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用力點點頭,重新蓋上木匣,抱在懷裏,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她走到自己暫住的廂房,尋了個隱蔽穩妥的角落,將木匣藏好。又想了想,從裏面取出幾塊金餅,用手帕仔細包好,揣進懷裏。
明昭帶着趙懷遠,先找到了正在偏院與幾個舊部說話的趙勇。她將用手帕包着的金餅遞給趙勇,“趙叔,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這些金子,做不了什麼事,以後有錢咱們再說其他的,您看着置辦些大家急需的。咱們既然在雲城暫時落腳,就不能讓大家寒了心,苦了身子。”
他們飯是一起喫的大鍋飯,就明昭與祖母的是小竈,這年頭金銀其實買不到什麼,主打的是一個態度。
趙勇看着那金餅,眼眶一熱,推辭道,“女公子,這如何使得!保護老夫人和女公子,本就是我們分內之事!如今在雲城有口飯喫,有地方住,已是天大的恩德,豈能再要賞賜?”
“趙叔,”
明昭語氣堅定,“這是大家應得的。沒有你們,我和祖母走不到這裏。以後在雲城,我們趙家這些人,還要靠您和大家一起支撐。讓大家日子過得好些,有力氣做事,比什麼都強。您就收下吧。”
趙勇看着眼前目光澄澈的女郎,胸中湧起熱流,他不再推辭,鄭重地雙手接過,“末將代兄弟們,謝女公子厚賞!”
明昭回去又找到了青娘,塞給她一塊小小的金餅,“青娘,這個你收着。一路上多虧你盡心照顧祖母。給自己添件冬衣,買點喜歡的東西。”
青娘嚇了一跳,連連擺手,“女公子,這可使不得!奴婢伺候老夫人是本分……”
“拿着。”
明昭將金餅塞進她手裏,小臉認真,“你對我好,對祖母好,我都記得。以後咱們的日子會慢慢好起來的。”
青娘捏着那枚帶着女公子體溫的金餅,眼淚差點掉下來,只能哽嚥着道:“謝,謝女公子。”
安排完這些,明昭摸着懷裏還剩下的金餅,有錢的感覺真好。
屬於自己的力量,可以一點點積攢。
火炕之法交給了謝家,換來了當下的安穩,但這遠遠不夠。自己省了事,就可以做炭了,畢竟她也要養手下人,這些是她的班底,如果一直讓謝府養,他們沒底,也會與她離心。
這些人應該成爲她的死士,都是最開始跟着她的人,如果這些人都不能爲她效死,那麼她得不到任何支持。
所有的一切,都是空中閣樓。
明昭認認真真想了自己的勢力,趙勇的六十多是自己家人,還有四十多個潰兵是路上非要跟着的。
領頭的叫陸野,二十多歲,跟着他的人也差不多年歲,他跟着時剛剛入冬,他們纔出了洛陽,當時還以爲他們想打劫,趙懷遠問他,才知道是晉兵,但是被遺棄的潰兵,他們進不去城裏,但又不想落草爲寇。
他們以前在趙縝旗下當過兵,就跟着後面了。
明昭聽了鬆了一口氣,就讓他們跟着了,也沒法,畢竟不想起衝突,看他們聽指揮,又肯跟着一起探路,就默認一起走了。
那時她的防備心又重,不想與他們多說什麼,如今一路走過來,最危險的時候已經過了,也就無妨。
她叫來趙懷遠:“帶我去見陸野。”
陸野和他的人被安置在最偏的屋舍,條件簡陋,但總算有片瓦遮頭,每日由謝家統一派發些基本口糧。
明昭到來時,陸野正蹲在房外的石階上,就着冷水啃一塊硬邦邦的雜糧餅。他二十出頭的年紀,臉上已有了風霜刻下的痕跡,眼神裏有野狼般的警惕和掩不住的茫然。
他身邊的幾個漢子,也都差不多神情,沉默,緊繃,有着戾氣與無所適從。
看到明昭小小的身影在趙懷遠護衛下走來,陸野愣了一下,隨即迅速站起,將剩下的餅子忙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身後的漢子們也紛紛起身,目光復雜地看向他們跟隨了一路的主家女公子。
“陸……”明昭想了想,用了比較中性的稱呼,“陸壯士,這些日子,還習慣嗎?”
她的聲音清脆,語氣沒有居高臨下的憐憫,也沒有刻意拉攏的親近,就像在問一個尋常的問題。
陸野抱了抱拳,聲音沙啞,“謝女公子收留,有片瓦遮頭,有口喫的,比在外面野狗似的強了百倍,無人爲難。”
他的話裏聽不出多少感激,帶着點自嘲。
“喫住還過得去?”明昭走到近前,目光掃過他們身上破舊的衣裳,房裏堆積的,顯然不夠暖和的枯草鋪蓋。
陸野扯了扯嘴角:“能活命,就是天大的恩德了。不敢奢求其他。”
他身後的漢子有人低下頭,有人則直視着明昭,眼神裏有探究,也有對現狀的不滿。
因爲人最受不了的,是這樣沒了必要用處,被擱置一旁,讓他們每天心裏惶惶。
明昭點了點頭,開始找話題閒聊,“你們當初,爲何選擇跟着我們?因爲我父親嗎?”
