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機運轉起來,林小圓彎腰去下面的櫃子裏拿瓷杯。
剛一低頭,她嘶的一聲,僵硬地挺起了脖子——中午她趕時間,胡亂找空教室趴着睡了個午覺,再醒來就突然落枕了。
站在咖啡機旁,又是錘後頸又是輕輕轉頭,等咖啡咕嘟咕嘟煮好,她的脖子終於輕鬆了一些。
這次再彎腰,脖子就沒那麼疼了。林小圓成功取到了杯子。滾燙的咖啡注入馬克杯,接好以後她關掉開關,拿過旁邊的奶泡杯,很是嫺熟地給自己和班長弄了一道時髦的拉花——高中畢業打暑假工的時候學的。
把倒好的咖啡放進托盤,林小圓又走到旁邊的自助角,拿了一塊切成三角形的紅絲絨蛋糕,和一塊墨西哥風味的三明治。
之後她心算了一下價格,打開錢包抽出兩張十元的紙幣,放進零錢盒,然後伸手在盒子邊緣摳摳,摳起來兩個鋼蹦:“老闆,錢我放進去了。”
唐元正坐在櫃檯裏面,隨手翻着一本雜誌。聽到這話,他頭也沒抬地問:“不是我請客嗎。”
“你說的是請咖啡,我付的是蛋糕錢!”林小圓一點多的便宜也不佔,很有紅領巾風度地端着托盤一溜煙跑回了卡座。
結果坐下的時候一彎腰,後頸又是一麻。她只能趕緊坐直,再一次伸手去揉脖子。
她旁邊,班長叼着發繩,正把那頭瀑布般的黑髮攏起來紮在腦後,聽到林小圓嘆氣,她含混道:“怎麼了,蛋糕又不好喫?”
“還行,老闆的品味進步了一點點,這次擺出來的,都是我傾情推薦的大衆暢銷款。”
林小圓抓起三明治嚼嚼,深感殘疾人創業不易,於是跟班長湊在一起小聲操心:“這兩天來的人比以前少了,你說是不是因爲老闆經常不在店裏,偶爾回來一趟也總是縮在櫃檯後面,客人看不到他,吸引力下降了?”
班長紮好頭髮,平靜地搖了搖頭:“這樣更好,飢餓營銷,要是天天擺在眼前,反而容易看膩。至於人少……可能是他挑的甜品實在太難喫了,現在改了口味,慢慢應該就好了。”
“也對。”林小圓重新樂觀起來,她幾口把三明治喫完,補充了一點能量,落枕的脖子好像都沒那麼疼了,“開工!”
班長把滾燙的咖啡和擺着蛋糕的托盤往遠推了推,騰出一片地方。
今天有一門作業是製造模型。
鋼絲她們買了一整團,等會兒可以現裁,除此之外還要用到紙殼。這個班長和林小圓一致決定來咖啡店裏薅——任何一家店,應該都少不了這種東西。
……
櫃檯裏,唐元正心不在焉地翻着書,忽然聽到一個人噠噠跑到櫃檯前。
緊跟着就是林小圓熟悉的聲音:“老闆,店裏有不要的紙殼嗎?我們做作業要用,就那種薄薄的,包裝材料的硬紙盒。”
唐元沒有看她,放下了手中的雜誌:“我去給你拿。”
他拿過柺杖,起身推開櫃檯後面的小門,走了進去。
林小圓託腮靠在櫃檯上等他。她也知道這間密室裏面死過人,忍不住好奇地一直看,看着看着,忽然感覺不對:“咦?老闆,你倉庫裏怎麼有鍘刀啊。”
唐元哦了一聲:“密室逃脫的道具。”
林小圓:“還有一座手術檯?”
唐元:“密室逃脫的道具。”
林小圓:“那隻棺材呢?”
唐元:“……”幹嘛偷看別人的牀——還有,你不準在我面前提棺材。
他伸手劃拉劃拉,默默扣上棺材蓋子,保護了一下自己的隱私,然後抱着一沓紙殼走了出來。
走到林小圓跟前,面對着面,唐元遞出紙殼,很隨意似的問:“你平時很喜歡鬼屋之類的地方?”
“喜歡啊!”林小圓熱心的毛病又發作了,巴拉巴拉說個不停:
“你要是開密室逃脫沒靈感,隨時來找我聊,我靈感可多了——中午就那麼一小會兒,我都做了個噩夢,夢到下午着急去上課,結果走廊一直走不完。好不容易跑到拐角,拐角居然站着一個沒有眼睛的我!當時我就直接嚇清醒了。”
唐元安安靜靜地聽到這,終於抬起了頭。
面前是兩個人。林小圓抱着紙殼正在說話,一個女人站在她身後,低垂着頭,緊貼着她的後背。
察覺了唐元的注視,女人緩慢偏頭,身體仍然貼着林小圓,腦袋卻露了出來。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並排出現在唐元面前。一張生動明媚,另一張陰冷沒有表情,也沒有眼睛。
唐元笑了:“你的噩夢很有意思。”
林小圓一無所覺,還在那裏樂呵呵地道:“是吧。雖然粗糙了點,不過畢竟是夢,故事情節少也是沒辦法的事——後面再打磨一下,說不定就能用到你的劇本裏了!”
聊了幾句,想起來班長還在等着,林小圓止住話頭,朝唐元揮揮手,抱着紙殼回座位了。
她轉身的一剎那,唐元忽然抬手,一攥一收。
林小圓一下停步。
呆立片刻,她回過頭,卻發現唐元已經回到了櫃檯裏,和以前一樣,懶洋洋地坐在他的躺椅上。
“總感覺剛纔有人拽了我一下似的……”
林小圓疑惑地左看看右看看,卻什麼都沒能看到,老闆肯定也不會無緣無故的拽她……所以是錯覺?
她撓撓臉頰,抱着紙殼很懵地回座位去了。
……
櫃檯後面,大廳看不到的角度。
唐元低頭看着自己的膝蓋,雙手用力環抱着空氣,像是釣魚人正按着一隻奮力撲騰的大魚。
等林小圓走了,藉着櫃檯的遮擋,唐元俯下身,脣邊伸出兩對獠牙,埋頭一口咬了下去。
吱一聲尖銳刺耳的驚叫,像指甲抓撓過黑板的聲音。緊跟着,一切歸於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