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師也愣了下,她回頭一看,冷汗瞬間下來了,“不對啊,她剛還站在這裏的。”
放眼望去,全是穿着雨衣的小孩,他們的穿着打扮一模一樣。
李老師拿着大喇叭喊了一聲,“林翹翹,林翹翹。”
“你媽媽來接你了。”
“你媽媽來接你了。”
一連着喊了三遍,人羣中都沒有任何回答。
林美言深吸一口氣,“會不會進教室了?”
話落,不等李老師反應過來,她已經衝到翹翹平日上課的教室去了。
可惜,還是沒有。
過了放學的點,每一個教室都是空空如也。
林美言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來的,她雙腿有些發軟,“李老師,教室也沒有翹翹。”
李老師的臉色瞬間發白了,“我在門口找了,也沒有翹翹。”
“我去找廣播。”
大喇叭循環喊了好多次,如果翹翹在學校裏的話,她一定會出來的。
但是沒有,沒有。
從始至終都沒有。
“會不會出去了?”
林美言丟了雨傘,發瘋一樣跑了出去,這會下雨學校門口四處都是穿着雨衣,打着雨傘接孩子的家長。
她一個個扒開臉看,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直到每一個孩子都被她扒拉了一遍,都不是她的翹翹。
她的——翹翹在哪裏?
此刻,學校廣播站上不停的響起“林翹翹,林翹翹,聽到廣播後,請到學校門口,你的媽媽在門口等你回家。”
廣播響起之後,連帶着辦公室內的陳院長也被驚動出來,“翹翹怎麼了?”
林美言腦袋其實是空白的,她深吸氣,又深吸氣,“陳老師,我家翹翹在學校門口不見了。”
“教室,周圍全部找了。”
“我現在需要保衛科的人配合我,在學校附近找人。”說到這裏,林美言已經慢慢冷靜下來,“我要您發號施令,我去問人。”
陳院長的臉色有些凝重,“現在就去找。”
三分鐘後,保衛科的三個保安全部都站在門口。
林美言在盤問,“有沒有見到一個孩子單獨出去的?”
對方都搖頭,“基本上都是一對一,每個家長帶一個孩子,偶爾一個家長帶兩個孩子。”
“不對。”有個保安突然說道,“我記得有個孩子單獨在鐵柵欄門口玩,後面我一回頭,那孩子就不見了。”
林美言當即問道,“是我家翹翹嗎?”
保安搖搖頭,“穿着雨衣,戴着帽子,我認不出來長相。”
一下子陷入了難題。
林美言閉了閉眼,“陳老師,幫我派人去周圍找,如果找不到,我就報警。”
她沒有別的辦法了。
女兒是她的命。
她不能沒有自己的命。
*
翹翹本來在幼兒園門口等媽媽的,等了好一會沒見到人,她又不小心把今天上課,拿到的獎勵球給弄丟了。
球沾着雨水順着坑坑窪窪的地面,一路滾到了柵欄外面。
翹翹呀了一聲,跺腳,“呀,那是我送給媽媽的球。”
她幾乎是不假思索,穿着雨衣追着球從幼兒園門口,到了司門口外街。等她發現自己走到外街的時候,翹翹已經有些慌了。
她下意識地看向四周,黑白澄澈的大眼睛,帶着幾分茫然,“媽媽。”
四歲的翹翹,第一次離開媽媽,離開老師出現在這麼遠的地方。
“小朋友,你在找媽媽啊?”
翹翹警惕地看了過去,是一位頭髮花白,打着雨傘的老奶奶,她瞧着對方有些眼熟,但是卻記不起來了。
“你是翹翹吧。”
趙老太也認出了她,翹翹遲疑了下點頭。
“你媽媽呢?怎麼讓你一個人在這裏?”
翹翹小聲說道,“我出來撿球。”
“不知道怎麼回去了。”
“趙奶奶,你可以送我回家嗎?”
