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書澈對蕭清的偷偷一吻,繆盈被分手後勉強找回的一點平靜,頃刻被顛覆;不再依靠酒精終於消退了一點的慘痛,重新又發作。從書澈家門外逃離的一路,她痛得幾乎窒息。在這個生活圈、這個校園,甚至這座城市,不但丟失了她漂洋過海奔向這裏的意義,那個牽引着她撐過了六年的分離矢志不渝的目的,反而成了此刻心口上的一把刀。這一路,繆盈有了拼命逃跑的想法,確切地說,是本能,她要在崩潰來臨前逃走,去別的地方,逃避即將發生的折磨。雖然這種選擇——離開全美最好的商學院——令人匪夷所思,但對於她而言,逃離情傷遠比個人前途更迫切。
就在繆盈產生了離開的念頭時,寧鳴又到了選擇自己去留的一個時間節點。大二下學期結束,他代替成然順利完成金融工程考試,修夠了學分,完成了合同,也拿到了代課代考的尾款。現在,他有了多項選擇的自由,既可以遵照欺騙父母的謊言版本,“順利完成公司安排的外派工作”返回國內,重新找一個安穩工作;也可以拿着十萬元人民幣存款,繼續衣食無憂地留在美國。但是,寧鳴沒有想到成然給他安排好了第三個選項。因爲成然十分享受他和寧鳴兩人分飾一角,寧鳴負責努力而他負責驕奢淫逸的日子,所以專門設宴提出續約,大三繼續讓寧鳴代替自己上課考試。
“哥,祝賀你通過金融工程考試,祝賀我拿到學分。”
“你祝賀自己吧。”
“祝咱哥兒倆,還有你和我姐,友誼地久天長!我算着你半年簽證又快到期了,是不是暑假得回國重新籤個證才能回來?”
“是該回去了,不過,我還要回來嗎?”
“必須回來呀。”
“我還有什麼理由回來?”
“我!我就是你回來的理由!”
“都考完了,你還要我幹嗎?”
“這學期考完了,還有下學期,大三還有一門課……”
“打住!你這一門復一門,一學期又一學期,大學畢業全靠冒名頂替啊?”
“也沒有全冒名頂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這叫揚長避短,不給自己添堵,不給學校添亂。”
“我不打算繼續幫你揚長避短了。”
“真不幫了?也不想接着賺錢了?”
“這件事到此爲止。”
“那你說說,不替我上學考試,不當Rudy 了,回國後你要幹嗎?有好的就業機會嗎?薪酬水平有沒有比我給得高的?有像我這樣提供衣食住行、服裝鞋帽的東家嗎?”
“就算沒有,那也是正經工作,對自己負責的人生。”
“現在不正經才賺錢!負責就是平庸的人生!還有,你打算怎麼向我姐解釋?研究生才上一年,突然半途而廢,退學回國,不需要給她一個合理解釋嗎?”
成然這句話把寧鳴問住了,他的進和退,皆爲繆盈。離開還是留下?左右他的唯一座標,始終是她。
“其實未來在哪兒、要幹什麼,我也沒想好……”
“哥,我一直摸不着你的脈,當初你爲什麼來美國?有什麼目的?”
“不爲什麼,沒有目的。”
“剛認識的時候,我記得你說過,你在美國就是晃,晃什麼呢?你心裏,是不是一直懷着一團不滅的小火苗?”
寧鳴被問得心虛。
“什……什麼小火苗?”
“留學夢啊。”
“哦。”
寧鳴心裏定了定,他對繆盈的那點兒心思,還沒有暴露在成然面前。
“你是不是覺得,就算夢想遙不可及,但你跑到它跟前兒來,就離它近了一點兒?”
“嗯,我是想離她近一點。”
“那就該敢於狂想!敢於實現!因爲你現在完全具備了和它親密接觸的條件!”
“具、具備了嗎?”
