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你死心?
死的是什麼心?
死自己的棋士之心?求道之心?
輸給我,然後確認自己的天賦果然不行,再去心安理得地自殺?
下棋不行,人就一無是處了是嗎?沒有存在的意義了嗎?
真就是一根筋啊。
太中二了。
太傻逼了。
真不知道圍棋怎麼你了。
問她偏偏還不肯說,一提就急眼,跟戳到了什麼g點一樣。
“我不下。”木村蓮合上電腦,有些煩躁。
“這是我最後的請求了,拜託了。只要一盤就好,我就是想最後見識一下,我和你這樣的天才,究竟差了多遠。你有什麼要求我都可以答應你的。”這時,月島燻突然跪了下來,雙手觸地,額頭貼在地上,被雨水沾溼的制服下,她柔軟的身段有着一種驚人的美感。
得得得,土下座都祭出來了,你都這樣說了,那更不能和你下了。
木村蓮眼角抽搐了下,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一步,收回餘光,打算冷處理這個話題。
月島燻聲音低落:“木村同學,其實你的心思,我知道,但你應該知道,想死之人的手腕,想活之人無法阻止。”
木村蓮脊柱一僵,怔住了。
這句話有點耳熟,挺有詩意,像是哪個作家寫的。
她的言外之意木村蓮聽懂了,就是反正我都是要死的,不如最後滿足我一下,跟我下一盤。
合着這棋下不下她都要死啊。死有什麼好的啊,在她嘴裏,像是什麼必須去完成的任務一樣,偏執得讓人心驚。
但不得不說,她說的不錯。
她如果真想死,自己是沒法攔的。
就比如上學的路上,趁自己沒反應過來,往馬路中央一跳。
我總不能弄個籠子把她關起來吧,到時候被關的是誰還不好說了。
果然,還是把她上交警察纔對嗎?
咦?等等。
死不瞑目,那也就是說,無論如何,也要把這盤棋下完嘍?
不下完就有遺憾?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只要不把棋下完,她是不會死的?
就像小奏一樣,只要心中還有遺憾,她就不會離開?
圍棋這東西,如果你要認真下,可是能下很久的。
ai時代之前,歷史上的很多對局,動輒是下好幾個天,甚至下好幾個月的都有。
比如上一世,吳清源與秀哉名人的那盤星三三天元名局,便耗時將近三個半月。
對呀,自己可以乾脆答應她啊。
只要自己會拖,每晚下他一手棋,多製造些打劫,這局棋跟她下個大半年,也不成問題。
你現在嚷着要死要活的,那你半年後,還會這樣嗎?
他相信生活的慣性,足以撫平一切的悲傷。很多時候,痛苦這種東西,忍着忍着,也就麻木了。
其實他根本就不信一個人會僅僅因爲棋下得不好就要死。
月島燻的自殺,背後肯定有着更加深刻的理由。
他也需要時間,去瞭解,去挖掘。
會是什麼呢?
難道是家人嗎?木村蓮聯想着她生活的窘迫。
木村蓮側了下臉,不讓她發覺自己微微上揚的嘴角,長嘆了口氣,聲音故作沉重:“不下不行是嗎?你有棋盤嗎?”
月島燻一愣,緊接着用力地點了下頭,轉身向門口跑去。
“喂,慢點。”木村蓮追了上去。
......
砰。
棋枰在臥室的地板上放下了。
不是棋館裏的那種扁平的廉價木板棋盤,而是一張小桌子大小的,重大比賽決賽中纔會用上的那種棋墩。
高度大概比膝蓋低一些,方方正正的,底下露出四截精雕細刻的短腿。
木村蓮在棋枰前的墊子上跪下,用手掌拂過盤面,灰塵像是面紗般被揭開,露出了其下流淌的木紋。
嘶——
他手一顫。
這是傳說中的榧木啊,而且是有虎斑的那種,似乎是最正宗的本榧?
厚重的明黃色,像是陽光下的銀杏葉,又像是沉睡的琥珀。
蒼涼,又有些溫馨。
相傳這種級別的木頭,是有木魂的。當你的心足夠誠時,可以聽到樹木的心聲。這樣的棋枰,適合配歷史上《血淚篇》那樣的名局,每一手棋,都是嘔心瀝血,以死相搏。坐在它面前時,會讓人感到對弈是多麼莊嚴神聖的事。
等下,這玩意得多少錢!
