朱由檢將同時建設鋼鐵廠、機械廠和火炮廠。
不但負責製造火炮,還負責製造鳥槍、弗朗機炮、虎尊炮。當然,最重要的原因是龍門溝距離京城足夠近,朝廷方便監管。朱由檢也不在意,招募了工匠開始動工建設新的工業區。
這個火炮廠的監管勢力,可就多了。內朝派了兵局的大太監監督;勳貴們從五軍都督府派了自己人監管;火炮廠是朱由檢出資興辦的,他派了自己八大金剛之一的高潛做掌櫃。
內閣自然也要派人監管。派誰呢?大明的官員都避之如虎。
鄒元標便想到了盧象升——他寫過礦稅文章,對礦山和冶煉有興趣,又是戶部的人,熟悉錢糧賬目。於是,盧象升被升爲六品龍門溝監官,負責監管龍門溝制炮廠的一切事務。
這麼多勢力攪在一起,弄得還是危險的火炮,稍有不慎就是“造反”這樣的大罪。外朝的官員避之不及,盧象升卻因爲礦稅那篇文章,直接被頂了上去。王澤和張四知都爲他捏一把汗。
盧象升卻不以爲意地笑道:“我倒喜歡這個職務。朝廷火器質量差,已經是公認的現實。如果以後朝廷造的武器在戰場上都能用,士兵們不用拿着炸膛的鳥槍去拼命,我又何懼此身?”
張四知勸道:“建鬥,不能如此之拼啊。你想幹大事,更要留住有用之身。”
盧象升滿不在意地擺擺手,大步流星地往工匠坊裏走:“好了好了,說這些也無用了。朝廷的任命已經下達了,難不成我還辭官不做?”
王澤和張四知對視一眼,無奈地嘆了口氣,跟了上去。
“這是何地,怎麼如此燈火通明?”盧象升正要回家就看到一處燈火通明,亮如白晝的房間。
王澤笑道:“建鬥,你這幾日沒回來,不知道。前陣子信王回來了,聽說《大明青年報》的總編被人打了,勃然大怒,說什麼不能打,如何與人論戰”,就在報館旁邊建了這間武館,讓那些編輯每天做完事之後,再練一個時
辰的武藝。”
盧象升好奇道:“如此說來,倒要去參觀一番。”
衆人來到武館,發現入門處掛着一塊木匾,寫着“強身健體,以文會武”八個字。
“以文會武,有這成語嗎?”盧象升好笑道。
館內寬敞,足能容下上百人同時練武。靠牆的兵器架上,刀槍劍戟、斧鉞鉤叉,一應俱全,連少見的三節棍、流星錘都有。
十幾個穿着短打的年輕人正揮汗如雨。李守正赤裸着上身,渾身都是汗。此刻他雙手握着齊眉棍,正在教頭的指導下練習劈掛,棍風呼呼作響。
林泉和孫文定在一旁對練拳腳,你攻我守,倒也像模像樣。其他編輯有的舉石鎖,有的打沙袋,有的練套路,個個汗流浹背,但精神抖擻。
盧象升走到兵器架前,順手抄起一把關刀。那刀足有二十多斤重,刀頭月牙形,刀刃雪亮,柄上纏着防滑的麻繩。他掂了掂,退到空地中央,深吸一口氣,雙手握刀,一個起勢,便要了起來。
關刀在他手中如同活了一般。劈、砍、撩、掃、挑、刺,一招一式,虎虎生風。刀光如雪,裹着他的身影,在燈火下翻飛騰挪。二十多斤的重兵器,在他手裏輕若無物,舞到酣處,甚至能聽到刀鋒破風的尖嘯。
“好!”李守正停下棍法,帶頭鼓掌。林泉、孫文定和其他編輯也紛紛圍過來,連連拍手叫好。
“這關刀少說二十斤,能要成這樣,了不得!”
