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家,真是有錢。”
“韓相公,真是給他們家留了好大一筆族產。”
艮嶽萬歲山上,趙佶坐在亭子裏,掂了掂手中的奏報“單單是查抄的浮財,就足有百萬貫之多。”
“各地田畝山林商鋪礦場,古玩字畫珠寶藥材這些,發賣了又是數百萬貫。”
他閉眼捋須“朕爲了天下子民旰食宵衣,恨不能一文錢掰城兩半花。”
“爲全金甌無缺,甚至不惜縮減宮中用度,以充軍費。”
“朕之苦心~”
他抬起手掂了掂放在石桌上的奏報“如今看來,倒像是笑話了~”
立於四周的高俅,童貫,梁師成等人,互相之間眼神交換。
毫無疑問,官家如今很是動怒。
畢竟因爲缺錢,導致如北伐燕雲,擴建艮嶽,封賞佛道等等諸多事宜,皆是受制於公相。
如今見着臣子家中如此富庶,自是心中不平。
梁師成輕聲感慨“官家,韓忠獻公乃人臣楷模,道德高尚~想來,都是子孫不肖。”
這話明着捧韓琦,暗地裏卻是坐實韓家後代爲惡。
“官家~”
高俅也發力了“臣早年爲蘇相公抄寫之時,也曾聽蘇相公言及忠獻公度量宏大,乃是真正的宰相之氣,如今不過是些許子孫辱沒了忠獻公的威名罷了。”
相比起楊碩的喊打喊殺,開口閉口就要將梅花韓家給連根拔起。
梁師成,高俅這些沉浸官場多年的老油條,卻是深知這不可能。
哪怕楊碩送回來的各種人證物證齊全,也是做不到。
用梁師成的話來說就是‘這南來子膽子倒是大,卻是不知士大夫們的本事~’
所以此時他們出手,全都是將事兒壓在韓琦的子孫不肖上。
這就是典型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畢竟真要是定了謀逆,韓琦的牌位都得從英宗的廟庭裏搬出來,影響太大了。
“官家~”
身爲宦官竟然長鬍子的童貫,甕聲言語“如今伐燕正是缺錢,這筆款子,還是拿來籌備伐燕爲好~”
趙佶終於睜開了眼,看向童貫笑罵“朕還沒拿到錢,你就開始想着如何花了~就這麼想封王?”
說得燕地者可封王的,從來都不是趙佶,而是宋神宗。
宋神宗的遺詔明確寫着‘能復燕山者,雖異姓亦可封王。’
對於這份遺詔,趙佶哪怕再不滿也要執行。
畢竟這是他父親的話,總不能連父皇的遺命都不聽。
相比起讓將門子弟或者朝中大臣們得這王爵,身爲宦官的童貫就是最好的選擇。
給他童貫封王能如何,沒後代啊~
“官家~”
童貫面無表情沉聲回應“如今北伐籌備諸多事宜推進緩慢,說到底就是缺錢。”
“有了錢,自可收復燕地。”
“臣,是爲官家,是爲皇宋~”
童貫給自己定下的人設就是如此,一本正經只談國事,給人一種剛毅果敢正直的感覺。
畢竟衆所周知的,千篇一律是難有出頭之日。
想要在官家身邊混個位置,必須有自己的特色,與衆不同的人設。
高俅的特色是忠心,只爲官家掌兵,別的事情一概不問。
梁師成就是傳統的親近內侍的人設,能言善辯做事貼心。
能在朝堂上混到高位的,從來都沒有簡單角色。
他們三個看似說的事情不同,可實際上都是在給楊碩收拾爛攤子。
對韓家出手?
哪怕官家也是這麼想的,可哪有那麼容易!
“此事~”
略有猶豫的趙佶,終於開口詢問“諸卿覺得,當如何處置?”
“官家。”童貫第一個開口“錢都收進來了,總不能再送回去~必須得留下。”
都是最懂趙佶的心腹,自是知曉其所想。
幾百萬貫送入了內藏諸庫的大錢,怎麼可能再掏出去。
若是不想退回去,那就要想辦法將此事給圓滿了,首先就是定性。
“官家。”
高俅接力上前一步行禮“韓家子毆殺天子親衛乃是鐵證,此乃大不敬。”
“私藏甲冑強弩,巧取豪奪殘民奪田等等諸多罪行,皆有皇城司密報佐證,罪證確鑿。”
他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人證物證都有,罪行無可辯駁。
真若是按照律法來辦,諸九族都不爲過。
可~
這世上的事情,哪有全都遵從律法的~
人與人,是不一樣的。
那可是梅花韓家。
門生故吏遍佈天下,士大夫的標誌性家族。
動了韓家,必會引來士大夫們的瘋狂反撲。
這若是換做平民百姓,別說是九族了,祖宗十八代都得從地下給刨出來!