成然嘴裏的“它”和寧鳴心裏夢想的“她”,全然不是一碼事兒,但不耽誤兩人越說越統一。
“你這水平,讀研還不跟玩兒似的?能力沒有任何問題,經濟上,我就是你滾滾的財源。這次回國,你把託福考了,申請一個有獎學金的學校和專業,再回來,一邊主演寧鳴本尊,自我實現,一邊客串我,塑造品學兼優的Rudy。主副業一同完成,正邪兩道齊頭並進!”
寧鳴覺得這個前景相當美好、非常有吸引力。
“心動嗎?”
“有點兒。”
“那就趕緊行動!這趟回國考託、申請學校算公差,往返機票我包了。拉鉤、成交,不許反悔!”
自己的未來就這樣被成然一手安排好了,寧鳴哭笑不得,卻又心甘情願地接受了被別人安排的命運,因爲成然爲他設計的夢想裏面,就有他的夢想。
哥兒倆分開後,寧鳴在街上毫無目的地遊蕩,剛纔的談話和成然的強行安排,觸發了他關於過去、現在、未來,愛情和前途的思緒。當初沒有想留下,現在卻留在了美國;不曾心存一絲希望,卻等到了書澈和繆盈分手的奇蹟;從來不敢妄想把遙不可及的留學夢付諸實現,卻好像有了一種可能。
是不是該做點什麼了?
他發現自己站在了繆盈公寓樓下,爲什麼會信步走到這裏?腳是心的答案?保時捷由遠及近地駛來,減速停在面前,透過前風擋,寧鳴看到繆盈淚流滿面。像是老天安排,在每一個黑暗無助的時刻,他都被派到她的身邊。
“我突然有了個想法,下學期想離開這兒,轉學到東部去。”
“你要躲什麼?還是和書澈有關?”
“好吧,躲就躲吧,我是想躲開他。”
“前一陣你戒了酒,不再依賴酒精睡着的時候,我以爲你已經把他戒掉了。”
“我也以爲戒掉了,但是,我不想留在這兒,看着他愛上別人,尤其這個人還是……”
“蕭清?”
“其實我理解書澈,想從一段痛苦的感情裏掙脫出來,最好的辦法,就是開始一段新戀情……”
“哪怕蕭清是你閨密,你也願意理解他們?”
“正因爲她是我閨密,我才瞭解蕭清是多好的一個女孩兒,值得被愛。如果書澈終歸要愛上別人,蕭清是他最好的選擇。只是,我不想眼睜睜看着這一切在我面前發生,我離開,對所有人都好,對我自己也好。”
他替她憤憤不平。
“爲什麼你要離開?他纔是應該滾到別的地方的那個人!難道以後他在哪兒,你就要繞着哪兒走嗎?”
“面對一個人,能看到他的樣子,聽到他的聲音,想戒掉他太難了,我只能連有他的生活和環境一起戒掉。”
“那你爲什麼不能開始一段新戀情,讓自己從痛苦中掙脫出來呢?”
繆盈抬起淚眼,凝視寧鳴,彷彿在問:“你是那個能讓我戒掉書澈的人嗎?”
他在她的目光裏低下頭,移走視線。
我是那個能讓她戒掉書澈的人嗎?我……不是。
寧鳴依然沒有自信,也沒有勇氣。所以,他什麼也沒有做,什麼也沒有說。雖然他千裏迢迢跑來美國強行交會,雖然和她不再是兩條平行線,但他還是原來的他,還是那個不能讓自己喜歡的人幸福的他,他的愛,對她依然沒有意義。
爲了慶祝充滿磨難的打工第一階段圓滿完成,更爲了感謝蕭清正經及不正經的雪中送炭,書澈擺了一桌謝師宴,他心裏還懷着一個憧憬。
“謝師父仙人指路,賞我飯碗,還保駕護航,佛擋滅佛,鬼擋殺鬼。”
“你趕上師父的好時候了,去年這個時候,師父我還是個菜鳥黑工。”
“師父,你什麼時候去律所上班?”
“快了,沒有幾天自由蹦躂時間了。你呢?”
