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娘說吳嶺長得像爺爺年輕時候。
爺爺年輕時長什麼樣,他還真不知道。
家裏沒有照片,爺爺自己也沒提過,眼前這個滿手麪粉的女人,倒見過。
吳嶺本來想問蛋烘糕的事,可還沒來得及開口,院子裏另一個人先說話了。
二十歲出頭,圓臉,短褂,布鞋。
面前的石桌上攤着一張報紙,報紙邊上用鉛筆寫了字,歪歪扭扭。
旁邊擱着半碟桃酥。
“吳掌櫃?”年輕人站起來,笑了,“你也來周大爺家了?”
“你是?”
“我姓車。報社的。上回在茶館見過你一面,你不記得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桃酥渣,“但我記得你,你在臺上講那個將來的成都,把劉師傅的銅釺子都講停了。”
吳嶺想起來了。
上回說書的時候,臺下確實有個年輕人進來過,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車老弟在報館寫喫的,滿成都跑,嘴刁得很。”
老周頭在石桌旁坐下了。
車輻咧嘴一笑,朝吳嶺指了指石桌上那半碟桃酥。
“你要不先嚐嘗。我今天喫了四塊了。”
“都四塊了你還喫?”
“那不是好喫沒控制住嘛,館子去了上百家,到了周大娘這兒才曉得,館子的東西跟家裏做的,差着一口氣。這個桃酥,我寫了三篇稿子都沒寫對那個味。”
周大娘在竈前忙着。
吳嶺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那雙手很瘦,骨節凸出來,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掉的麪粉。
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燙疤,顏色發白,是老傷。
她揉麪的時候不用看,手掌按下去搓出去,麪糰在手底下翻了個身,又搓回來。
一下一下,節奏穩得像呼吸。
老周頭說過“講人的故事,不講知識”,李先生也說過“試試講一個人的一天”。
什麼樣的人值得講?
眼前這個女人。
天不亮起來,生火,熬豬油,揉麪。
日日如此,同一個竈臺,同一口鐵鍋。
院子裏那口井,井沿磨得光溜溜的。
這就是一個人的一天,一天重複四十年。
等面揉完,老周頭才從石桌旁站起來,走到竈邊。
周大娘揪了小劑子,搓圓,按扁成餅。
那厚薄全憑手感,沒量過。
一個一個碼進鐵鍋裏,鍋底墊了層薄薄的油紙。
老周頭把一鏟炭火擱到鍋蓋上面。
“你聽。”他說。
底下竈膛的火很小,上面鍋蓋上的炭微微發紅。
兩層火把鐵鍋裹在中間,豬油的香氣沉沉地飄滿了整個院子。
“底火不能急。蓋上的炭也不能旺。豬油味出來了就對了。”
吳嶺最後是蹲在竈邊看。
周大娘盯着鍋蓋縫隙飄出來的細煙。
不掀蓋,靠聞。
她的臉被炭火映成暖黃色,皺紋都柔和了。
過了大約一刻鐘,她掀開鍋蓋看了一眼。
桃酥表面裂了幾道紋,顏色是深琥珀。
她用鏟子輕輕一鏟,桃酥穩穩落在碟子裏。
周大娘看了一眼蹲在竈邊的吳嶺,笑了。
“跟你爺爺一樣。年輕時候他也是這樣,蹲在竈邊看我做東西。一蹲就是半個時辰,不動。”
吳嶺的手停在膝蓋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姿勢。
蹲着,雙手搭在膝蓋上,身子前傾,頭微微偏。
爺爺年輕時候也是這個樣子嗎?
石榴花落了兩瓣在他腳邊。
他彎腰撿起來,攥在手心裏,過了一會兒才擱在石桌上。
站起來。
“趁熱喫。”周大娘說。
吳嶺拿起一塊。
碎。
從牙齒碰到的那一刻起,一層一層往下酥。
渣子簌簌地掉,掉在手上掉在衣服上。
豬油的底香先到,不是工業油脂的香,是板油慢火熬兩個時辰熬出來的,厚實、沉穩,壓得住場。
然後紅糖的焦甜從中間冒上來,甜味帶着甘蔗的粗糙,那種粗糙反而對。
最後是核桃的微澀,收在舌根。
喫完了嘴裏還在回味。
車輻的反應不一樣。
他從石桌那邊拿起鉛筆頭,在報紙空白處飛快地寫了一行字。
寫完抬頭看吳嶺。
“怎麼樣?”
“跟秦小碗做的蛋烘糕一比...完全不是一回事。”
“蛋烘糕跟桃酥有啥子好比的嘛?”
“不是比東西。是比那口氣。她做的蛋烘糕也好喫,該有的都有。可是喫完了嘴裏留不住。這個...喫完了還在。”
“那就對了。”
老周頭接過話。
“蛋烘糕也好桃酥也好,你那邊做出來是八成,而我婆娘做出來是十成,差的那兩成就是料。豬油,紅糖是今天早上熬的,麪粉是東街磨坊石磨的,核桃仁是她乾鍋炒的。”
“全是今天的?”