這......這這該不會比腳下這間公寓還貴吧?
嚇唬人是吧你!
明明是個電費都交不起的窮比......還以爲自己拿的是拯救貧窮少女的劇本,敢情真正該拯救的是自己。此刻的木村蓮,就有那麼一種約會時對方掏出來比你還大的幻滅感。
假如她這次沒死的話,將來不知道誰能娶到這富婆,賺到這塊棋盤......
“怎麼了?在想什麼?”少女看着他發呆,歪了歪腦袋。
在想怎麼娶你。
“不,沒什麼。只是想起了一個故人。”木村蓮搖了搖頭,棋魂裏的佐爲,不就是附魂在這樣一塊棋枰上的嗎?不過眼前這一塊可比小光的名貴多了。
“這塊棋盤感覺很老了吧,那麼多的灰塵,該不會有付喪神吧。”他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題,猜測這棋盤是從她的長輩那流傳下來的,她祖上闊過啊。
“嗯,有的哦。”
“誒?”
“小時候父親告訴過我,如果在這塊棋盤上下棋,態度不認真的話,就會觸怒付喪神大人的。”
月島燻口氣很認真,木村蓮抬頭看了她一眼,只見她神情也很認真。她正低着腦袋,用被水沾溼的紙巾,專注地擦拭棋盤。
啊?
這明顯是逗小孩的言論,你該不會真信吧。
這女人有點好騙啊,智商感覺有點低......不對!以她在學校裏的成績來看,智商低的是自己纔對吧?還是說天真和智商之間並沒有衝突?
至於這個說辭,應該是父親爲了讓女兒認真下棋,故意嚇唬她的吧?
聽起來,她父親也是會下棋的。姓月島嗎?等等,難道說......
沉思間,月島燻雙手捧起一個棋盒,放到了木村蓮的面前,深深一低頭:“請猜先吧,sai先生。”
猜先,也就是通過一方猜另一方手裏棋子數量的單雙,決定雙方誰執黑誰執白。
“不用猜了,讓先,我執白,可以吧。”
讓先,是一種勝負判定的規則。
由於正常規則下,執黑一方需要在終盤後進行貼目,讓先規則就是免去了先行一方的貼目。相當於讓了一個先行優勢。這是一個對黑棋更有利的規則。
雖然不知道月島燻的棋力和自己差距多大,但看她對棋的態度,應該是在這上面下過很大苦功的,想來不至於太菜。
算了,這盤棋勝負不重要,能拖夠時間就行。
至於讓子,那還是算了,月島燻明顯是想跟他來一場對等的決鬥。主動提讓子,有點看人不起的意味。
月島燻沉思了下,點了點頭。
兩人交換棋盒,各自放在腿側。
很有默契地對視了一眼,各自低頭,互施一禮:“請多指教。”
這算是霓虹的圍棋禮儀,他前世下棋,是不講究這些的,都是拿起子就開幹。因爲這點,最初他在棋館下棋時,還被某‘前輩高手’陰陽了,於是爲了表達自己的懺悔,那盤棋他當時沒有留手,把對方殺得沒一塊活的,結束後特大聲說感謝指教。
只能說小日子的規矩就是多,比大山東還要誇張,這個國家,其實從社會層面來講,實在是很不自由的。
禮畢,月島燻夾起一枚黑子,抬手,左下角小目。
正常的一手棋,開局佔角,屬於是換誰來下,都差不多是這樣下的。
就像是答題前,在試卷上寫下自己的姓名那樣,學渣要填名字,學霸也得填名字。
木村蓮抬了下眼瞼,一動不動,彷彿沉思。
發呆了好久,月島燻終於抬頭,猶豫了下:“咦?你不落子嗎?”
“啊,好棋,我需要好好想想。”木村蓮眉頭一皺,一本正經道。
也許是將這盤棋視作了自己人生的最後一局,本着竭盡全力,不留遺憾的決意,月島燻在對局前,沒有特意去提用時上的規則。而木村蓮更是不會主動去提醒她。
所以按照默契,這將是一盤不限時對局,這一手棋,木村蓮想思考多久,就思考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