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收到盧楓再度登陸游戲的消息時候正好在簽署基因匹配書。
不出意外的話,他半年之內就會收到聯邦的基因匹配結果,然後和聯邦指定的女性一起簽署基因培育知情同意書,通過試管培育一個基因結合的後代。
這是當下普遍的新人類培育方式,有時候因爲供求關係的不穩定,一名男性或者女性會成爲多個基因培育體的父親或者母親,所以聯邦並不會要求基因培育體的上一代締結什麼一對一的關係,甚至不強求他們相處。
基因培育體的成長過程也不需要父體和母體的陪伴,會有國家專門的機構統一進行管理培訓,長大之後經過考覈決定去留。
如果沒有什麼意外情況的話,他和基因培育的子代以及匹配的女性對象應該是一輩子沒什麼交集的,短暫地完成這個任務,然後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各司其職。
顧青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因爲大多數人都是這麼長大的,他,葉凜,洛禾,都是如此。
唯獨盧楓情況特殊些,因爲他的母體是個劣等基因攜帶者,還曾經撫育過盧楓一段時間,給他灌輸了一些新人類視爲疾病的東西,比如關愛,比如感情。
縱使後來聯邦消除了那段記憶,那些東西依然像是病毒一樣種在盧楓的潛意識裏,使得他時常會做出一些荒唐的事情來。
但跟現在比起來,顧青覺得以前的盧楓甚至有些值得懷念。
自從上次他拒絕了盧楓幫他找人的請求之後,盧楓變得有些固執而孤僻了,很少跟他們說話,訓練時常缺席,專注力測試也是堪堪擦線通過。
顧青自然是知道原因的,那個一面之緣的遊戲玩家,突然的告白,猝不及防的吻。
但是顧青無法理解盧楓這樣的轉變,他甚至已經開始考慮要不要更換隊員,體面地勸退自己親手招進來的這位夥伴。
對於軍人,對於新人類來說,無法自控,能力快速衰退,這就是淘汰的信號。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是這個時代的默認教條罷了。
本來顧青想直接忽略掉盧楓登陸游戲的信息,畢竟短短一個月,盧楓已經登陸七十八次了,他實在有些失去耐心。
盧楓上線做些什麼他也能預料到,無非是發佈公告,詢問路人,然後蹲在那片廢土上,抱着頭,一邊咒罵一邊懷念【清禾】。
有許多次,顧青都覺得盧楓應該去做一個精神狀態檢測。
他正要點擊忽略,看見信息部傳輸過來的字符裏夾帶着世界頻道裏的一句討論:【臥槽,清禾真是不出來則已,一出來必搞大事情,她居然投到老妖怪陣營了,難道她看不出來對方是個大色鬼,還邀請追殺她的那些幫派來見證,她瘋了吧。】
顧青點擊拒絕的動作一頓,站起身將文件交給助理,起身走到露臺,接通了盧楓的遊戲畫面。
盧楓正在和一個黑色頭髮打扮得像是野戰軍的男人打架,一邊打一邊咒罵,“你離她遠點,三十萬我替她還了,要是不夠我出六十萬,九十萬一百二十萬都可以,你不許找她。”
對面的人斜斜看了盧楓一眼,“我和她的事情,你不能決定。”
盧楓有些跳腳,“我憑什麼不能決定,我是她的男朋友!”