“陳雷又給我安排了一個團。”
“祝你財源廣進!”
“全靠老大罩!這個團,先飛到洛杉磯,第二站到舊金山。所以我有個想法,你來美國一年了,還沒有去其他地兒玩過吧?”
“我哪有玩兒的時間?以前也沒那個閒錢。假期不是打工賺錢,就是回國照顧我媽,玩兒只能往後排了。”
“趁你去律所上班前,我安排一個小小的假期,什麼都不用你操心,只管跟我走,好嗎?”
“跟你走?去哪兒?”
“我們自駕去洛杉磯,走1號公路,到了那兒,我帶團,你開我車,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考察團飛舊金山,咱倆再一起開回來,還給陳雷省了我的往返機票,怎麼樣?”
他的計劃,聽得她感動而神往。
“什麼時候出發?我恨不得拔腿就走。”
“明天一早,我去接你。”
書澈的手機響起信息提示聲,他看了一下,說陳雷把帶團薪水打到他卡上了。蕭清瞥了一眼他的手機屏幕,提醒他少看了一個0,賬戶餘額是80000,不是8000。書澈驚呆了,不可能,他不應該有那麼多錢,隨即醒悟過來:書媽還是把他的學費、生活費打過來了,父母怎麼捨得讓養尊處優的兒子自生自滅?
“斷了經濟支持原來就是嘴上說說,也是,誰爹媽真能捨得?我看你沒有必要苦哈哈打工了吧?”
“你是想驗驗我的節操?”
書澈知道蕭清在揶揄他,打開手機銀行,把7萬美金轉賬退還給書媽的賬戶,操作完畢,就看到師父的臉上露出了“孺子可教”的讚許表情。
挺着八個月大肚子的莫妮卡被蕭清央求着,在儲物間裏一陣翻箱倒櫃,終於找出了那個荒廢許久的草地野餐箱,蕭清拿到它,愛不釋手。
“莫妮卡,我保證好借好還。”
“這麼浪的道具,姐很久沒用過了,這個大招兒你要放給誰?”
“浪嗎?我覺得很溫馨啊,友誼也能用。”
莫妮卡發出滄海一聲冷笑。
“友誼?那一定是書澈了。”
“跟你彙報一聲啊,明天我搭書澈車一起去洛杉磯,他帶團,我開他車在洛村逛四天再回來。我把你這幾天喫的食物備好,全權拜託給凱瑟琳了,別怕,乖乖在家等媽媽回來。”
“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什麼?”
“你沒有意識到有些東西已經悄悄開始了嗎?”
“什麼東西?”
“愛情。”
“誰的愛情?”
“還能有誰的?當然是你的!”
“我?對誰?”
“書澈。”
蕭清“哈哈哈”打岔。
“別逗了!怎麼可能?”
“全世界都看出來了,只有你自己不知道。”
“你說我傻?不知道自己喜歡他?哈哈哈!他怎麼可能看上我?哈哈哈!”
“你的心理障礙就在這裏,他太優秀,你不敢妄想他喜歡你,但是你早就喜歡上他了。”
蕭清的方寸突然有點亂。
“就算我很早就喜歡他,也不是那種喜歡!更何況,他是我最好的女朋友的男朋友……”
“前!”
“他們差一點結婚了。”
“就因爲差的這一點,他們才分了。”
“不管書澈和繆盈在一起還是分了,他們依然相愛,如果在這時候乘虛而入、趁火打劫,就是對繆盈的背叛,是比分手更殘忍的致命一刀,是對繆盈的——謀殺!如果她們還是朋友,那她就是——傳說中的心機女!道德崩塌,人格低下,活該千夫所指,萬衆唾罵。”
“她?說得好像你和‘她’水火不容、勢不兩立似的。”
“我當然和這種人渣勢不兩立。”
“就算嘴上把‘她’浸豬籠,你的嘴,也不代表你的心。”莫妮卡抓起蕭清的手,按在她心口上,“午夜夢迴,捫心自問一下:‘她’——是不是就住在你心裏?”