盧象升耍了一炷香的工夫,額頭見汗,收刀立定,將關刀放回兵器架上,氣息微喘,抱拳笑道:“讓各位見笑了。”
李守正擦了把汗,由衷讚道:“建鬥好武藝!這一路刀法,怕是練了不下十年。”
盧象升笑道:“自幼跟着家父習武,騎馬射箭、刀槍棍棒都略通一二,不過雕蟲小技,不值一提。”
這時,一個聲音從武館角落傳來:“建鬥好身手。”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朱由檢穿着一套練功服,渾身也在冒汗,可見這位王爺在這裏練武也極其刻苦。
盧象升連忙拱手:“王爺也在?下官失禮了。”
朱由檢走到場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感嘆道:“你真應該去遼東戰場發揮才幹,在戶部待着,浪費你的才能了。”
雖然現在已經進入了火器時代,一員猛將或許改變不了整個戰局,但兩軍對壘之際,猛將衝鋒陷陣,的確能極大地鼓舞士氣。
盧象升笑道:“在戶部一樣可以爲朝廷效力。何況,學生馬上就要去龍門溝監造火炮了,那也是軍國大事。”
王澤想了想對朱由檢勸說道:“王爺,報社被打只是一場小的糾紛,您沒必要這樣大動干戈。懷仁他們還要考科舉,把大量精力浪費在學武上,容易影響他們的學業。
朱由檢不以爲然:“想讀好書,沒有一個強健的身體怎麼行?整日病懨懨的,書讀得再好,能有什麼出息?更何況,他們要想說服別人,更需要有個強壯的體魄。”
張四知哭笑不得:“王爺,文人論戰不是這樣論的。上次的事情只是意外,讀書人講的是道理,不是拳頭。”
朱由檢不屑地哼了一聲:“怕是你們天真了。用拳頭論戰,纔是真正的論戰。”
人的思想觀念,那是比鋼鐵還要堅固的東西,豈是你三言兩語就能改變的?
就像你們,誰能說服高攀龍支持新法?又或者說服鄒元標放棄新法?”
幾人想了想,都搖搖頭。高攀龍和鄒元標都是當世大儒,學識淵博,立場堅定,別說他們幾個小官,就是天子當面,也未必能讓他們改變主意。
朱由檢道:“你們也知道辦不到。兩人都認爲大明的世道有問題,都給出了自己認爲可行的解決方法。那怎麼樣才能決定誰對誰錯?
哪一方在實踐中取得了勝利,哪一方就是正確的。不管任何思想理念,單憑嘴巴是說服不了別人的,只能落實到實踐中去,落實到拳頭上去,能打就是正確的。”
盧象升等人雖然覺得朱由檢說的這些都是歪理,但偏偏腦海裏又覺得非常合理,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反駁。
盧象升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信王,您又認爲該如何解決大明的問題?”
“大明已經開國250餘年了,哪裏只一個問題,可謂是弊病叢生。”
朱由檢講起了十月份陪養母回寶坻縣省親的見聞。那些被馬政逼得拋荒的田地,那些逃亡的馬戶,那個在路邊哭泣的老農......他講得很慢,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壓在聽者的心上。
“馬政,是大明開國時期最重要的一項軍事政策。”朱由檢最後總結道,“但如今,這項制度弊病叢生,朝廷得不到一匹合格的戰馬,農戶被壓榨得只能逃亡。等到真要打仗,需要戰馬的時候,太僕寺卻拿不出一匹馬,只能到
草原上去向蒙古人購買。
那這項害民的政策,留着有什麼用?乾脆廢除。甚至太僕寺這個衙門都沒必要留着——一個養馬的官署,養到最後連一匹馬都沒有了,這些喫乾飯的,留着做什麼?”
盧象升幾人面面相覷。他們或多或少都知道馬政的弊病,也見過那些破敗的馬戶村莊,可從來沒有人敢直接提出廢除一個衙門。朱由檢這話說得輕巧,真要實施起來,不知要得罪多少人。可偏偏,他們又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盧象升像是忘記了朱由檢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孩子,繼續追問道:“王爺,您認爲當今的世道,最大的癥結在何處?”
