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呂布大馬金刀坐在主位階梯上,渾身氣力有些恢復了。
他之前是真的醉,並非是裝的,否則瞞不過張勳的耳目。
但是張勳不瞭解,呂布這樣的邊郡武將,常年飲酒,特別是到中原之後,因爲屢屢不得意而飲酒消愁,所以酒量異於常人,不說是海量,但是大醉之時如果強行提意,也可清醒三四分。
而且呂布怒火中燒,更能保持清醒,提劍殺上門樓來時渾身熱血上湧,哪裏還有醉意。
他自己心中也清楚張勳的斤兩,大醉之後雖不如平日,但殺張勳和他周身的宿衛卻是足夠了,是故呂布藝高人膽大,便直接設計,甚至不惜和高順爭吵。
現在他又派人去請高順,以便說明緣由。
同時自己坐在階上思考退路。
首先鑽入心中的想法,便是投靠徐州劉備,但是想到陳公臺因上次蕭縣謀逆之事,獲罪被殺,便覺得自己也不能逃脫,畢竟他和陳宮乃是同罪,是故很快打消了念頭。
緊接着是投曹......呂布搖了搖頭,“我與他在兗州大戰一年有餘,彼此之間死傷無數,他就算再缺將領,也不會重用我,投曹必是送死………………”
還有何處可去?
此時穿堂的涼風吹拂而來,呂布渙散的眸子凝聚了些許,到此已清醒了很多。
他思來想去,發現竟然已經沒有了去處。
而此刻殺了張勳,便已註定不能和袁術有所交代。
前方的關羽、張遼,都是當世少有的悍將,想要突圍也必定是險象環生,而且......呂布認爲現在的自己也許做不到帶兵突圍了。
麾下的將士都已沒了士氣。
南下廬江投奔孫策,然後與他一同公舉大事,殺袁術以立功,以此向漢廷表忠。
這是不錯的去處,而且道路也通達,可是卻要向一個小輩低頭祈求,呂布光是想想就覺得萬般難受,並且,當年在西遷的途中,屢次和孫堅作戰,皆爲其所敗——當時只有大將徐榮擋住了孫堅的猛攻。
若非是後來孫堅糧草不濟,恐怕勝負難料。
有這些過節在,去投奔孫策也斷然會被拒絕,接着再去哪裏都是三聯盟的地盤,終究要落到劉備的手中。
若是爲賊四處劫掠的話,劉備現在佔春各處要道而不圍壽春,正愁無戰事磨礪兵鋒,豈不是正好逐虎圍獵,享受樂趣?
“哈哈哈!”
呂布想着想着,自己嘴角苦澀的大笑起來。
他想不出什麼退路,卻見到成廉、魏續匆匆進了城樓來,兩人對望了一眼,方纔分明聽見了上將軍在大笑,卻不知他因何而發笑?
“君侯,你笑什麼?”
“即便是殺了張勳,穩住了他的兵馬,此刻我等依然還在重圍之中,侯成帶着兵士和張勳餘部正在對峙,都等着君侯出去給他們一個交代。”
呂布各自看了他們一眼,見成廉也已是兩鬢斑白,眼尾紋路深刻,亦是不復健力之年的模樣,長嘆了一口氣道:“事已至此,還如何能交代?方纔我不過是爲了穩住他們,隨口說的。”
“這一一”
兩人愣住對視,魏續和呂布還有內外之親,此時忙勸說道:“依我看,不如先收降這幫人,守住汝陰城再說,城中糧食還可支十日用度,君侯可造人去向孫策討一條路,畢竟如今只有他與我等沒有仇怨了。”
呂布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魏續見狀便知曉不可能了,孫策的確要小上一輩,讓呂布去求饒是有些爲難。
兩人是追隨呂布至今,都是從遊俠時就在一起廝混的故舊,一起歷經了大起大落,魏續湊得到近前來小聲說道:“君侯若是再無主意,我等也不知該如何謀生,只怕最終只能慘死他鄉,還要落了個禍國賊首的名頭。”
“真要如此,以君侯的武藝斷能跑掉,可是我們這些兄弟卻很難——”
“你得如何?”呂布眼神一凜,瞪向他道:“你若是有辦法就直說,但須先明言,真要我去求孫策那等後輩,便別說了,而且你們別忘了,我們在他父親手上敗過數次。”
魏續道:“劉備終歸是大度之人,而且他一向仁義爲主,不如請求他讓我們戴罪立功,並且當初謀奪徐州之事,我們又未成!”