蕭清一把甩掉莫妮卡,拎起野餐箱,逃之夭夭。第二天一大早,距離書澈來接她的時間還有三個小時,她就在廚房裏忙得團團轉:
咖啡機煮着咖啡;
吐司爐烤着麪包;
杯盤碗碟一件一件洗乾淨,擦得鋥亮;
剛煮出來的新鮮咖啡灌入咖啡壺;
生菜、火腿、煎蛋、烤好的麪包做成三明治;
從烤箱裏取出烘焙好的小蛋糕裝入紙盒;
最後,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裝進野餐籃,儀式感不夠,重裝,看上去不夠美,又重裝,反反覆覆做着這一切,蕭清戴着耳機,搖頭晃腦,身體扭擺,哼唱’t take my eyes off you: “I love you baby, and if it’s quite all right, I need you baby to warm a lo. I love you baby. Trust in me when I say ……”
廚房裏的歌聲驚醒了室友,凱瑟琳從臥室門縫裏探頭張望,莫妮卡也出現在樓梯口,看着這個前所未見的蕭清,她們對視聳肩做鬼臉。
在一個華麗麗的轉身後,蕭清發現了這兩名觀衆,收了舞姿,有點難堪。
“不好意思吵到你們,我起早了,隨便弄點喫的。”
莫妮卡扔下一個“鬼纔信”的詭異微笑,轉身上樓。
“蛋糕、三明治,真的好隨便。”
凱瑟琳揶揄完蕭清,也竊笑着關上門。
書澈把車開上1號公路時,突然意識到自己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和天空一樣亮麗的心情了。風景醉了,蕭清嗨了,她把頭探出天窗,迎着海風歡呼:“啊——”坐回車裏,頭髮生動演繹了什麼叫作“風中凌亂”。望着她的樣子,他哈哈大笑,心裏情生意動:那些坍塌了的信任和陰霾的生活,正在重新被蕭清一點一點地點亮!
停車休息,蕭清身背雙肩包,手拎野餐箱,胳膊下面還夾一卷野餐墊,體積龐大,負重而行。書澈伸手幫忙,卻被她堅決拒絕,這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什麼寶貝?一直不讓我碰。”
“這是我的哆啦A夢箱。”
“你打算變魔術嗎?”
蕭清但笑不語,在一片海灘上駐足,鋪好野餐墊,打開野餐箱,一樣一樣擺好餐具,拿出早上精心製作的蛋糕、三明治,捧出咖啡壺,倒上兩杯咖啡,手捧一杯到書澈面前,他驚歎地望着她做這些。
“你還有這一面?”
“非不能也,乃不欲也!”
兩人並肩而坐,享受着眼前的一切,海風、海浪、美食,還有身邊這個特別的人。
“蕭清,你有沒有覺得咱倆很像?”
“咱倆像?你是不是在含蓄指出我不像個女的?”
“第一天認識,你拒絕幫我頂包,我知道了你是個捍衛原則、不懂變通的人;後來,你不肯接受繆盈她爸的賄賂,卻又答應上庭爲我做證,我知道了你是個重感情、不重利益的人;你媽遭遇車禍,安德森教授好心給了你校內工作,你卻認爲有違公平,把工作還給了勞拉,情願頂着巨大的經濟壓力打黑工,也不肯接受別人的幫助,我知道了你是個自尊大過天的人。刑法課上,教授當衆責難,你扛了;成然喜歡你,綠卡當衆羞辱你,你忍了。你嚴於律己,只想對自己要求更高、做得更好,任何困難挫折都不能打擊你,你是個內心無比強大的人。蕭清,你和我,纔是一樣的人。”
“你誇我,原來就是爲了最後誇自己。”
在書澈和蕭清前往洛杉磯的路上,繆盈把離開舊金山的念頭轉化爲了行動,她和教授進行了當面溝通,提出了轉學哈佛商學院的申請,得知她出於感情原因,教授儘管不捨,也表示理解,還寫了一封推薦信。繆盈迫不及待地聯繫上哈佛,遞交了轉學相關手續,等待哈佛回應時,她已經開始打包行李。繆盈突如其來卻無比堅決的行動只有寧鳴一個人知情,連成然都對姐姐的計劃一無所知。所以,跑到寧鳴家進一步敲定大三代課代考契約時,寧鳴的突然反悔,把成然晃點得措手不及。
“上次咱倆聊得那麼熱鬧,忘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下學期開學我要給你加薪!”