“做桃酥的料不能隔夜。隔了就不是這個味。”
車輻在旁邊點頭。
“吳掌櫃,周大爺說的不是配方,是時間。今天熬的豬油明天就差一口氣。這值的是人的功夫。就像上回你在臺上講將來的成都,我坐了一陣就走了。”車輻嚼着最後一口桃酥渣,“好聽是好聽。可我走出茶館就忘了。跟喫一碗沒有底味的面一樣,嘴裏熱鬧,肚子裏空的。”
他把鉛筆頭往耳朵上一別,沒再說了。
“還有個東西你嚐嚐。”
老周頭朝老伴點了下頭。
她從竈上端了一碗出來。
白色的,筷子粗的條,盛在碗裏顫巍巍的,上面澆了一層紅油和花椒麪。
紅油鋪在白色涼粉上,像往雪地裏潑了一瓢火。
“傷心涼粉。”
“爲啥子叫傷心?”
“辣到流眼淚。流完了就不傷心了。”
吳嶺嚐了一口。
豌豆粉的,入口就化。
然後辣椒和花椒同時炸開。
舌尖先麻,發顫的那種麻,然後辣從嗓子眼燒上來。
眼眶熱了,純粹是辣的。
辣過第三口,底下的味道冒出來了。
豌豆粉的清甜,被辣椒和花椒架在上面,喫的時候嘗不到,嚥下去纔回上來。
老周頭端着蓋碗看吳嶺擦眼淚,嘴角抖了抖,沒笑出來。
車輻面不改色喫了大半碗。
“周大孃的涼粉,成都找不出第二家。”
老周頭哼了一聲。
“你少在外面說。”
“曉得曉得。我嘴緊得很嘛。”
車輻喫完了碗裏的涼粉,拍了拍衣服上的渣子站起來。
“吳掌櫃,改天我再來你茶館聽說書。”
他卷着報紙出了院子。
院子裏安靜下來。
石榴樹的影子落在石桌上,風一吹晃了晃。
吳嶺站起來準備走。
周大娘從竈臺底下翻出一張油紙,拿炭筆在上面寫了一陣,遞過來。
“桃酥和涼粉的方子。你拿着。”
吳嶺沒伸手。
“大娘,我今天來是想弄明白蛋烘糕差在哪裏,不是來要方子的。”
“我曉得。”
周大娘把油紙擱在石桌上,用碗壓住。
“你爺爺對我們兩口子的幫襯,不是幾張方子還得清的。你拿去。”
吳嶺推脫不過,最終還是收下了。
出門,老周頭一路送他回到巷口,巷子裏的光已經暗下來了。
賣蒸蒸糕的推着雞公車從對面過來,車輪碾在石板上吱吱響,蒸籠冒着白氣。
有人在巷口支了個爐子烤紅苕,白煙裹着甜氣飄過來,和剛纔院子裏的豬油香完全不一樣。
路過一個雜貨鋪的時候,老周頭站住了,他進去把吳嶺的一塊銀元換成了銅板。
“買東西用銅板,銀元太扎眼。”
“你爺爺以前也不曉得。頭回拿一塊銀元買燒餅,差點把人家嚇到。”
“方子傳得出去,料傳不出去。你那邊的東西跟這邊的不一樣,做出來的味道也不會一樣。不要強求。”
“那我做出來的算什麼?”
老周頭想了想。
“算你們那邊的味道。不是這邊的。也不差。”
吳嶺在巷口一個攤子上買了二十個雞蛋。
攤主圍着藍布圍裙,蛋碼在竹籃裏,上面蓋着一層稻草。
四十個銅板,他從布包裏數了數給她。
回到現代的時候天快亮了。
吳嶺把雞蛋擱在廚房竈臺上。
提筆寫紙條,寫了三個字又塗掉。
重新寫:“給阿姨的。朋友那邊搞到的。”
謄抄配方的時候他學聰明瞭。
上回蛋烘糕寫的錢和兩,被秦小碗盯着問了半天。
這次全換成克。
豬油一百五十克,麪粉五百克,紅糖一百克,核桃仁一把。
這個沒法換,一把就是一把,他也不知道幾克。
現代的麪粉都是機器磨的,市面上也買不到真正的石磨麪粉。
豬油煉不出那個底味,這也改不了。
只能先把能做的做好,八成就八成吧。
天亮了,秦小碗來了。
她先看見了雞蛋,拿起一個掂了掂,又看了看紙條。
“你還真搞到了,虧你還記在心上。”聲音輕了半度。
她沒再追問朋友是誰,磕了一個在碗裏。
蛋黃橙得發紅,立在蛋白中間不散。
“比上回那幾個還好。我媽要是看見這個蛋黃的顏色,胃口肯定開。”
她把雞蛋一個一個碼進籃子裏。
“這些我下班全帶走,給我媽慢慢喫。蛋烘糕還是用之前採購的就行。”
然後秦小碗看見了竈臺上吳嶺手抄的配方,拿起來看了一遍。
“這次倒是知道寫克了。”她瞟了吳嶺一眼,“上回那個蛋烘糕用錢和兩,我還以爲你那個朋友是清朝穿越來的。”
“那哪能啊。”
是民國不是清朝。
吳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秦小碗翻到涼粉那頁,指着一行。
“‘花椒麪自己舂,買的不香。’這句話不像你寫的,你寫東西不帶這種語氣。”
“朋友原話,我照搬的。”
“蛋烘糕的方子是他寫的,桃酥涼粉也是他寫的。你這個朋友到底有好多方子嘛?”
