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五十分,龔仲將兒子的飯搞定後,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正氣園。只見董昕與馬志兵他們都在,顯然他們中午都沒有休息。龔仲禮貌性的與他們打了個招呼後,就在那裏默默地等候。
這次龔仲沒有提出任何要求,反正自己來了,什麼時候搞,就聽董昕馬志兵他們的安排了。就是下午不能搞完,或者晚上再搞,或者明天再來,龔仲也無所謂了。
董昕與馬志兵二人看到龔仲到了後,有些異樣的微笑了一下,就沒有再說什麼。但龔仲從董昕、馬志兵他們的臉部表情中,敏感地捕捉到了一絲絲異樣。龔仲當然明白,這是因爲董昕給趙一局長打了小報告,現在面對龔仲時的一種自然表現。
俗話說,爲人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這也就是說,如果一個人做了虧心事,在面對那些當事人時,不管他的心腸有多黑,良心有多壞,他都會自然或不自然地流露出一些異樣來。
龔仲當然明白這些複雜的人性,也就知道現在董昕、馬志兵他們臉部表情的異樣,並不是他們因爲打了小報告,顛倒了是非黑白,冤枉了龔仲而感到愧疚。但龔仲沒有在意這些,畢竟這只是正常工作中一個小小的插曲。
這是龔仲第一次真正接觸董昕、馬志兵他們。只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只怕他們誰都沒有想到的是,一年後,董昕調到機關後勤保障中心負責,成了龔仲的直接領導。
下午五點多,龔仲最後看了一眼整改後的供暖管道,將房門鎖好就往超市趕去。購好了兒子喜歡喫的菜後,就坐公交車趕回到租居屋裏。兒子還沒有回家,他知道兒子要六點多才能放學回家。
龔仲立即將骨頭洗乾淨,開始用高壓鍋燉起湯來。這個湯本來中午就要做好,讓兒喫到的,只是因爲暖氣管理整改而耽誤了。想到這裏,龔仲心裏不禁有些心疼起來。
往事如風,曾經的生活如流水一樣,在龔仲的心田裏慢慢淌過。兒子高考前的生活,清晰地顯現在龔仲的眼前,就好象發生在昨天一樣。只是沒想到現在兒子已大四了,很快又要爲他工作的事操心了。
龔仲內心如是感嘆了一番,思緒又回到那次暖氣整改事件上去。當時龔仲天真地以爲,自己因暖氣整改與董昕、馬志兵發生的不快,只是正常工作中發生的正常矛盾,應該隨着整改工作的結束而結束了。
當年,因爲龔仲的工作與人品,沒有任何懸念地被評爲機關後勤保障中心年度先進人選上報局裏。只是大家都沒有想到的是,最後局裏公佈的先進表彰人員名單中,怎麼也找不到龔仲的名字。
就在大家奇怪之際,機關後勤保障中心負責人路遙副主任,私下告訴龔仲道:“局黨組開會討論時,趙一局長因爲上次暖氣管理整改問題,說你沒有大局意識,不同意你被評爲年度先進。”
龔仲有些傷感地說道:“上次我根本沒有錯,主要是董昕、馬志兵他們有意爲難,還來個惡人先告狀造成的。唉,算了,不就是一個先進嘛,我也不怎麼在意。只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問心無愧就行了。”
龔仲雖然嘴上是這樣說,但心裏還是有些不舒服。在機關裏工作,沒有哪個不圖上進,不希望得到別人的肯定的,只是努力的方式有所區別。現在因爲董昕、馬志兵他們的惡人先告狀,而趙一局長不調查覈實,一句話就否定了他一年的工作。
路遙副主任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是安慰一下就走了。龔仲知道路遙副主任,沒有去趙一局長那裏把真實情況解釋清楚。但他沒有任何埋怨路遙副主任的意思,只是如果路遙副主任去趙一局長那裏爲自己解釋了,龔仲心裏肯定是會非常感激他的。
機關裏就是這樣,一切以利益爲先,一切以利益爲準則。只是在利益面前,人們的態度不一樣,處事的方式有所區別,爭取利益的手段有所不同。根據這些不同,龔仲內心將機關裏的人區分爲三類。
第一類,那些爲了自己的利益,不惜顛倒黑白,混淆是非,甚至昧着良心主動傷害他人,如樹大明、方建軍、方麗紅、董昕、馬志兵等。他們雖說混得順風順水,有滋有潤,但他們永遠不可能得到大家內心的肯定,甚至可能還要遭到老天的報應,如樹大明等就陷入了“黑山事件”案件中。
第二類,在不影響自己利益的前提下,憑着自己的良心做事,憑着自己的能力做事,但卻時時刻刻明哲保身,永遠不立於危牆之下,如路遙、馬建設、史權、趙焱、楊國忠等,他們這些人在職工羣衆中口碑較好,也能混得順風順水,有滋有潤,名利雙收。
第三類,只有那些不計個人得失,不顧自己利益,主動出面,盡最大的能力幫助需要幫助的人,纔是真正品性優良的好人。但這樣的人,往往不會得到別人的理解與支持,也沒有一個好的結果。因爲在機關裏,整個利益鏈是相互制約的。維護了這塊利益,勢必損害另外一塊利益。
就如龔仲,爲了單位的利益,爲了中心大多數人的利益,卻得罪了董昕主任、馬志兵副總經理他們這些少數人的利益。而那些損害單位利益的人,往往是在單位上說得起話,有權有勢甚至可以影響普通幹部職工命運的人。
因此,雖說龔仲工作努力了,儘自己的能力幫助了單位與大多數人,但他卻得到不到董昕主任他們的理解與肯定。就是那些得到過龔仲幫助的同志,在面對龔仲時也要考慮自己的所作所爲是否會影響自己的利益。
往事如風,在龔仲平靜的心裏一晃而過;往事如潮水,不停地衝擊着龔仲不平靜的心。
龔仲心裏非常清楚,自己的政策外津貼補貼問題,董昕主任是不願意幫自己,馬建設處長、史權處長是不願立於危牆之下。現在完全可以肯定,找他們這些人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
而趙一局長又是一個僅憑他人一句話,在不作任何覈實的情況下,就能抹殺一個人一年的工作的領導。現在自己去找他爭取,趙一局長會實事求是對待自己,會給自己一個公正的結果嗎?