朱由檢道:“在土地。真正耕種的農戶沒有土地,士兵的土地被將門掠奪,以至於他們無心爲朝廷征戰,朝廷不得不花費鉅額的銀兩來養他們。勳貴豪強阡陌千裏,坐在家裏什麼都不用做,就喫不完的糧食。當然,也包括著
王,普通的百姓卻是成批成批的餓死。”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幾分不屑:“這也是本王看不起東林黨的原因:土地兼併的問題就像房間裏的一頭大象,他們卻偏偏裝作看不見。
他們有本事清田本王還高看他們三分。
但說什麼輕徭薄賦、減免稅賦就能實現天下大治,這不是在糊弄傻子?
朝廷不需要錢糧來運作?大部分的勳貴豪強不交稅,這些稅錢全壓在農戶身上,怎麼實現天下大治?
他們號稱'重農',減稅的矛頭卻對準了礦稅、商稅,農戶的稅負從來沒被減免過。
我從來沒聽說過加稅能‘重農'的。他們所言和所行處處矛盾,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實際問題。所以本王纔看不起他們。”
王澤苦笑道:“土地兼併,這個問題歷朝歷代都不好解決啊。”
朱由檢淡然道:“是啊,所以歷朝歷代都滅亡了。”
盧象升等人愕然,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信王說這話時,好像忘了自己也是藩王,也是土地兼併的受益者。
朱由檢繼續說道:“本王看不起東林黨的第二點,在於他們‘雙標”。'
““雙標?”盧象升等人第一次聽到這個詞語,面露疑惑。
朱由檢解釋:“大概就是‘嚴於律人,寬以待己”的意思。對待同一件事,因爲人不同,立場不同,標準就不同。
衆人瞭然地點點頭。
李守正問道:“學生看不出東林黨有何雙標之處。他們有問題,但也是爲國爲民,想要爲百姓減輕負擔。”
"
朱由檢笑了:“他們喜歡推崇“衆正盈朝”,認爲天子要與士大夫共天下,天子垂拱而治。這不就是想讓天子把治理天下的權力交給他們嗎?”
林泉皺眉道:“歷朝歷代的士大夫都是這樣推崇的,學生也不認爲這其中有錯。
朱由檢不屑道:“這就是雙標之處了。他們只想和天子共天下,但是他們想過與普通百姓共天下嗎?
他們對比自己地位更高的天子,認爲和天子地位是平等的,認爲天子要依靠他們來治理天下,所以他們可以對天子提出平等的要求。
可對於地位比他們更低的普通百姓,卻把百姓看成是奴僕,就忘記了是這些百姓養活他們,百姓也有資格對他們提出平等的要求,但他們卻不認可這一點。”
他環視衆人,聲音提高了幾分:“他們卻忘了,這套體系是一體的。既然你要把百姓看成是比你低一等的奴僕,那天子爲什麼不能把你們看成是低一等的奴僕?
整個天下都是我朱家的,天下人都認可‘以國爲家'的理念,那麼這些官員是幫助我朱家治理的奴僕,有什麼錯?他們又憑什麼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朱由檢的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們如果真認可‘天子與士大夫共天下”,就應該認可‘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這條理念。
那麼他們就應該主動實踐————不說要改變整個大明,最起碼要在自己家裏實行吧?
