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哥引完路便離開。
不大的船艙裏只有里奧和佩格萊裏尼兩個人。
佩格萊裏尼開門見山的說:
“爲了感謝大家的幫助,我們會回饋航海經驗作爲答謝,所以別浪費時間了,咱們快快開始。”
里奧興奮的坐到佩格萊裏尼對面。
學習航海知識正是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沒有之一,迫不及待的問:
“我可以學習什麼?”
佩格萊裏尼嘆了一口氣:
“你要學習的可太多了,但我沒有時間把你一一教會,你身手不錯,膽子也很大,其實是個瞭望手的好苗子,那我就教你些瞭望手該掌握的東西吧。”
“可以!”里奧點頭。
他現在就像是渴望被知識填滿的海綿,給什麼都能吸的進去。
佩格萊裏尼指了指頭頂:
“地中海是內海,星象穩定,季節規律性強,我們家流傳下來了一套靠星辰位置和日出日落方位來矯正航線的方法,用以輔助羅盤,那些裝得起先進設備的大船早就不看星星了,但我們這種木船設備跟不上,你如果想學,我
來教你如何‘觀天'。”
里奧馬上坐直身子,像是一個在認真上課的學生:
“學學學,我願意學。”
我的小木船比你這個大木船還落後呢!
“在北半球,北極星就釘在地軸正北的延長線上,始終指向正北,對了,你知道北極星吧?”佩格萊裏尼問。
他已經摸不透這孩子的下限在哪裏了。
“知道,那個是北極星。”這個年代的星星格外好辨認,里奧指頭頂的星辰,把自己知道的全部指出來,“這個是獵戶座,這個是大熊座......”
里奧初中參加過航天興趣小組!
佩格萊裏尼有些喫驚,里奧一點航海基礎常識不懂,卻能說出大部分人都不懂的星象。
本來做好了攻克困難的準備......現在卻可以加快些教學速度了。
“北極星是頭頂的‘錨點’。”佩格萊裏尼伸出一隻手,“北極星與海平面的夾角就是我們所在的緯度。”
他將拳頭從水平面開始,一點點摞到北極星的高度:
“而我們的尺子是拳頭,你要瞭解自己‘尺子”的刻度,我的一個拳頭是11度。”
里奧學着佩格萊裏尼的樣子去測量北極星與水平面的角度,他原本以爲自己的‘尺子刻度會比佩格萊裏尼大,因爲這位“貴族”太瘦了。
沒想到兩個拳頭放到一起,里奧的居然小了一號。
這個時候他才發現,佩格萊裏尼的骨節極大,和索爾貝託叔叔一樣,一看也是個勤奮又刻苦的手藝人。
經過佩格萊裏尼的測量,里奧的一個拳頭正好是10:
“你的尺子好算。”
里奧還在熟悉自己的尺子,對面的老師繼續開口:
“地中海東西長約3800公裏,南北最寬處約1800公裏,只要知道出發點在哪兒,有了這把尺子',我們可以計算出許多有用的信息。”
講到這裏,他又狠狠搓了一把臉。
接下來要進入最難的教學關卡,因爲要涉及到數學計算。
有些人在墨西拿待了三天都算不明白幾個數字......因爲西西裏人,尤其是漁夫普遍沒有什麼文化水平。
怎料今天的學生突然拍了下桌子,搶答道:
“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還沒開口的佩格萊裏尼問。
里奧在桌子上畫起了佩格萊裏尼看不懂的咒語:
“地球的周長大約是40000公裏,一圈是360度,所以1緯度約等於40000公裏除以360,我算算啊,111公裏!”
他突然對着海平面舉起拳頭:
“所以如果是南北向航行,緯度變化了2度就是走了大約222公裏,地球自轉是圍繞地軸進行的,北極星恰好在自轉軸的延長線上,因此不影響測距,同理公轉影響的是同一時刻頭頂上看到的星星,也不影響測距,沒錯沒錯,
緯度可以用來測距!”
佩格萊裏尼眼睛無限瞪大。
他看不懂裏奧畫在桌子上的咒語,也沒聽明白他的推導邏輯,但答案是對的!