龔仲將這些問題反覆考慮後,最後決定還是自己親自去找趙一局長反映情況。因爲這個政策外津貼補貼,按江南局現行內部文件規定,按江南局交流乾部的實際做法,自己都是應該享受的。這不是給領導出難題,也不是個人利益損害單位利益。
至於最後結果如何,這就不是他能夠龔仲考慮的,只能聽天命順其自然了。將這些問題考慮清楚後,龔仲沒有請示董昕主任,而是“偷偷”的拿着保存在辦公室的機關後勤保障中心公用門禁卡,帶着他準備好的資料來到了八樓局領導辦公區域。
局領導辦公區域,在江南局辦公樓八樓。但卻是一個相對獨立的區域,以門禁的形式與其他區域隔開。沒有專用的門禁卡,或經過祕書科同意,一般的人是進不了這個區域的。
龔仲知道,趙一局長辦公室的門並不是那麼好進的。在沒有經過一定的報告請示程序,他這個小小的科長,不管是因爲什麼事情,是不能輕易進趙一局長辦公室的門的。
按江南局內部辦事程序規定,不管是工作問題還是個人問題,處級幹部可以直接找局領導反映情況。科以下幹部職工要找局領導反映情況,必須按規定的程序,先經過自己的直接領導同意,然後通過局辦公室請示批準後才能進行。
這個規定是黨組書記趙一局長上位後,親自指示局辦公室制訂發佈實施的。趙一局長的性格具有雙面性,他最反感某些人爲自己的一點小事就去打擾他,但卻特別喜歡某些人在他面前說另外一些人的不是。
在決定製訂這個辦事程序前,趙一局長曾與張晗瑛私下溝通。張晗瑛解釋說:“俗話說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我感覺制訂這個規定很有必要。再說局領導日理萬機,考慮的都是江南局的大事要事,如果江南局的幹部職工都能夠隨便去找領導,這不僅僅只是影響了局領導的正常工作,更重要的是影響了江南局的正常工作。”
毫無疑問,張晗瑛的解釋,讓趙一局長非常滿意。只見趙一局長看着張晗瑛,非常欣慰地說道:“你這樣理解非常正確。如果我們江南局的幹部職工,都能象你這樣考慮問題,處處把單位利益放在第一位,外處維護局黨組的形象,那我們局領導處理問題時就輕鬆多了。”
但龔仲沒有按規定去走程序。他知道如果他按規定去走程序,不說董昕主任不會同意,就是楊國忠主任也不敢輕易打擾趙一局長,他肯定進不了趙一局長辦公室的門。只有採取這種“非正常”辦法,先進趙一局長辦公室的門,就如那些討債人慣用的手段“先闖進去堵上”再說。
對於自己這種有違江南局辦事程序的行爲,龔仲內心有些愧疚。他畢竟是一個大局意識非常強的人,也是一個組織原則性非常強的人。但現在卻爲了自己的個人問題,爲了能在工作時間找到趙一局長,反映自己個人的不正常問題,他卻不得不採取這種“非正常”辦法。
整個八樓局領導辦公區域非常肅靜,無形之中讓龔仲感覺到一種莫名的威壓。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縮着的脖子往上伸了伸,用力地抬起腳步,輕輕地放下來,有如“幽靈”般來到了趙一局長辦公室的門前。
龔仲再次調整了一下呼吸,將身子挺直了一點。然後又扯了扯自己的衣角,感覺到沒有任何問題了。最後抬起右手來,用微曲的中指背,在趙一局長辦公室的門上,輕輕地有節奏地敲了起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