黑髮的男人聲音很淡,似乎並沒有什麼波瀾,“這個遊戲沒有男朋友的存在,她也從未說過你可以還她的債,如果你真的有那麼重要,她爲什麼在公告喊話中對你隻字不提。”
盧楓不說話了,從背後抽出長刀,上前拼命。
顧青看着,不由得在遊戲外扶額嘆氣。
找了【清禾】一個月,對方好不容易出現了,盧楓就在這裏跟一個陌生人浪費時間。
顯而易見,盧楓的情緒完全被對方的話語操控了,現在已經失去了理智,像是發狂的半獸人一樣粗魯,只憑本能。
低效而毫無進度,完全是錯誤的選擇。
顧青很想切換鏡頭畫面,但是目前只有盧楓的遊戲監控視角。
他只能坐在露臺的椅子上,一邊處理公務,一邊等盧楓打完架。
最後還是明智的對方選擇了結束這場沒必要的鬥爭,飛速趕去找目標對象,盧楓纔想起來他的上線目的,慌忙也趕去了黑雲城寨。
他浪費了太多的時間,趕到的時候,正好碰上黑雲城寨的寨主【烈風】和【清禾】大辦宴席,各個幫派的使者烏泱泱站在臺子下面,看着【烈風】和【清禾】穿着一身紅衣站在臺上,牽着手相視而笑,看起來仿若神仙眷侶一般。
盧楓的視線緊緊地鎖定着【清禾】,於是顧青也被迫放棄了全局視角,而是把目光落在笑着的【清禾】身上。
跟盧楓這一個月的憔悴不安相反,她看起來容光煥發,眼睛裏都閃着明亮的光彩,一襲紅裙站在面色青綠的醜陋寨主身邊更是顯得嬌豔無比,完全闡釋了什麼叫綠葉配紅花。
盧楓咬緊了牙,整個人身體幾乎都在顫抖着,打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嗚咽。
顧青在遊戲外坐着,看着清禾這種沒心沒肺的樣子若有所思。
這種單方面的注視被一道破空之聲打斷。
寧清禾當即尖叫起來,做出一副驚恐的模樣,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於是,四面八方的人和獸人都看見了插在【烈風】胸口的那支箭,箭羽還在顫抖着,箭身已然大半沒入【烈風】的胸膛。
烈風的眼睛還睜着,卻維持不住人形,數百隻步足從身體兩側長出來,刺破了衣服,面容也開始扭曲,變成了只青綠色的大蜈蚣的模樣,直挺挺地倒下去,在臺子上砸出一個洞來,塵土飛濺,臺子上那些匣子滾落一地,各個勢力的使者連忙去搶,亂做一團。
盧楓連忙上前,顧不得地上散落的那些貴重匣子,也顧不上烈風屍體流出來的青綠色毒霧,直接衝進了廢墟之中。
然後盧楓便看到寧清禾舉起匕首,穩準狠地刺進【烈風】的胸膛,遊戲等級頓時從2直接跳到19,無數金色的物品從【烈風】身上蹦出來,散落一地,一一被她收入囊中,一人獨吞。
盧楓點開了遊戲面板中【烈風】的頭像,此時此刻,這隻作惡多端的蜈蚣精才顯示了死亡,擊殺者:【清禾】。
他一下子明白過來了,遊戲外的顧青自然也明白過來了。
這一場婚禮不過是爲了她的刺殺做的鋪墊,先前那支莫名其妙的箭大概也是她放的,故意混淆視聽,用那些急着搶寶的幫派來消耗【烈風】的手下,然後她坐收漁翁之利。
投誠是假的,婚禮是假的,言笑晏晏也是假的,烈風對她見色起意強取豪奪大概也是她故意設計的。
什麼都在她的計算之中。
利用【烈風】禍水東引,將那些寶貝放在明面上引發幫派爭奪甩脫追殺,又臨時反水再收割一個大人頭快速升級積攢裝備,一石二鳥。
所有人都是她的棋子而已。
寧清禾低頭撿着大蜈蚣爆出的裝備,又拿刀割下了他的毒囊,搜颳了一圈,確定沒什麼再可以收入揹包的東西才收起了刀打算溜之大吉,這才發現了站在一邊安靜地像個影子一樣的人。
他頭上身上滿是灰塵,臉也髒髒的,看不出模樣來,只是幽幽地看着她,“你的算計,真好啊,比我現實裏的隊長還陰險。”
寧清禾完全不知道他是誰,聽他感慨又譏諷的語氣,不由得想:在這個遊戲裏,大概只有一個人跟她存在着真真切切的個人恩怨了。
那就是被她搶了三十萬的大冤種。
沒別人了。
寧清禾朝他露出一個友好的笑來:“你就是Q啊,你好,我是寧清禾,很高興見到你。”
盧楓一時間沒有說話,而遊戲外的顧青垂下眼,嘆了口氣,在心裏想着,出於這麼多年的隊友情誼,或許他要給盧楓請一個心理醫生了。
另外,或許他也應該開個號去看看這個遊戲的情況了,非人種族,半獸人,野戰軍,那些熟悉的幫派花紋,這個遊戲裏有太多太多出乎他意料的存在了。
尤其是【清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