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
薛平碼完新書的新章節,登上數字站的作者後臺,上傳了一章存稿上去之後,看着自己這本新書的收藏人數,心裏不由又感到一陣失望。
這已經不是他來到數字站發表新書後,第一次感到失望了...
“《鬼吹燈》?”電話那頭,程龍的聲音明顯頓了一下,隨即提高半度,“就是你上次提過那個——摸金校尉、精絕古城、九層妖塔的本子?”
“對。”曹勝用筷子夾起一隻小籠包,輕輕咬開一角,熱湯微溢,香氣氤氳,“不是電影劇本,是系列劇構架,分四季,每季十二集,節奏比電影快,但留白更重,氛圍更沉。第一季叫《精絕古國》,講胡八一、王胖子、Shirley楊三人組隊進新疆沙漠,找一座被風沙掩埋千年的西域古國,途中遇屍香魔芋、紅犼、黑驢蹄子鎮邪……全是實打實的民俗考據加玄學邏輯,沒一句神神叨叨的空話。”
章蘭正低頭喝粥,聽見“黑驢蹄子”四字,差點嗆住,忙抬眼偷瞄曹勝——他說話時眉峯微揚,語氣平緩,可每個詞都像秤砣一樣砸在空氣裏,沉得讓人不敢插嘴。
電話那頭靜了三秒。
程龍忽然笑出聲:“阿勝啊阿勝,你這腦子怎麼長的?別人寫盜墓,寫的是鬥殭屍、炸糉子、滿地撿法寶;你寫盜墓,寫的是考古隊紀律、羅盤磁偏角、西夏文書斷代、還有……黑驢蹄子得陰乾三年、七七四十九天曬足日光才管用?”
“不然呢?”曹勝將剩下半隻小籠包送進嘴裏,嚥下,聲音略帶笑意,“大哥,觀衆早膩了‘跳下去就掉寶庫’的套路。現在人看劇,要信——信那座古城真存在過,信那支隊伍真能活着出來,信胡八一背的不是牛皮包,是1973年北京軍區配發的65式帆布挎包,裏頭裝着搪瓷缸、壓縮餅乾、手電筒電池還剩兩格……信了,纔敢跟着他們一起喘不上氣。”
程龍沉默良久,再開口時,語速慢了,卻格外清晰:“我要這個本子。不拍電影,就按你說的——四季劇。投資我來拉,香江、大陸、東南亞同步推,宣發全按S+級走。但有兩點:第一,胡八一必須我來演;第二,你得掛名總編審,每集劇本過你眼,哪怕改一個標點,你也得點頭。”
曹勝沒立刻應。
他望着窗外。晨光已斜斜切過院子青磚,照在昨夜被保鏢收進屋檐下的沙包上,包面還留着幾道新鮮拳印。
他想起前世,《鬼吹燈》影視化路上多少彎路——改編失魂、特效廉價、演員念臺詞像背戶口本;更記得2016年某版網劇播出時,原著粉在彈幕刷屏:“胡八一抽菸不抖手,算什麼倒鬥的?”“雪莉楊戴眼鏡查資料,鏡片反光裏連一行西夏文都沒有,糊弄誰?”
而此刻,電話那頭是程龍。
是那個能在《警察故事》裏跳商場玻璃幕牆、在《A計劃》裏徒手接墜鍾、爲一場雨戲在橫店淋透三天、最後蹲在片場啃冷饅頭說“再來一條”的程龍。
曹勝指尖無意識敲了敲桌面,輕一聲:“行。”
程龍立刻接上:“太好了!我明天飛徽州!不,後天!我讓助理訂最早航班,帶編劇團隊一起過來,現場聽你講世界觀——對了,你書房有白板嗎?”
“有。”曹勝答得乾脆,“三樓東側,藍白格子牆紙那間。”
“好!我帶投影儀!”程龍笑聲爽朗,“順便……我聽說你這兒有位女助理,姓章?年輕、漂亮、做事利落?她要是不介意,我想請她幫我安排下住宿,我住別墅隔壁的‘雲棲別院’,聽說那兒老闆是你朋友?”
章蘭正端起牛奶杯,聽見自己名字被點,手指一緊,杯沿微微晃動,幾滴奶液濺在手背上。她飛快抬眼,正撞上曹勝視線——他沒看她,目光仍落在窗外,可嘴角似有若無地向上牽了一下。
“章助理。”曹勝忽道,聲音不高,卻讓章蘭脊背一繃,“待會兒給程龍大哥的助理回個電話,把雲棲別院的房型、價格、退訂規則,全列清楚發過去。再問問,他們團隊幾個人?要不要安排餐食?廚房老張蒸的小籠包,今早多做了二十個,可以勻過去。”
章蘭喉頭微動,垂眸應下:“好,我馬上辦。”
掛了電話,曹勝沒動筷,只盯着碗裏浮沉的荷包蛋。蛋清凝如玉,蛋黃潤似琥珀,邊緣一圈焦邊金黃酥脆——這是章蘭跟老張學了七天才掌握的火候。
他忽然問:“昨天論壇上,那個‘黑夜尋雞’的帖子,刪了嗎?”