趙佶面露爲難之色。
錢,他不想還。
可罪,又不能定。
真是苦惱。
“官家~”
經過童貫與高俅的鋪墊,如今輪到梁師成來收拾殘局。
“此事,首先必然不能有損文獻公的清譽。”
“如今街頭巷尾都已經傳開,百姓們皆在言論韓家之罪行,必須儘快安頓妥當,否則輿情難掩吶。”
這是楊碩送信給高衙內,讓他安排人手在汴梁城各地傳播的。
目的就是製造輿論壓力。
趙佶頷首,這話說的在理。
“其次,韓家子弟的罪過,也不能當做看不見,否則有損官家清譽~”
趙佶再度頷首,這是說到自己心裏去了。
罪行鬧的人盡皆知,若是不加處置,那自己的名聲可就~
“最後。”
收了楊碩一大筆好處的梁師成,給出了自己的解決方案。
“此事有功則賞,有過則懲,方能讓天下人見着官家之公正。”
“既然韓肖胄已然驚懼而死,犯事的韓氏子弟也已遭陣斬。”
“不如順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遣使臣至相州,調查之後就說罪者已誅不再株連,赦免韓家各房,發還些房舍田地就是。”
他跟着補充一句“也可趁此機會,重新任命一位相州知州~”
這話說進了趙佶的心裏。
相州知州世代爲韓家所世襲,哪個皇帝能接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們韓家搞家族王國,這豈不是在打朕的臉!
沉思片刻,趙佶頷首“那就這麼辦吧。”
他再度拿起了那份奏報,笑言“這個南來子,搞錢倒是有一手。”
去了趟相州,賺回來了幾百萬貫,何止是有一手!
梁師成幾人,各自交換了一個眼神。
楊碩在他們心中的評價,比趙佶的評價更高。
他們幾家都收到了鉅額份例,以及額外禮物。
如此能搞錢的人,必然是要重用,以後可以弄來更多的錢。
時隔近月,楊碩終於回到了他忠誠的汴梁城~呃,現在還不是。
先是送新兵們去了嶽臺附近的軍營安頓,旋即策馬入城直奔殿前司彙報工作。
高俅第一時間見他。
自是不在白虎節堂,也沒這個建築,是在殿前司的內衙。
“太尉~”
“好好~坐~”
寒暄過後,高俅屏退左右,略顯急切的出言相詢“你信中說多有財貨尚未清點完成,具體有多少?”
面對急切的高太尉,楊碩一笑“其實,倒也不是沒有清點完成,只是相州駐防禁軍的諸位指揮們,掣肘過多,也過於貪婪,總是想要多喫多佔。”
“爲了避開他們的手,方纔多了些麻煩。”
毫不意外,這是在給諸位指揮們上眼藥。
“哼~”
高太尉眯眼捋須,冷笑一聲“不過是一羣屍位素餐無能之輩。若無祖蔭,與河邊爛泥無異。”
“此事你無需掛在心上。”
“待到過些時日輿情平歇,某自當收拾他們!”
殿前司的都指揮使,想要收拾幾個中層軍官,那真的是手拿把掐。
楊碩再笑,自懷中取出一本賬簿遞過去。
“太尉,這裏有些難以處置的罪產~”
“廣南西路的販茶商隊~”
“河北東路的販馬商隊~”
“自相州往汴梁城送石炭的船隊~”
“淮南,江南,兩浙多地的商鋪船隊商隊~”
“這些東西頗難處置,還請太尉點選能人,妥善辦理爲好。”
販茶販馬賣石炭,各地的商鋪船隊什麼的,基礎資產或許不是很高,可其最重要的是賺錢的渠道!
這些渠道,尋常百姓或許聽都未曾聽聞過。
想要維持住這些渠道繼續賺錢,必須得是朝中的大人物纔行。
笑容滿面的高俅,接過了賬簿翻看。
邊翻邊點頭“的確是棘手,還是交由本太尉來處置吧。”
“太尉。”楊碩正色“這些罪產頗有價值,怎麼也得三五萬貫入賬纔是。”
“哈哈哈哈~”高俅捋須而笑“你說的對,怎麼也得幾萬貫,此事就交由高強去辦理~”
幾萬貫買下這些商業渠道,那真的是賺瘋了。
這些渠道一年所賺取的利潤,何止幾萬貫!
明目張膽的入賬處置,以後就洗白成太尉家的產業了。
“這次相州之事,你辦的有些毛躁,留下手尾頗多。”高俅正色“不過本太尉已經幫你解決了麻煩。”
“多謝太尉。”
“此事以後無需再提。”高俅拿出了甜棗“本太尉很滿意,至於你在其中賺了多少,那都你的本事,本太尉不問。你點選精銳有功,今命你爲橫班正使武翼大夫,差遣編練新軍正將,勾當編練新軍點選訓練輜重諸事。”
果然,還是砸錢升官快。
銓敘軍銜直接提升到了正七品,身份也成了新軍正將。
別小看正將,一旦領命出徵,就能轉爲統領,都統領,率領數千兵馬。
至於最後的臨時差遣,則是安排楊碩能繼續在編練新軍內搞錢。
“太尉。”
楊碩提及一事“相州韓傢俬養諸多佃客護院,我已將其全部帶來汴梁城編入新軍站住了位置。”
“日後可以隨時遣散~”
高俅端起了茶碗“此事,你自理就是。”
起身告辭離開,出了殿前司,楊碩鬆了口氣。
“岳飛,你現在是我的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