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歷發過去了。”
單薄的、未經潤色的簡歷就這麼丟了過去,季明熠整個人面對潛在會傷及季茉的人,眸子漸冷,卻並沒懼怕。
如果命運的風浪註定要捲起,那再怎麼有意逃脫,也免不了在暴風眼飽受肆虐。
她不介意站在風浪裏。
顏箐睨了她一眼,她當然無法覺察季明熠之所以做這些轉變的原因,只不過她滿意於這種改變,郵箱裏接收了季明熠的簡歷,她振振有詞道,“你現在懂得前途的重要了吧,早該這麼做了。”
“我跟你講,”說罷,顏箐也不忘展現自己的功勞,“這趨儀藥業的名額已經定下來了呢,要不是我和博士學姐的關係在,人家怎麼可能補錄。”
季明熠既然決定接受顏箐的安排,就沒反駁,安靜從衣櫃底下拆了盒面膜。
顏箐望向那張完美而無瑕疵的臉,平整光滑的皮膚上幾乎看不見任意一個微小的毛孔,她原本單純認爲是老天的不公,現在突然發覺也不是沒有後天努力的成分在。
很明顯,她雖然幫了季明熠的忙,但倆人的關係也沒好到互用化妝品的份上。
她極其假裝不在意地問了聲,“對了,你這面膜哪個牌子的?”
聽起來卻有幾分變扭。
又揹着她、不再努力提升學業似的。
“法國的一個小衆品牌,”季明熠莫名有幾分心虛,轉而冷靜下來,分析瞭解顏箐這位上進舍友的動機,隨後她神情自若地扔了一片在顏箐桌上,“你拿去用吧。”
又依次從面膜盒中抽出兩片,分給剛回宿舍南茵、馬夢涵。
另外兩人又是道謝,又分享起今天在實驗室的收穫。
分明剛收到面膜的顏箐整個人樂呵呵的,等轉頭一看,她有的別的舍友也有,心想自己這爲季明熠忙前忙後找份實習,也未免也不值得。
季明熠完全不明白顏箐爲什麼目光這麼幽怨地看了自己一眼。
她無暇顧及。
季學昕在醫院手術後待了半個月,是時候出院回家了。
-
週五傍晚,季明熠借了輛雪佛蘭,將季學昕隨身用品和衣服往後備箱先放好。
下了班的季茉也在幫忙,聽從姐姐的安排,她攙扶着季學昕提早走到路口,更方便上車。
趙冬梅去加護病牀家屬那兒又確認了遍健身房的聯繫方式。
一家人總算在醫院人流量巨大的門口碰頭、上了車。
季學昕一上來就問:“車哪來的?”
季明熠一邊替身旁的趙冬梅系安全帶,一邊無法忽略那位出院的父親的問題道,“同系的朋友借的。”
她清楚,如果她不回答,定然會引起季學昕的各種追問。
可沒想過就算她已然作出了回答,季學昕的問題卻並沒有到此爲止。
季學昕轉頭忘了喫過人家兩盤子牛羊肉卷的好處,只依稀記得那傢伙想搶走自己女兒的敵意,語氣不善道,“不會是之前在海底撈遇到的那小子吧?”
趙冬梅示意他安靜片刻,但季學昕完全不理會,“我這是當爸爸的關心自己的女兒。”
車載藍牙一連接,就有個電話打進來。
是厲聲。
“出院了。”
“結賬,卡餘還有三千塊,我等會轉給你。”
說完,季明熠調低音量,調轉車頭。
“是厲聲那小子?”後排的季學昕以爲兩年輕的交談已經終了,大言不慚地吹噓起自己,“聽說他也是搞車的,但說句實話,比起我,他簡直是個外行。”
季明熠友情提醒:“電話還沒掛。”
季學昕頓時啞然,電話另一頭的厲聲卻罕見地笑了聲,“那季叔,之後有機會再向你討教。”
季學昕非常擅長抓住每個機會擺譜,“我作爲長輩,當然是非常情願的。”
誇誇其談告一段落,季學昕後知後覺地看着行駛的通道:“對了,明熠,你開的這條路好像不是回家的路。”
季明熠:“現在才反應過來?”