不要購買奴僕,改僱傭制,平等地對待所有的百姓。但本王沒有看到一個這樣的東林黨人。
所以本王一直就沒看得起過他們。他們從政治理唸到行動綱領,處處處於矛盾之中,根本不能實行。
最後就導致了他們的政策只是爲了自己謀利。所謂東林黨,不過是虛僞的、黨同伐異的僞君子而已。”
武館內一片寂靜。
明末,理學已經難以禁錮大家的思想,各種思潮湧動,只是很多人不知道出路在什麼地方,所以有心學等各種學派出現。
朱由檢說的這些,倒也不算大不敬。只是大家都沒想到,他們一直非常認可的“君王與士大夫共天下”,推理下去,居然會得出“天下人共天下”的結論。
而“天下人共天下”,又是他們潛意識裏覺得不對的。這就很矛盾了,給盧象升等人的思想帶來了極大的衝擊。
盧象升沉默了很久後問道:“王爺,您認爲天下是朱家的天下,還是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朱由檢淡然道:“本王府裏的人,是籤僱傭契約的。”
盧象升等人瞭然。這事他們聽說過,堪稱京城一大奇聞——信王府的太監、宮女,都簽了僱傭契約,按月領工錢,有假期,甚至還有養老金。徐應元成了王府的大管家,不再是奴才。
這在紫禁城內外,被無數人當作笑話,可此刻,盧象升忽然意識到,這原來是信王在踐行自己的理念。
李守正激動道:“學生明白了!學生知道《大明青年報》應該宣傳什麼了!應當宣傳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大明的癥結就在於此,太多人否定了這一點。如果這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我漢人億萬,還怕打不過區區幾十萬的
女真人?”
其他人聽了,也紛紛點頭。這句話不是朱由檢獨創的——《呂氏春秋》中就有記載,再往上追溯,姜太公的《六韜》也說過類似的話,儒家亞聖孟子也認可這個道理。
所以大家對朱由檢說出此話,倒也不覺得奇怪,只是以前從未有人把它當作一面旗幟來高舉。
朱由檢看着李守正那興奮的模樣,微微一笑,沒有再多說什麼。他端起茶碗,慢慢喝着,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盧象升若有所思,王澤和張四知還在消化剛纔的話,林泉和孫文定低聲議論着什麼。
不知道這批人當中,有多少人能做到和自己志同道合。
天啓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通寶閣。
歲末的京城,寒風凜冽,滴水成冰。可通寶閣門前卻是人山人海,熱氣蒸騰。
從清晨開始,就有無數的“八卦客”圍攏過來,裏三層外三層,把整條街堵得水泄不通。
“通寶閣今年要分三十萬兩白銀!三十萬兩啊,堆起來只怕有小山那麼高!”一個穿着舊棉袍的漢子縮着脖子,眼睛裏卻閃着光。
旁邊一個青袍書生推了推眼鏡,搖頭晃腦地說:“三十萬兩算什麼?當初信王賣通寶閣的股份,可是賣了二百多萬兩,就這樣還只賣了一小半。三十萬兩,不過是零頭罷了。”
“話不能這麼說。”一個富態的中年商人插嘴,手裏轉着兩個核桃,一副行家的派頭道:“按通寶閣一股六百兩計算,三十萬兩分紅,每股能分三十兩。這就是五分的利!別看五分利不算高,可你得看數量。這年頭做生意,上
哪去找穩穩當當五分利的買賣?更何況是幾十萬兩,上百萬兩的大買賣?"
衆人紛紛點頭,有人掰着指頭算:“六百兩一股,一年分三十兩,二十年回本,以後就是純賺。這哪是股票,簡直就是鐵桿莊稼!有這麼一張股票,年年能分三十兩銀子,子孫後代都不用愁了。”
這話一出,周圍人的眼睛都紅了。三十兩銀子,在京城是什麼概念?
普通工匠一個月工錢一兩左右,農工五錢到六錢。三十兩銀子,能在京城比較偏僻的地方買一座小院,足夠一家五口過上富裕的生活。有了這張股票,就等於家裏多了上百畝旱澇保收的田地,這樣一算的話,通寶閣的股票比
買田地都要劃算。
“敢問這位兄臺,哪裏能買到通寶閣的股票?”一個穿着綢緞、面色白淨的富商擠過來詢問道。
青袍書生瞥了他一眼,搖頭道:“想都不要想了。那些股票都在勳貴和大富商手裏,這些人可不缺錢。”
富商嘿嘿一笑,摸了摸腰間的荷包:“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我就不信這世上還有人不缺錢。六百兩一張沒人肯賣,那我出六百五十兩,乃至七百兩呢?還能不賣?”