趙老太猶豫了下,她仔細瞧着翹翹的長相,說實話,哪怕是穿着雨衣,也掩蓋不住粉雕玉琢,當真是靈動極了。
這丫頭生得極好。
大眼睛,白皮膚,嫩嫩的,就像是一個瓷娃娃。
不過轉瞬間,趙老太心裏就有了一個成算,她笑容滿面,“自然可以。”
“走吧,趙奶奶送你回家。”
趙老太牽着翹翹的手,翹翹猶豫了下,可是瞧着趙老太送她回家的路,並不是回家的路。
翹翹蹙起小眉頭,“趙奶奶,我家在那邊。”
“我知道呀。”趙奶奶語氣慈和,滿頭白髮也是平易近人,“我曉得翹翹的家在前面,但是翹翹——”她蹲下來平視翹翹的眼睛,“你不想找爸爸嗎?”
這幾個字一落下,翹翹的眼眶瞬間紅了,她小心翼翼地問,“可以嗎?”
“我可以找爸爸嗎?”
趙奶奶點頭,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髮,“當然可以,每個孩子都有爸爸。”
“我們的翹翹也有爸爸。”
“走吧,奶奶帶你去找爸爸。”
與此同時。
林美言和陳院長以及林老師,幾乎把幼兒園附近全部都找了一遍。
沒有。
還是沒有。
翹翹不在司門口橫街,也沒有回家。
她不見了。
當意識到這裏後,林美言腦袋空白了一瞬間,她站在幼兒園門口張望着四周,“翹翹。”
這五年來翹翹是她唯一的依靠。
與其說,是她養了翹翹,不如說是翹翹陪伴了她。
那些最難熬的日子,她和翹翹相依爲命,一點點走到今天這個局面。
“美言,報警吧。”
陳院長臉上帶着幾分疲累,“幼兒園和司門口都找了,既然沒有。”
“那就只有報警了。”
林美言已經有主意了,但是她接受不了,她回頭看向陳院長,脖頸脆弱的露在雨地裏面,任憑雨水順着白皙的脖頸,沒入胸口消失不見。
“老師,你說,我會不會找不回來翹翹?”
這年頭孩子走丟被拐實在是太多了。
江城每年都會有幾例,但是林美言沒想過,這種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陳院長知道她身爲母親,這會已經方寸大亂了,於是安慰她,“美言,你先別急,去報警。”
“報警,讓警察介入。”
孩子在幼兒園丟失的,這件事幼兒園也脫不開關係。
二十分鐘後。
林美言坐在派出所辦公室,任由對方一點點盤問,每一個問題她都是仔細回答。
錢公安做完筆錄,他看了看時間,“嚴格來說,要丟失超過24小時才能立案。”
這話一落,林美言的臉色瞬間白了,她絞着手,“錢公安,我家翹翹只有四歲,她只有四歲,如果等到24小時再立案。”她話還沒說完,眼淚就跟着落了下來。
“那我怕晚了。”
在這一刻,她只是一個普通的丟了孩子的媽媽。
心急如焚,卻無能爲力。
錢公安也知道這些,他合上記錄本,“我知道,你家這情況特殊,現在就立案吧。”
“我現在就派所裏面的人出去找人。”
一聽說他配合找人,林美言立馬止住了淚,她掐了掐眉心,強行讓自己冷靜了下來,“錢公安,司門口,火車站,汽車站。”
“這幾個地方麻煩您一定要多幫我盯着點。”說到這裏,她從口袋裏面摸出了一張照片遞過去,“這是我家翹翹。”
“她長這樣。”
錢公安接過照片看了看,一寸照片上小姑娘粉雕玉琢,玉雪可愛,哪怕是黑白照片,也遮不住出色的五官。
其實,在看到翹翹長相的這一幕,他心裏就咯噔了下。
這孩子怕是兇多吉少了。
只是他不能說這話。
林美言從派出所出來,剛得到消息匆匆跑過來的顧開華,滿頭大汗,“言言,翹翹怎麼會不見了?”