季茉望向窗邊路過陌生的路段,也不着急:“姐姐,你要帶我們去哪裏?”
“你今天晚上還要和別人出去嗎?”
季茉搖頭,聲音軟糯:“我不出去了,週末就在家裏。”
約會已經持續了將近一個禮拜,不在乎這一天、兩天的。
她想留在家裏。
想留在姐姐的身邊。
“有家新開的烤肉店,聽說開業有66折的活動,想着有人好不容易脫離苦海,”季明熠也不太懂得和家人之間的相處,她頂多就想點喫的喝的一類的事情,她不太懂得人心,但總覺得空虛的胃是需要慰藉的器官,於是她作了這個不太成熟的安排,“我們也找個地方慶祝下。”
趙冬梅這會兒工作還沒落實,她實在沒辦法心安理得花明熠的錢。
副駕座位上,她小心翼翼問着明熠:“要不,等姨去科巷菜場買幾塊梅花肉,我們回家烤着喫?”
也不是她故意撿這些話來掃興。
實在是家裏缺了個勞動力,雖說醫院的錢有人墊付,但免不了今後一段日子節省些。
季明熠沒有對多了一筆錢的事遮遮掩掩:“上個學年的助研津貼剛發下來,一頓烤肉應該綽綽有餘。”
卡上的確多了一筆名曰“津貼”的補助,初始的八萬餘額一下子漲到了將近十萬的數字。
季學昕豎起大拇指:“還得是我女兒。”
季明熠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坐好。”
季茉便如同看守犯人那般對待着她那季叔叔,可憐如季學昕,就連想趁着後排空間大,動彈兩下也差點遭到了小女兒的阻攔。
……
排了一個半小時的這家人,就算原本心裏暗忖着要稍微少喫點、不叫明熠破費的,這會兒也實在餓得飢腸轆轆了。
“不好意思,我沒做攻略,害大家等久了。”季明熠也不規避責任。
季茉目光真摯:“姐姐,這怎麼能怪你,這家店生意這麼好,我看別人也不都這麼排着嘛。”
長久的等待也沒讓趙冬梅變得不耐:“你請我們喫晚飯,開心還來不及,稍微等會沒什麼大不了的。”
季學昕倒沒有說那些熨帖的話,他笑口大開:“明熠,我要多點兩盤子肉。”
“好。”
點歸點,但季學昕發覺一件事,他的女兒似乎並沒有打算讓他享用那些。
服務生要來的免費南瓜羹,便是他今天的晚餐。
原本以爲在醫院裏過夠了清湯寡水的日子,沒想過出了院,這一桌還有三個女人表示:“你只能喫清淡的東西。”
他最信賴的研究生女兒給出了專業意見:“過量的紅肉會使血液之中磷類物質增加,磷本身會和鈣結合,從而會影響你身體裏鈣的吸收。”
他那小女兒不假思索地贊同:“季叔叔要想早點好起來,確實不該喫這些的。”
最後,他那仁慈寬容的太太也咬緊牙關,沒有鬆口的意思:
“這南瓜粥裏還有牛奶呢,你喝着當晚飯最合適。”
季學昕別無他法,他竟也漸漸發覺這烤肉店裏南瓜粥的細膩、香甜之處,更重要的是,這一家人圍坐在一起,他就覺得什麼也值了。
“我稍微歇息兩天,就接着出門跑單。”
趙冬梅眉頭緊鎖,卻又覺得這是最適宜他們家的安排。
但季學昕似乎又忘了,這個家裏做主的人從來就不是他。
季明熠放下了手中不鏽鋼夾子,怒斥道:“想錢想瘋了?”
“不是這個意思,反正在家閒着也是閒着,”季學昕手中的那碗南瓜羹見底,被女兒怒罵,曉得是心痛他,他一如既往賠着笑臉,“不如出去透透氣。”
季學昕說得有理有據,拿起身邊的例子來:“我那幾個跑外賣的好兄弟,誰不是摔了躺幾天,就又跑進送單的隊伍裏。”
“再說,這不是馬上清明小長假了嗎?”