章蘭一怔,隨即明白他問的是紅日的事。她放下牛奶杯,從隨身小包裏抽出記事本,翻到最新一頁:“刪了。不過……今天凌晨又冒出來三個新馬甲,內容差不多,但加了張模糊照片,說是紅日和某女作者在咖啡館密談的抓拍。技術部說,圖是PS的,光影穿幫,連咖啡杯把手反光裏的日期都對不上。”
曹勝點點頭,夾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黃微溏,順着齒縫緩緩流下。“讓公關部準備兩件事:第一,把紅日當年在起點籤的競業協議掃描件,連同法務出具的合規說明,明天上午十點前,發到作者論壇置頂帖;第二,聯繫三少、韓二他們,就說起點擬設‘新人扶持基金’,首期五百萬,專供簽約未滿一年、均訂破三千的新作者,稿費預付比例提到百分之七十。”
章蘭快速記下,筆尖沙沙作響:“……基金命名需要老闆定。”
“就叫‘一點灰’。”曹勝放下筷子,擦淨手指,“取自論壇ID,也取‘聚沙成塔,積灰成山’的意思。告訴三少他們,基金章程裏加一條:所有受益作者,每年須向起點提交一篇免費番外,主題不限,但必須署真名——算是給行業立個規矩:受了益,就得回饋圈子。”
章蘭筆尖一頓,抬眼看他:“老闆,這……是不是太重了?”
“重?”曹勝抬眸,目光平靜,“紅日挖人,靠的是錢。我們留人,靠的只能是規矩與尊嚴。錢能買走一個作者,買不走一百個作者的口碑。當一百個新人作者在起點拿到第一筆五千塊稿費時,他們會記住的不是‘起點有錢’,而是‘起點說話算數’。”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卻更沉:“網文江湖,從來不是誰嗓門大誰贏。是十年後,讀者翻開小說網站首頁,看見一排排新書封面,突然發現——這些作者,當年都在同一個地方,領到了人生第一筆稿費。”
章蘭怔住。
她忽然想起昨夜整理舊文檔時,在曹勝電腦加密文件夾裏瞥見的一個TXT標題:《致二十年後的起點》。
當時她沒敢點開。
此刻,她指尖發燙,彷彿那文件正隔着硬盤,在無聲灼燒。
早餐結束,曹勝起身走向樓梯。章蘭習慣性收拾碗筷,卻見他停在二樓轉角,忽然回頭:“對了,程龍後天來,你把書房白板擦乾淨。另外……”他目光掃過她剛記完字的記事本封皮,“本子換新的。黑色硬殼,內頁帶網格線。下午三點前,我要看到。”
章蘭一愣:“……爲什麼?”
曹勝已踏上第三級臺階,背影沉靜:“因爲程龍帶的編劇團隊,有人習慣用黑筆在白板寫字,有人愛用彩筆在本子畫人物關係圖。而我書房的白板,擦痕太多,影響判斷;你的本子,格線太淺,畫不出精確的時間軸。”
他沒再回頭,腳步聲篤篤上樓。
章蘭站在原地,慢慢合上記事本。
封面是素雅的靛青色,右下角印着極淡的燙金徽章——那是她入職那天,曹勝親手遞給她的,徽章圖案是一支蘸墨毛筆,筆尖懸停於半空,未落一字。
她忽然懂了。
他不是挑剔器物。
他是在教她:做事,先備器;立言,先立形。
而所謂規矩,從來不是捆人的繩索,是託起新芽的泥土。
午後三點,章蘭準時將嶄新筆記本放在曹勝書房案頭。黑殼沉甸,掀開扉頁,第一行印着銀灰色小字:“時間不可逆,筆跡即契約。”
她轉身欲走,曹勝卻叫住她:“等等。”
他從抽屜裏取出一枚U盤,遞過來:“裏面是《鬼吹燈》前三集劇本初稿,以及所有考據資料索引。你今晚通讀一遍,明早九點,我要聽你講——如果由你來選,第一季最該砍掉哪一場戲?理由是什麼。”
章蘭接過U盤,金屬冰涼。
她想說“我不懂編劇”,可話到嘴邊,卻變成:“……是砍掉胡八一回憶知青歲月那場雨戲?還是刪掉王胖子在古墓裏唱《喀秋莎》的橋段?”
曹勝終於笑了,很淺,卻像初陽融雪:“不急。先讀。讀完,你自然知道答案在哪裏。”
窗外,蟬聲嘶鳴,暑氣蒸騰。
而書房空調靜默運轉,冷氣如溪,悄然漫過木地板縫隙,漫過她赤着的腳踝,漫向書架最頂層——那裏靜靜立着一排牛皮紙包裹的舊書,書脊貼着泛黃標籤,最右邊一本,墨字猶新:
《1997年徽州地區民間喪葬儀軌彙編》
扉頁空白處,有曹勝親筆小楷:
“有些東西,埋得越深,越要有人親手挖出來。”
章蘭抱着U盤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
樓下,保鏢們正將沙包重新掛回鐵架。陽光穿過梧桐葉隙,在青磚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一張未完成的星圖。
她忽然想起大學新聞課老師說過的話:“真相不在高處,在褶皺裏。”
而此刻,她懷裏揣着的,不是U盤。
是第一把,挖向褶皺的洛陽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