他不問還好,這一問林美言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不過到底是忍着了,她喃喃道,“怪我,都怪我,我沒看好她。”
“這個時候不是怪誰的時候。”
顧開華說,“我先去找人,我們先自己去火車站,汽車站,還有周圍一些路口找。”
林美言點頭。
不過十來分鐘,顧家一家六口人幾乎都出現在派出所門口,大家分頭行動。
甚至還有司門口附近的鄰居,也都跟着出來你一眼我一語,幫忙給線索,“我好像在雨地裏面,看到過翹翹。”
這話一落,林美言猛地看了過來,她甚至都還沒有反應過來,人就已經出現在了對方面前。
對方被她嚇了一跳,她似乎從來沒見過林記老闆,這般失態的樣子,不過一想對方是一位母親,又丟了孩子倒是能理解了。
於是,便一股腦的全部都說了。
“瞧着她出來撿球,我還準備過來攔着她呢,但是瞧着趙老太過來,把她牽着了,所以我纔沒過來的。”
林美言猛地抓住了重點,微紅的眼眶此刻亮得驚人,“趙老太?可是司門口最頭邊那小窄屋住着的趙老太?”
“對,是她,她撐着雨傘出來撿垃圾。”
林美言眼皮通紅,唯獨腦子卻清醒了下來,“有線索了。”她轉頭去看錢公安,“錢公安,趙老太我知道,她住在頭邊,因爲沒有孩子日子艱難,我還給過她飯菜。”
錢公安點頭,立馬帶着派出所的同事去了趙老太家,可惜,他們來的時候,趙老太家的門關着。
裏面根本沒人。
林美言不死心,她還想着孩子是不是被趙老太帶到林記去了,她還特意去林記看了一眼。
林記門口也沒人。
“趙老太怕是柺子。”
錢公安語氣艱難地說出這幾個字,“不過也有可能是帶孩子出去玩了,都說不定。”
“現在既然有了線索,那就去找孩子。”
“一個老太太帶着一個孩子,這個目標很明顯的。”
比起之前毫無線索來說,現在已經很好了。
被衆人尋找着的翹翹,此刻跟着趙老太一起一路左拐右拐,眼看着越來越偏僻,翹翹也生出了幾分害怕的心思。
“趙奶奶,我不找爸爸了。”
說完這話,她猛地掙脫開了趙老太太的手,轉頭就要跑,但是人小腿也短,剛跑了兩步,就被趙奶奶給提着了後脖子,“翹翹,你要去哪裏?”
她笑着,但是在翹翹的眼裏,卻無疑是惡魔一樣。
“奶奶說了帶你去找爸爸,就一定會帶你找到爸爸。”
“怎麼?你不想要爸爸了嗎?”
翹翹被提了起來,雙腿在空中胡亂蹬,“我不要了。”
“趙奶奶,我要回家。”
“那可由不得你了。”
趙奶奶提着翹翹,轉頭推開了門,朝着裏面喊了一聲,“老曹,來好貨了。”
這話一落,名叫老曹的人就出來了,在瞧着翹翹的長相後,他眼睛一亮,緊接着就是皺眉,“這次怎麼帶一個丫頭片子來?”
丫頭片子能值幾個錢?
真正值錢的是帶把的。
趙奶奶嗤了一聲,“目光短淺的東西,你不看看這丫頭片子長得多好?真要是論價值,她怕是比帶把的還值錢。”
“看好了,這兩天想辦法把她送出去。”
老曹嗯了一聲,他回頭打量着翹翹,翹翹有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瞪着他,“我媽媽叫林美言。”
“她開了一家飯店,只要你帶我回去,我可以讓我媽媽給你好多好多錢。”
對方有些心動,卻被趙奶奶一巴掌扇了過來,“你真以爲我把這丫頭還回去了,你能得到她媽媽的錢?老曹,我勸你還是不要犯蠢了,走了我們這條路的人,有幾個人有回頭路的?”
這話如同一盆子冷水,瞬間讓老曹冷靜了下來,他眼神陰鷙地看向翹翹,“這丫頭才三四歲吧?鬼精鬼精的,接下來看好她。”
才四歲的孩子就知道用利益來打動她,她不是一個普通小孩。
當然,不是普通小孩更好,這樣她的價值也會更高。
想到這裏,老曹和趙奶奶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裏看出了同樣的情緒。
“給這丫頭喂點水。”
這是黑話,此水非彼水,這是加了料的水。
老曹瞬間明白趙奶奶的用意,他當即便去拿了蒙汗藥加到了水裏面。翹翹雖然不願意,卻還是被老曹捏着嘴巴強行灌了半碗下去。
翹翹就這樣昏迷了過去。
派出所。
“找到了嗎?”
