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清看着風塵僕僕歸來的傅羨好,多日不見,似乎也與往常無異,並未因爲出宮與家人小聚,眼眸中的顧慮就少了幾分。
她搖頭,“娘娘並未出宮。”
聞言,傅羨好提起的心稍稍落下,瞥向大院的眼眸緩緩地收回,“賀大人火急火燎地命人好生相送我回來,我還以爲是娘孃的命令。”
“確實是娘孃的口諭。”竹清笑了笑,眸光掃過跟在她身後的觀祺,上前牽過她的手,“娘娘聽聞你被大理寺傳喚,特地命我和?雲姐姐一同出宮,爲你受殿下牽連一事致歉。”
傅羨好微微偏眸,餘光覲見她眼神中的打量,不動聲色地道:“殿下待我極好,就算爲她受了點委屈,也不是什麼要緊事。”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畢竟娘娘心疼你。”竹清神情中的笑意微深,“你都不知道,得知你被人下藥後,娘娘寢食難安。”
眸光凝着她的傅羨好平靜的心口倏然躍動了下,荒謬絕倫的話語可謂是可笑至極,她面上不顯,微微一笑,靜靜地聽她說着。
竹清拍了拍她的手,似安撫,“下邊的人也不知道是怎麼辦事的,至今尋不到罪證,奈何於錦書也墜河身亡,若不然定是要狠狠地教育這個叛主忘義的賤奴,爲你出口氣!”
說罷,她面色不愉地啐了聲。
似乎要是錦書此刻真的站在這兒,定會上前扒了她的皮。
提着裙襬拾階而上的傅羨好聽到這兒,嘴角微微彎起,淡淡的笑意半分都沒有落入瞳孔深處,也不曾錯過竹清着意落在叛主忘義'上的重音,她漫不經心地道:“如今人沒了,也算是罪有因得。”
“是便宜她了。”竹清踏過傅家門檻,餘光瞥見有人前來,這才鬆開了牽着傅羨好的手,悄聲道:“叛主忘義的事情也能做的出來,奇恥大辱。”
傅羨好嗓音淡漠地嗯了聲。
嚴格來說,錦書也算不上叛主。
她的主向來不是自己,而是皇後,她聽令於皇後辦事,也算是爲主子鞠躬精粹,'死'得其所。
沒有得到傅羨好的附和,竹清也沒有覺得奇怪,畢竟她向來不喜歡談論他人之事,不過仍舊是聽令於娘孃的話,有意無意地敲打敲打她。
但竹清到底還是有些疑惑,爲何她對錦書的背叛也不在意。
“你不??”
“姑娘,老爺命您即刻前往正院。
一前一後兩道嗓音響起,竹清適時地收住了嘴邊的話語,稍稍後退半步,退至傅羨好的身後。
餘光瞥見一言不發跟在後頭多時的觀祺,她眼眸流轉須臾,不動聲色地走到觀祺的斜前方。
觀祺畢竟是福陽宮的宮女,聽令於太後之言伺候在羨好身邊,她也不能冒然地命其退下。
幽深廊檐下垂掛的鈴鐺被微風吹拂而過,叮鈴作響,還未踏入正院,就聽到裏頭傳來的談論聲,院中的人影似乎並不少。
傅好步伐微彎,走過拱門而入。
她目光穿過層層壓下的枝椏,看清了院中的身影,除了搬去傅愷院中小住的祖父母,莫說是自己趕了回來,就是外出與好友小聚的孃親和傅枕夢,也都聞訊歸來,自己還算是回來晚的。
?雲是第一個看到她的,喚了她一聲,院內的徐徐響起的其他話語悄然靜下。
傅羨好走上前,“我還以爲是他們誆我。”
“奉娘娘命前來傳話,順道看你一眼。”?雲眸光上下打量了她須臾,確定她無大礙後,視線掠過神色各異的傅家衆人,似是對傅羨好實則是對在場的衆人道:“如今你雖不在娘娘宮中,但畢竟也在娘娘身邊這麼多年,也見不得你受委屈。”
說着說着,她看向了圈着茶盞的峋,話鋒微轉:“爾等雖爲羨好的長輩,但好乃長信宮女官,責備打罵於她,無異於怪罪娘娘教導無方,還請衆位自行掂量掂量,是否擔得起。”
清冽的嗓音不疾不徐地縈繞四下。
看似平靜無波的話語,實則是延綿不絕的警告。
傅羨好沒想到?雲會說這些,且顯然皇後雖深處深宮未出,但對傅家的事情瞭如指掌,不知是在傅家布了眼線,還是有人着意告知。
她神思微微凜起,微垂的眼眸不動聲色地掃過家中長輩,聽到這話他們面容無異,好似早已知曉?雲的來意。
傅峋深沉的眸光凝着傅羨好須臾,起身拱了拱手,“還請姑姑替我謝過娘娘對小女的抬愛。”
?雲笑了笑。
她瞥了眼日頭,道:“時候也不早了,我等還需回宮覆命,就不在此久留,娘娘所言之事,老爺多多考慮,莫叫娘娘失望。”
傅峋眸色微僵,彎身拱手。
?雲看了眼怔忪中夾雜了少許狐疑的傅羨好,笑問:“娘娘多日沒見你,也想你了,要不今日和我們一起回去?”