“那是陳宮與曹豹之謀,我等不過是他們手中刀而已,如今這把刀若是還鋒利,讓玄德公來持,豈不是正好讓此刀歸爲漢刀?”
呂布聞言,抬頭看向了成廉,發現他竟然在舔着乾澀發白的嘴脣,眼神之中也頗有希冀。
這下他就明白了,這兩人是早就已經動了這樣的心思了。
而且,恐怕麾下很多將領都有此意,只是礙於軍威和以往的舊情,一時不敢說出來罷了。
回想起來......最渴望歸降明主,繼而得到用武之地的恐怕就是高順了,只是他從來不說。
不......可能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內心會有這樣的渴望......因爲高順時至今日,還在不斷的勸我整肅軍紀、堅守操練之事,可他的才能勇武,不該有絕於此。
呂布盯着他們看了許久,問道:“你們都是這麼想的嗎?”
魏續、成廉茫然片刻,都立即點頭:“真是如此,君侯你且想,玄德公仁義又有戰功,現在還是今上的叔父,我們與他素來無怨,只是在蕭縣時被陳宮、曹豹所惑,不,被袁術書信所惑,不得已而爲之!”
“至於在汝南之地劫掠,此地大亂,宗賊四起,我們掠取宗賊之糧以討話,這是人之常情啊!”
“嗯,你說得對。”
說完呂布直接起身,身形搖晃了片刻後直下門樓去。
魏續和成廉一直跟着他,城下那些兵士見到呂布出來,都各自讓出一條路,看他衣袍血腥烈,體魄雄健高大,根本不敢近身。
便眼睜睜的看他走回了自己的陣營。
但是,呂布到了自己的陣營竟然也沒有停下,一直往北走去,幾人不明就裏,便穩住了張勳餘部之後一路跟隨,一直到城門之下遇到了前來救援的高順。
高順翻身下馬,對呂布抱拳禮:“上將軍,可有恙?”
“無恙,”呂布簡單的回了一句,接着伸手拍了拍高順的肩膀,又往北而去,並且將披在上身的輕甲單手卸下,只穿了件布衣。
高順連忙跑來攔住他:“將軍意欲何爲?”
“投降,”呂布直接了當的說道,而後回身看了看追來的那些鄉黨故舊,冷靜的說道:“真的投降。”
高順臉色大變:“將軍,你去投降,徐州軍必然會殺你!他們不能留你的!”
“我當然曉得,”呂布盯着高順看了許久,忽然就笑了。
這笑容裏竟然沒有了狡詐、自私、算計,反倒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像是疲憊與解脫的複雜交織。
“阿順,你我從徵這麼多年,你有沒有見過我爲他人考慮?”
高順愕然搖頭,身後的成廉、魏續等人也都相繼愣住。
呂布掃視他們的目光,道:“這次我替你們想一條路吧,本來我等在汝陰已經沒了生路,斬殺張勳不過是苟延十日,之後糧草一盡,肯定還是會被破城而屠。”
“可是我忽然又想到,如果我死了,好像你們大多數人都會有一條生路,那既然如此,我去死路便是了!”呂布話語豪氣,但是表情卻很低落,對他們說道:“我帶你們出來闖蕩,卻落瞭如此下場,此番也算是我呂布對得住
各位了。
說完他轉身朝北而去,背影逐漸拉長,像放下了刀大步而行的人,此時竟然走出了數年不見的輕鬆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