今天這個學生有點意思啊。
基礎課0分,反而在其他人一聽就懵逼的地方連連得分。
佩格萊裏尼指着頭頂,繼續深入的教學:
“北極星能幫助我們計算緯度,但天有不測風雲,即使在晴朗的天氣下,也不是每一天都能看到它,這個時候星座的重要性就體現出來了,它可以指出北極星的準確方位,我們先從你所熟悉的獵戶座開始說起——”
半個小時後。
“那如果一顆星星都看不到呢?”
“靠天光,靠雲勢,靠風向浪湧......”
又過了半個小時。
“白天呢,白天如何確定方位?”
“靠太陽,靠海水的顏色,靠頭頂的飛鳥………………”
兩個小時後。
“觀天太有意思了,再給我講講別的。”
“你學得太快了,這本來是我打算2天教完的東西,你2個小時就學完了。”
“別休息了,抓緊時間!”
晚上10點多。
佩格萊裏尼像是被吸乾了精氣一樣,佝僂着身子疲憊的走出船艙,來到甲板上透氣。
加蒂看到父親這個樣子,心疼的說:
“難爲你了,喫苦了吧?”
今天這個新來的真的太笨太笨太笨了!
里納爾迪躺在甲板上看頭頂發光的聖母像:
“這個苦是我們應該喫的,這是庫曼索家族對於尊重的回饋。”
佩格萊裏尼指了指身後的船艙,對“船長說:
“以後有人過來幫忙,一定要仔細問問情況,這種人千萬別答應。”
里納爾迪笑着說:
“這麼快就改變主意了?不是早幾個小時你偷偷在私下說,這是個瞭望手的好苗子,今年好好教一教,說不定明年他還真的能上高桅的時候了?”
佩格萊裏尼擺手,略顯風霜的說:
“再來一年咱們家那點經驗都該被他學了去。”
“啊?”里納爾迪坐起來,“學的那麼快嗎?”
佩格萊裏尼樂觀的說:
“興許是我的教學水平提高了。”
“你就是愛教育人罷了,不教育這些人我和里納爾迪就要倒黴。”加蒂往爸爸的胸口插了一把刀。
每年會有來自東海岸的幾十位漁民來墨西拿幫忙獵劍魚,佩格萊裏尼會給每一個人分享一遍他們家的古法航海經驗。
在小孩哥看來,爸爸就是在過說教人的癮,因爲他一生下來,就開始聽爸爸唸叨那些大道理了。
佩格萊裏尼和里納爾迪異口同聲的說:
“不是教育人,這是我們庫曼索家族對於尊重的回饋!”
加蒂不高興的扭過頭去,用後背對着這兩個傢伙:
“里納爾迪,你也被爸爸傳染了!”
以前里納爾迪不是這樣的,他會堅定不移的和自己站到一起。
可自從當了船長,他就不和自己‘一心了,還經常幫着爸爸說話。
里納爾迪不和弟弟一般見識,躺回去繼續看聖象:
“你還小,等你長大也會被我們傳染。”
佩格菜裏尼在甲板溜達了一圈,看方向又要回船艙。
加蒂看着大海默默抱怨:
“明明就是愛說教人......”
你看吧,嘴裏說着抱怨的話,又回去教人了。
里納爾迪看着弟弟搖了搖頭,繼續守夜。
聖母昇天節有守夜的習俗,大家習慣露天集體熬夜觀星。
原因是節日前後正是英仙座流星雨的極大期,西西裏人稱呼它‘聖洛倫佐的眼淚”。
相傳對着聖洛倫佐的眼淚’許願會非常靈驗。
但這個守夜不代表一夜不睡。
大家會輪流觀星,不管是誰看到了反正許的願望都是一樣的——祝願所有船員平平安安的。
里奧第二天醒來,有些擔心這一船人熬了一夜是否會影響今天出海。
沒想到大家的精神都挺不錯,從面相上看,最憔悴的居然是聊了大半夜的他本人和老師佩格萊裏尼。
講完‘觀天'之後,佩格萊裏尼又教了里奧如何‘觀海’——
通過海水顏色、波紋形態、洋流漩渦形狀來判斷水下暗礁、暗流和水深;
還可以通過浪濤節奏和海風風向變化,來預判短時間內的天氣。
這一夜裏奧的收穫都不能用豐富”來形容了,簡直是讓他升了一整個境界。
在這之前,他大概是個剛覺醒了金手指老爺爺的築基初期門外弟子。
此時,至少得是築基大圓滿了!