“明日吧。”傅羨好搖搖頭,眼角餘光掃過聽聞?雲話語後神色陡然一變的表矜,道:“等我與家中長輩好好道別後再回去。”
?雲沉吟了下,頷首。
“左不過幾個時辰的事情,貼己話等你回來再說。”
傅羨好笑着點頭,與父母一同送着她們出府。
?雲等人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而命大理寺將她送回,也不過是不想自己受到委屈。
望着再也見不着影的街道,傅羨好眸中淺笑淡去,暖陽也融不盡瞳孔深處的清冷,她側眸看向神色沉沉的父親,又看了眼盡是憂慮的孃親,以及孃親身後若有所思的妹妹。
一家四口佇立門口,傅峋甩了甩袖擺,負手揚長離去,“回書房再說。”
傅好默然不語,不緊不慢地跟上。
蕭瑾承說的沒有錯,?雲今日出宮最大的目的,便是和傅家議親,言語中提及自己,也不過是叫傅家知曉皇後甚是喜歡自己,心中最佳人選,就是她。
“宮中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傅峋瞥了眼姍姍來遲的長女,眸光定定地凝着她須臾,道:“倘若傅家不願,便是與長信宮爲敵。”
如此一來,傅家只能做出抉擇。
要麼將女兒嫁入集英殿,要麼就是成爲皇後的敵人,二選一。
傅峋取出袖中的庚帖。
傅羨好眼眸微垂,看向桌案上尤爲刺眼的庚帖。
而這樣的庚帖,有兩道。
傅羨好心中一咯噔,顰眉微蹙。
傅峋微微踱步,眉心緩緩擰緊,“你怎麼想。”
宮中看似給了選擇,實則於他而言,毫無選擇。
他不着痕跡地看了眼神色恬靜的長女,微的步伐不疾不徐地停下,隨意尋了道圈椅,坐下,“以你和宮中娘孃的相處,你確實是最佳的人選。”
聞言,傅羨好垂落身側的手心不經意地蜷了下。
她眸中的怔愣一閃而過,道:“女兒不願。”
傅峋眸色漸深,嗤笑了聲:“你都能爲了她試探我,嫁給她的兒子,你爲何不願。”
話語一落,裴矜和傅夢愣住,驚詫地抬頭。
兩道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傅羨好仿若未覺似的,與傅峋對視着,重申道:“這是兩碼事,不能混爲一談。”
“我選擇爲娘娘做事,是出於我對當下形勢的判斷,也是因爲她對我照料有佳,我出自內心的選擇。”她神色不變地順着傅峋的話往下掰扯,只不過,“這不代表它會影響我對未來夫君的選擇。
傅羨好扯了扯嘴角,斟酌少頃,半真半假地道:“我想要的,是事成之後的自由。”
聞言,傅峋微叩着桌案的指節頓下。
微風徐徐,少女眼眸清澈如泠泠作響的清泉,潺潺流水看似平靜無波,實則佈滿了荊棘。
她眸中的決絕掩下欲要湧出的蒼然,看得讓人心頭微微顫動。
傅峋倏然想起,她被關在了宮中近七載。
而這一切,非她所願。
一個恣意隨性自由自在慣了的人,驟然被拘入深宮之中,寸步難行,定然是經受了不少的苦楚,也必然會學着爲自己籌謀,若不然早就被四方深宮磨滅了人性。
傅峋想要抹平的,不過是她身上的傲骨,而不是她這個人。
他定定地看着傅羨好好一會兒,語氣緩和了幾分,道:“庚帖是宮中送來的,一道是你的,一道是夢兒的,你意下如何。”
宮中的意思很是明顯。
就連庚帖也無需傅家操心,全然安排妥當。
“宮中的意思,大有傅家若是不選擇,就??”裴矜提到這兒,遲疑了片刻,看向眸中染上少許疑惑的女兒,道:“就行娥皇女英之舉。”
聽着這般荒唐的話語,傅羨好眉頭蹙起,仔細一想,確實也是皇後能做出來的舉動。
她都能命錦書給自己下藥,欲要將生米煮成熟飯,着令傅家嫁入二女的事情不過爾爾。
思忖少頃,傅羨好道:“我明日回宮,爹孃等我消????”
“我嫁。”
倏爾響起的嬌俏嗓音截斷了羨好的話。
她看向語出驚人的傅枕夢。
有那麼一瞬間,傅羨好是真的想要敲開她的腦子,看看她到底在想些什麼。
傅峋的神色頓時沉下。
裴矜也被她的話語給驚到,扯了扯小女兒的衣角,低聲道:“爹爹和姐姐在說話,你不要插嘴。”
傅枕夢撇嘴。
傅羨好睨了她半會兒,不緊不慢地斟酌須臾,見她沒有繼續的意思,傅峋,“父親的想法,如今可會變?”
傅峋聞言,下意識地擰眉。
都無需思忖就知道她指的是什麼,他淡淡道:“不變。”
他的立場,從來都不是某個手握皇權之人,不管今日是皇後支持世家還是太子支持世家,他的選擇只會是支持世家的那個人。
“好。”傅羨好清澈見底的眼眸暗了暗,漸漸地斂下,道:“明日回宮後,我會尋機會回到長信宮,看看是否有別的轉機。”
傅峋頷首,“眼下也就只能這樣了。”
總不能叫兩個女兒都嫁進去。
“爹爹和孃親爲何只聽姐姐的,不聽我的呢。”
書房靜謐幾息,傅枕夢再次開口。
她很聽話的等到了傅羨好和傅峋結束談話,眼眸中閃爍着微許的水光,很是不解:“我說了,我嫁,你們爲什麼不聽呢。”
“你知道??”
“我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傅枕夢淚眼汪汪地看着眼眸微微含着慍怒的爹爹,撇嘴道:“爹爹和孃親只聽姐姐的,我的意見就不重要了嗎?你們只知道她不想嫁,卻不問問我的意願,就爲我做選擇。”
她哽嚥了下,“我說了,她不嫁,我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