“七百兩!”周圍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這個數字,已經超過在場人的全部身家了。
一個漢子羨慕又無奈地說:“這等好事,跟咱平頭老百姓無關吶。七百兩銀子,咱幾輩子也攢不出來。”
通寶閣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大廳外的暖氣爐煤火加到最旺,大廳內暖融融的,與外面的寒風形成了兩個世界。
兩側坐滿了通寶閣的股東和股東代表——成國公朱純臣、英國公世孫張世澤、沐天瀾,還有京城十幾家大商號的東家,一個個正襟危坐,目光卻時不時瞟向大廳中央那排正在撥打算盤的賬房先生。
朱由檢坐在首位,穿着一件白色的蟒袍,腰間束着玉帶,神色淡然,慢悠悠地喝着茶。
朱純臣坐在他旁邊,卻完全坐不住,一會兒伸長脖子看賬房先生打算盤,一會兒端起茶碗又放下,一會兒又跟旁邊的張世澤低聲嘀咕幾句,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
負責今年算賬的是忠信會計商社。經過這一年多的發展,忠信商社已經打響了名號——他們算賬準確,能揪出假賬、錯賬、貪腐之輩,已經有許多商社聘請他們來查賬。此刻,十幾個賬房先生坐在長案後面,手指翻飛,算盤
珠子噼裏啪啦響個不停,像一場急促的雨打在瓦片上。
“啪!”
最後一個算盤落下,清脆的聲響在大廳裏迴盪。所有的算盤聲同時停止。
忠信商社掌櫃王金水站起身,手裏捧着一本厚厚的賬冊,走到朱由檢面前,恭恭敬敬道:“從去年十一月到今年十一月,通寶閣全年盈利,三十一萬五千三百二十五兩!”
大廳裏一陣輕微的騷動。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暗暗點頭,朱純臣的眼睛亮得像點了燈。
“這是我等計算的賬冊,請各位東家查驗。”王金水將賬冊遞上。
朱由檢接過來,翻開大致看了一遍,點了點頭,遞給旁邊的朱純臣。朱純臣接過去,眼睛飛快地在數字上掃過,嘴角漸漸咧開了。他雖然不懂細賬,但總數看得明白,三十一萬五千三百二十五兩,比預計還多了六萬多兩。他
戀戀不捨地把賬冊傳給下一個人。
賬冊在衆人手中傳了一圈,沒有人提出異議。
通寶閣掌櫃沈娘子站起來,她穿着一件寶藍色的褙子,頭上戴着赤金首飾,落落大方道:“今年通寶閣盈利三十一萬五千三百二十五兩。經王爺與各位東家商議,決定將其中一萬五千三百二十五兩留作通寶閣運轉資金,其餘
三十萬兩——全部分紅!各位東家可認可這個方案?”
“認可!”
“沒意見!”
“就該這麼辦!”衆人紛紛點頭,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興奮。
沈娘子翻開另一本冊子,開始宣讀分紅明細:“通寶閣最大股東是信王殿下,持有五千五百張股票,應分紅利十五萬六千五百兩!英國公府,持有二百五十張股票,應分紅利七千五百兩!成國公府,持有...…………”
“七千五百兩!”張世澤忍不住笑了,這個數字比英國公府名下一多半莊田的年收入還多。
“五千零一十兩!”朱純臣激動得差點站起來。他當初買股票花了十萬兩,這才一年就分了五千多兩,照這個速度,二十年回本,往後就是純賺。更何況,通寶閣的利潤還在漲。
其他股東也紛紛拿到了屬於自己的紅利數字,有的幾百兩,有的上千兩,個個喜笑顏開。
朱純臣笑得合不攏嘴,忽然轉向朱由檢提議道:“信王,通寶閣分完了,軌道商社今年也賺了不少,何不也把紅利分了?”