他不否認:“正好可以多賺一點。”
“這是醫藥費外,厲雲給的補償,”留有一筆錢的信封強行納入了趙冬梅的口袋,“趙姨你收好了。”
對於季學昕的胡說八道,季明熠是一點也不認同:“反正,這半個月裏,無論他說什麼,都不允許他出去跑外賣。”
正是此刻經濟的窘迫,每個人的犯難,整個家庭因爲缺失勞動主力就可能陷入的岌岌可危,季茉才更不後悔於她那段充斥着算計的情感。
她緊隨其後站在了姐姐的那一邊:“季叔叔,你就聽姐姐的吧,這個時候先養好自己的身體。”
趙冬梅當然也有她自己的打算:“你就聽孩子們的話吧。”
想去健身房打工的事她跟明熠交代了,還沒來得及和茉茉說,但她自己心中早就想好了,等日後季學昕休養的那段日子裏,她早上五點起來早些把家務幹好了,也把他一天的飯菜料理好了,自己再去打工。
季學昕心裏有些百般不是滋味,他是家裏唯一的男人,總不能就這靠着這筆別人好心送來的賠償費、靠子女來過活吧。
他對明熠母親生前的承諾、對拉扯着孩子不易的趙冬梅說好的照顧,這個時候全都變成了一句空話。
生菜葉包過一片新鮮的、紋理清晰的牛上腦。
“嘗一點影響不大。”
他那嚴格遵循科學的大女兒突然給自己遞了塊包好的烤肉。
烤肉盤上其餘的牛肉正滋滋冒着油煙。
季學昕一口嚥下,與此同時還有一起吞嚥的,是他並沒有給這家人更好生活的心酸。
但那些自憐的話也隨着烤肉一起下了肚。
他並沒有拋之腦後,但很快,爲了調節此刻的氣氛,他故意說,“明熠,能不能給爸再喫一塊?”
“季叔叔,我來給你包吧。”
“好。”那依舊嬉笑着的、滿是褶子的眼角後竟也藏着一滴淚。
……
時隔半月,一家人再次來到現代化的、因爲消費層級鮮少踏足的商場。
這一次,這種幸福有了種落地的踏實感,也許是再一次的聚餐,或許是可能會落實的工作,都讓趙冬梅心裏燃起過一種從未有過的希冀。
就好像生活終於有了盼頭。
-
季學昕出院的事辦好,季明熠又不忍對季茉之後一系列的遭遇產生隱憂。
作爲情感的旁觀者,她沒有冒犯隱私、打探虛實的習慣,唯獨在季茉主動交代的時候去聆聽、去判斷。
但季茉似乎並沒有在家人面前宣揚那段感情,這也符合她本身的個性,縱使受盡苦楚、委屈,也都選擇隱忍不發。
那段情感於她,自發生之日起,階層不對等的差距下,她備受煎熬。
兜底的那些話,季明熠不屑去說,自知自己未必有天大的能耐。
但,話說回來,喫完烤肉回來,樓底的姊妹倆有段獨處的空隙,季茉正在試圖拿走後備箱所有的洗漱用具、睡衣棉拖,大包小包扛在了她一個人肩上,眼疾手快的季明熠拿走了其中一隻分量不小的包裹。
肩頭的負擔陡然一鬆,身旁的人影修長,如天上的清冷卻又透亮的月亮。
月光不偏不倚照在她的肩上。
“你是不會說話嗎?”季明熠忍不住指責她,“這麼重,不會找人一起搬?”
“姐姐,”她的聲音細微如小老鼠,不是那天在下水道看見可怕的那種,“對不起。”
季明熠瞬間覺得欺負了女主的她做盡了世界上最惡劣的事。
她張望着,熟悉的劇情對應上近來的時間線,她不再考慮與女主之間本身應該保留的邊界,如果有,那她就親自來打破。
“愚人節那天,你有什麼活動嗎?”
“姐姐,4月1號麼,”季茉面對姐姐的問題,如實回答,“那天我們公司幾大部門之間確實有個晚會。”
只不過,至於同誰一起出席,她隻字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