“沒有。”
“火車站,汽車站,還有一些重要十字路口都沒有趙老太的動靜。”
已經到了晚上十一點了,距離翹翹消失足足過去了六個小時的時間。對於林美言來說,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焦灼。
錢公安安慰她,“林同志,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這些地方我們找人看了,但是卻沒有動靜,說明趙老太沒有出現在這些地方,這也證明了,翹翹還在江城。”
“只要翹翹還在江城,就有找到的希望不是嗎?”
如果翹翹不在江城,那纔是最麻煩的。
林美言聽到這話,強行打起了精神。錢公安遞給她一杯水,又把白天在學校拿到的翹翹的書包遞給她。
“林同志,我冒昧問一個問題。”
林美言看着那小書包,細細地摸索着,強打起精神說,“錢公安,你問便是。”
“翹翹的爸爸在哪裏?有沒有可能孩子是去找爸爸了?”
驟然聽到這個問題,林美言的臉色瞬間蒼白了下去,就好像是上好的白瓷,在這一瞬間就跟着有了裂痕了一樣。
脆弱而易碎。
“如果你不方便回答,也可以選擇拒絕回答,不過——”錢公安話鋒一轉,“我推薦你看下孩子的書本。”
林美言深吸一口氣,接過書包並從裏面拿出一個本子,這纔看了起來。
上面全部都是“爸爸”這兩個字,無數個爸爸組合在一起,瞧着筆畫還有些稚嫩,甚至寫出來的時候有些四不像。
但是林美言知道,這些都是女兒翹翹寫的。
因爲翹翹是初學者。
林美言抬起細白的手,指腹摸過一個個字跡,她不知道翹翹在寫爸爸這兩個字的時候,到底是什麼心情。
那孩子懂事到從來沒有在她面前提起過爸爸這兩個字。
但是,在她的本子上卻有着無數個爸爸。
林美言的眼淚一顆顆掉了下來,她好一會才說,“我從來沒在孩子面前提起過她爸爸。”
說到這裏,她頓了下,“而且我和孩子爸爸,這麼多年也沒有任何聯繫。”
錢公安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嘆口氣,“你先回去吧,明天若是有消息,我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
“不過——”他猶豫了下,還是說了,“林同志,你做好心理準備,江城很大,就算是火車站和汽車站路口,我們都派了人,但是還不夠。”
“我們警力不夠,到最後那個結果——”
他沒說完,但是林美言卻聽明白了。
每年被拐的孩子有上萬個,能找回來的孩子幾乎屈指可數。
更何況,已經過去了七個小時。
機會渺茫。
林美言雙腿一軟,要不是錢公安扶着她,她怕是要支撐不住了。
她不能倒。
她的女兒還沒找到。
林美言失魂落魄地從派出所離開,她經過幼兒園,經過林記,似乎看到每天來接女兒的場景,翹翹笑着向她撲過來。
也看到了每次她在忙碌時,翹翹就搬一個小桌子,乖巧的在林記門口等她的模樣。
她的翹翹才四歲。
可是,她弄丟了女兒。
林美言仰頭看向天空,雨停了,黑色的天幕上出現了零零散散的星子。
很微弱,但是卻照出來了一條前路。
那她的前路在哪裏?
林美言不知道,她像是一隻困獸,一個普通又無能爲力的困獸。
她試圖再去找唯一的希望和機會。
突然之間——
林美言想到了白日在林記遇到的喬青青,她說——美言姐。
你知道我們當初的幾個誰混的最好嗎??
誰?
牛棚的瘋子。
他是江城遠近聞名的大人物。
林美言那一雙黯淡的眸子,慢慢的多了幾分光。
她想,試一試呢?
有了決斷後,林美言在深夜敲開了小賣部的門,對方哈欠連天的把電話機子推了過來。
林美言接過電話機子,她按上了那一串被她刻意忘掉的號碼,不過片刻,那邊的電話便被接了起來。
“喂?”
聲音低啞,透着幾分難以言說的味道。
林美言下意識地握緊了電話筒,指骨捏得發白,顫抖道,“於江海,我女兒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