朱由檢看向天瀾。沐天瀾是軌道商社的掌櫃,主管日常運營。
他站起來,拱了拱手苦笑道:“成國公,軌道商社從十月開通到十一月,確實賺了十五萬兩。可您別忘了,修天津衛的軌道花了十一萬兩,購買馬車、僱傭工匠花了一萬兩,賬上只有三萬多兩。
此外,朝廷已經批準了京城到山海關的軌道,明年就要動工,錢都得從商社的利潤裏出。今年只怕分不了紅了。”
朱純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
他擺了擺手,語氣裏帶着幾分不捨,卻也沒再堅持:“也罷也罷,來日方長。”
朱由檢放下茶碗道:“成國公若是缺錢,我倒有個辦法。”
朱純臣眼睛一亮:“什麼辦法?”
“把軌道商社也股份化。”朱由檢慢悠悠地說,“通州到京城這一段,一年賺十五萬兩,這還是隻開通了兩個月。等天津衛的軌道全線貫通,等山海關的軌道修起來,利潤只會更多。按通寶閣的算法,軌道商社作價四百萬兩,
不過分吧?
“不過分,不過分。”在場的人聽到這個數字紛紛點頭,這可是自家的家業,他們甚至還覺得少了應該值600萬兩。
朱由檢繼續道:“各家按照現有的股份折算,百分之一的股份,摺合四萬兩。成國公,您手裏有百分之一的股份,要是願意賣,看誰願意出四萬兩買,您就賣給他。這樣一來,您手頭不就有現銀了?”
話音剛落,一個粗獷的聲音從角落裏響起:“成國公,您要是願意賣,某願意出四萬兩!”
衆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馬幫頭子馬青山。他今年跟着信王做羊毛、鹼礦、耕牛的買賣,賺得盆滿鉢滿,衆人沒想到他賺了這麼多錢,4萬兩說拿就拿,這麼多銀子,連國公府都要籌許久。
馬青山當然沒有4萬兩,但找礦業錢莊借一筆,再湊一湊,應該能湊出來。軌道商社的股票,那可是比通寶閣還穩當的鐵桿莊稼。
朱純臣瞪了馬青山一眼,像護食的老母雞一樣,連連擺手:“不賣不賣!誰說我要賣了?”
他雖然只出了幾百兩銀子就拿到了這百分之一的股份,可現在有人出四萬兩,他反而捨不得了。
軌道商社的潛力,瞎子都能看出來——天津衛的軌道通了,等山海關的軌道修起來,別說四萬兩,四十萬兩都未必打得住。現在賣了,那不是傻子嗎?
朱由檢笑了笑,轉向天瀾:“沐掌櫃,過完年麻煩你辛苦一趟,把軌道商社的股份刊印四萬張,按照各家現有的股份,分到各個股東手中。往後咱們的商社認股票不認人一一股票在誰手裏,分紅就歸誰。各位股東要是手頭
緊,可以賣出一部分股票週轉;要是看好商社的前景,也可以多買一些。這樣靈活,大家都方便。”
這個提議一出,不少勳貴紛紛點頭。他們手裏攥着軌道商社的股份,每年雖然能分紅,可銀子壓在裏頭取不出來,遇到急用的時候,只能幹瞪眼。如今股票可以買賣,急用錢的時候賣幾張,平時留着喫分紅,確實方便多了。
分紅大會在一片喜氣洋洋中結束。
通寶閣分紅的消息,不到半天就轟動了整個京城。
三十萬兩白銀,說分就分了!這還不算,軌道商社一年也賺了十五萬兩,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軌道鋪得越開,賺的錢越多,論潛力,軌道商社甚至還在通寶閣之上。
一時間,京城所有的富商都眼巴巴地等着通寶閣和軌道商社的股票流出來,說什麼也要搶上幾張。有人在茶樓裏放話:“只要有人肯賣,七百兩一張我也收!”有人當場開始聯絡親朋好友,湊錢準備入股。還有人直接跑到礦業
錢莊打聽,問能不能貸款買股票。
從這一天起,股票成了京城最緊俏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