“不曉得。給一個我抄一個。”
“行。”
她把配方摺好塞進圍裙口袋。
“我秦小碗是跟着你乾的。你有啥子藏着掖着的,我遲早會知道。”
她轉身進了廚房。
兩個小時後第一爐桃酥就被她做出來了。
廚房一開門,豬油和紅糖的焦香飄滿前廳。
趙婆婆在窗邊居然轉了頭,這是吳嶺第一次看見她因爲食物轉頭。
碟子擱在櫃檯上。
桃酥還冒着熱氣,形狀不太齊,表面裂了幾道紋。
和周大娘做的幾乎一樣。
秦小碗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然後停下來,端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掰開看斷面。
沒說話,把碟子推到吳嶺面前。
吳嶺咬了一口。
好喫。
酥,香,甜,該有的都有。
喫完了他端着碟子站了一會兒。
說不上來哪裏不一樣,就是昨晚在院子裏喫的那塊,嚥下去之後嘴裏還留着東西。
這塊沒有。
老周頭的話又從心裏冒出來,差的那兩成是料。
秦小碗看着他的表情。
“不行?”
“好喫。比外面賣的都好喫。”
她盯着他看了一秒,哼了一聲轉身鑽回廚房。
吳嶺把碟子端到趙婆婆桌上,擱下一塊。
老人家看了一眼,沒伸手。
等吳嶺走了,她纔拿起來,小小咬了一口。
嚼得很慢。
後廚傳來石臼咚咚響的聲音。
秦小碗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後廚門口,石臼擱在膝蓋中間,舂一下換個方向轉一下。
配方上寫了“花椒麪自己舂,買的不香”,她就真不買。
從雜貨鋪扛了半斤乾花椒回來,自己舂。
半個鐘頭。
麻味從後廚一路鑽到前廳。
靠門那桌一個老頭打了兩個噴嚏,端起蓋碗聞了聞,確認不是茶的問題,又放下了。
下午第一碗傷心涼粉端出來。
白涼粉切成筷子粗的條,紅油和花椒麪澆上去,紅白分明。
秦小碗自己先嚐了一口。
辣得眼睛一閉。
端了一碗給吳嶺。
吳嶺喫了一口,還是和桃酥一樣的感覺。
“怎麼樣?”
“好喫。”
“你那個朋友做的到底啥味道嘛?你喫我做的表情都不怎麼對。”
秦小碗擦了擦眼角。
“說不清楚。就是喫完了嘴裏還在。”
靠窗那桌兩個中年人一直在往這邊看。
“老闆,你們這個紅油拌的啥子?”
“傷心涼粉。”
“爲啥子叫傷心?”
秦小碗端了兩碗過去。
“喫了就曉得了。”
第一口下去,兩個人同時伸手去夠茶碗。
一個辣得直吸氣,另一個辣出了眼淚。
“你這個花椒麪……”辣出眼淚那個緩了半天,“哪裏買的?”
“自己舂的。”
“難怪有這個麻味。”他把碗底刮乾淨,“再來一碗。”
旁邊那個也把空碗推過來。
“俺也一樣。”
太陽落下去的時候前廳還坐着三桌。
茶香、桃酥的焦香和涼粉的麻辣味攪在一起,飄到巷子口。
最後走的那桌客人在門口停了腳,回頭問了一句。
“你們這個說書,啥子時候再講?”
“快了。”
秦小碗在旁邊收碗,手一頓,瞟了吳嶺一眼。
門關了。
巷子安靜下來。
秦小碗把椅子翻上桌面,拖把蘸了水開始拖地。
拖到一半停下來。
“說正事。我跟你幹了快兩個月了,分賬得定下來。”
她把拖把靠在牆上,從圍裙口袋裏掏出那個本子。
“我拿三成。”
“四成。”
“三成。多的留着進貨、修房子、添傢伙。你那個茶館要是垮了,我的三成也沒了。我不貪這一成,我要這個店活得久。”
精明,精明得讓人服氣。
“行。三成。”
兩個人在本子上籤了名。
日營收扣除成本,秦小碗三成,吳嶺七成,每月最後一天結算,稅各自承擔。
秦小碗拿起計算器按了幾下。
“上個月茶資加茶點收了一萬八千三,扣掉原料水電雜費,淨利一萬二。你八千四,我三千六。”
她抬頭看了一眼黑板,又低頭按。
“桃酥和涼粉上了,下個月營收保守估兩萬五,淨利一萬六。你一萬一,我五千。”
“行,我等會給你轉過去。”
吳嶺兩個月前存款三萬,還在想能不能堅持十二個月。
沒想到兩個月過去,現在手上四萬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