庫曼索家族的船通常會在凌晨3點多離港,5點前到達目標海域。
但由於昨天他們沒回港,早上天還沒亮就抵達了目的地————地中海一處名爲‘岬角外'的海峽中段。
船上各個崗位已整裝待發,只等船長里納爾迪的號令。
老船長佩格萊裏尼打着哈欠,站在里奧的身邊,還有時間和心情給他開個‘小竈’:
“我們的工作時間只有中午前的這幾個小時,首先是由於劍魚清晨習慣貼近水面換氣,便於尋找,等中午太陽完全升起來,海面反光太過刺眼,瞭望手就看不清水面和水下的情況了,下午洋流亂,劍魚習慣潛到很深的水底,
尋找難度加倍,所以習慣性早早的到,因爲時間寶貴。”
“真是不容易。”里奧感嘆。
劍魚的狩獵窗口期只有3個月。
5月初它們從第勒尼安海穿過海峽洄遊到地中海交配,6、7兩個月份在近岸淺水出沒,8月底就離開。
短短三個月時間,每天還只有那麼幾個小時能夠捕獵......怪不得‘海上貴族的經濟條件一直好不起來。
船是破的,設備也跟不上,就連船員......都要靠接濟。
這一夜裏奧和許多船員有過交流,小一半都是外面過來幫忙的漁民。
庫曼索家族靠獵劍魚賺不到多少錢,分到船員手裏就更少了,卻要面對比正常出海更高的危險,所以沒有什麼固定的船員。
可以說東海岸各個漁村派人來幫忙,也是在幫助其維持這項古法獵魚手藝能夠流傳下去。
“槳手就位!”銀鰭號的船長里納爾迪指揮起了他的船員。
分別之前,佩格萊裏尼叮囑里奧:
“沒事幹的時候可以回憶下我昨天晚上講的東西。”
里奧原本以爲這句話只是‘老師’習慣性的一句客套。
剛教完知識,是該馬上鞏固一下纔對。
沒想到這句話的關鍵在‘沒事幹’上。
從太陽還沒完全升起到太陽昇到3拳多的高度,里奧一共劃了不到300下槳。
剩下的就是漫無止境的等待。
等待,等待,無盡的等待......
這種等待和釣魚的那種等待還不同。
全程不能移動,不能發出聲音,不能和周圍的人閒聊......大家默契的不發出一點噪聲。
里奧不清楚別的船員如何應對這種漫無目的的等待,他反正在心裏一點點回憶和梳理着佩格萊裏尼昨晚給他講的東西。
“水下礁石會阻擋水流,頂起浪頭,因此只看海面波紋便能看出水下的地形......”
“連貫的長浪行至某處,浪脊忽然向分叉,說明下方有巖體阻擋,浪路被迫偏移......
“海面出現一道道平行、緩慢移動的長波紋,和風向浪向不一致,這是深層暗流推動水面所形成,說明水流力強勁,行船時要格外小心…………………”
不遠處,佩格萊裏尼見里奧嘴裏嘀嘀咕咕的,知道這位學生正在複習昨天學的課程。
老師也小聲嘀咕了一句:
“但今天的課程也已經開始了。”
極致的耐心自古便是漁民的必備素質,無論從事哪種海上作業都需要盯着海面長達數小時。
當然了,他們這種還要附加一個一動不動’苛刻條件的就更是對意志的修煉了。
事實上,‘銀鰭獵手’稀有的其中一個原因,也是因爲劍魚沒有那麼好找。
有的時候連着幾天出去都不一定能碰到一條。
但今天他們的運氣格外好......
在太陽即將升到最高點之前,站在瞭望桅上的瞭望手突然極快的做了一連串旗語。
連對本地交流方式一竅不通的裏奧都看出了那並不尋常。
已經在船外延展臺上待了四五個小時的里納爾迪突然坐了起來。
瞭望手剛剛發來的旗語是說——
左舷400米,發現劍魚背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