陸野沉默了一下,沒料到她會這麼直接。
他看了一眼趙懷遠,又看嚮明昭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眸,實話實說道:“不全是。當時我們沒路走了。南邊不要我們,北邊全是胡人。看見你們的隊伍往北走,有老人有孩子,卻還有幾分秩序,不像逃難的,倒像有個去處。趙將軍的名頭,讓我們覺得,跟着或許有條活路,哪怕……是條死路。”
他最後一句話說得低沉,卻異常坦誠。
“死路?”
明昭微微挑眉。
“難道不是嗎?”
陸野身後的一個年輕漢子忍不住插嘴,聲音激動,“往北走,去壺關?誰不知道壺關早他孃的……!”
他的話被陸野一個眼神制止,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他們並不真的相信能到壺關找到趙縝,跟着北上,更多是一種絕望下的衝動,或者說是要死也死得像個兵。
明昭聽明白了。
這是一羣被拋棄,對前路徹底絕望,只剩求生慾望的殘兵。謝家給他們一口飯喫,是仁慈,也是管理。
但他們自己,找不到價值,也看不到未來。
她心裏有了計較。
“陸壯士,”明昭覺得他們可以成爲她的人,“你說得對,光有口喫的,有片瓦遮頭,只是活着,不是過日子,更不是有奔頭。”
陸野和他的手下都看向她。
“謝家仁義,給我們安身之處。但我趙家,不能一直靠別人養着,也不能讓跟着我趙家走的人,只做個喫閒飯的。”
明昭環視衆人,“我手裏有些餘財,想做點事。不是施捨,是正經營生。需要人手,需要能喫苦,能信得過的人。”
她頓了頓,目光如清泉般拂過這一張張或茫然或懷疑的臉,“這營生,開頭會苦,但有工錢,按勞取酬,幹得好有賞。有了錢,就能自己買厚衣服,喫頓飽飯,甚至將來攢點家底。更重要的是,這是咱們自己的事,不靠別人賞飯喫。”
陸野的眼神動了動。
他聽出了不同。
不是收留,是做事。不是救濟,是工錢。不是依附,是自己的事。
“女公子要做什麼營生?”
陸野聲音裏多了些鄭重。
“燒炭。”
明昭吐出兩個字,“但不是城裏賣的那種煙大嗆人的炭。我要燒出雲城最好、最乾淨、最耐燒的炭。這法子,是我從古書裏看來的,有些門道。做好了,不愁賣。”
這生意不可能只做雲城做,北邊有很多世家豪強沒走,但他們不逃難,他們有自己的塢堡,如果這生意要做,就要人手了,而且這世道金子都沒什麼用,有錢買不到東西,亂世人們更喜歡以物換物,不然路上哪會這麼苦,他們趙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祖母與幾個嬸孃的金銀首飾也是藏着的。
但這些在逃難路上如今換不到等價的東西,就像末日一塊金子換兩包泡麪,還得求着人家。
也就是雲城人聚集,金子還能流通,因爲大家還想着胡人走了,還能生活。
崔夫人給的布匹與棉花,還有糧食米麪纔是重點,金是好看的添頭,但明昭就很喜歡金子。
那些東西她讓青娘分,讓女眷裁衣,糧食大家一起喫,離得那麼近,還是一起開火比較好。
他們想跟塢堡做生意,第一步當然得有足夠的人手。
燒炭?
陸野等人有些意外。
這營生不算高貴,甚至有些粗鄙。
因爲這時的炭很不好,大小不一,又粗糙,叫粗炭,煙氣又重,氣味嗆人,宮廷或頂級門閥會使用精選的木材燒製的炭,但這個看着是燒炭,其實是燒錢。
就像現代有錢人喝一萬一瓶的礦泉水一樣,人家資源燒着玩。
所以明昭覺得,這是個實實在在的、能產生價值、能長期換錢的活兒。
如今的錢,叫絲綢。
等她徹底穩定下來,有地盤了,她就印這錢。
咳,織這絲。
“女公子信得過我們這些粗人?”
陸野盯着明昭。
明昭對上他的眼睛,“我看重的是你們敢在絕境裏跟着一支孤隊往北走的膽氣和決斷。燒炭要下力氣,也要守規矩,更要緊的是,這法子是獨家的,不能外泄。我要的是能守住祕密,能當成自己事來乾的人。”
她這話給他們尊嚴,給他們價值,給他們利益,也給了他們守住祕密的責任。
她把他們當成了自己人。
陸野回頭看了看身後那些同樣眼神開始亮起來的兄弟,他們缺的,不就是這些嗎?
他回頭看着明昭,“女公子既然看得起,陸野和這幫兄弟,願意試試,力氣我們有的是。”
他身後的漢子們也紛紛挺直了腰桿,抱拳低喝,“願聽女公子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