“下學期,我可能不……”
“別不好意思,你塑造了現在成績優秀、品學兼優的我,你知道我爸看到我這學期成績單後,在電話裏說了什麼?四個字兒:‘有人樣了!’別小看這四個字,不容易呀!這四個字後面,蘊含着無限的希望,取消我消費限制、恢復我股東權利,都是有可能的。這一切歸功於你,必須加薪!”
“下學期我就不在這兒了!”
寧鳴之決絕,猶如一盆冷水兜頭澆在成然頭上,說好的事兒突然變卦,成然急了。
“啊?咱倆不說好你回國考託,申請讀研,回來繼續實現你的夢想和扮演我嗎?你怎麼改主意了?不帶這麼忽悠的!把我撂半道兒上,你讓我怎麼辦?你還是決定回去了?”
“不是……”
“不回國,也不回這裏,那你要去哪兒?”
“可能……是別的地方。”
“別的地方?哪兒呀?”
“還沒決定。”
“你怎麼向我姐解釋?”
“你姐……她可能也要離開這兒了。”
姐姐要走?這個消息成然聞所未聞。
“啊?她也要離開?去哪兒?我怎麼不知道?!”
“我估計,她可能想先辦好所有手續,最後通知你們。”
“她去哪兒?”
“波士頓,她在申請轉學到哈佛商學院。”
“斯坦福念得好好的,爲什麼要轉到哈佛?”
“她要躲書澈。”
“躲書澈?他們分開有一陣子了,現在不是平靜下來,恢復正常了嗎?怎麼又要躲書澈了?”
“因爲……書澈有了新感情。”
“書澈愛上別人了?我姐怎麼知道的?她看見了?”
寧鳴點頭確認。
“洋妞兒?”
寧鳴搖頭否認。
“中國人?咱認識嗎?”
寧鳴再次點頭確認,成然腦子裏的人選範圍從漫無邊際縮小聚焦,一個人冒上心頭,讓他臉色大變,發出一聲哀號。
“不會吧?!告訴我不是她!是……蕭……”
成然探雷一樣吐出了一個字,立刻得到寧鳴第三次點頭確認,瞬間被暴擊,捂住胸口,萬箭穿心。
“現在你能理解你姐爲什麼必須離開了吧?”
成然的哀傷不亞於繆盈,儘管早在被蕭清拒絕後,他就把對她的喜歡、對她的愛偃旗息鼓,在心底挖了個坑埋了,但現在膨脹的大腦和滿腔的醋意告訴他:那些喜歡和愛,還在。成然知道蕭清總會在某天愛上某個人,他做好了在那個時候到來時遙遠地掩埋嫉妒、失落地送上祝福的準備,但“某人”如果甚至竟然是書澈的話,他無法想象自己會怎樣,會做出什麼……成然不想相信,於是跑去合租別墅親自求證,給他開門的是凱瑟琳。
“嗨!帥哥,好久不見。”
“嗨,蕭清她在嗎?”
“你不知道嗎?她開車去洛杉磯玩兒了。”
“開車去玩兒了?和誰?”
“書澈呀,你有事兒找她嗎?”
“沒有,我走了,再見。”
求證殺死了心裏殘存的僥倖和希望,卻讓成然一肚子的憤怒無處發泄,他被這股強大的怒氣推動着,找到繆盈。
“姐,你親眼看見書澈和蕭清在一起了?”
繆盈立刻猜出是寧鳴把這件事告訴了成然。
“寧鳴何必告訴你這個?”
“你爲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能改變什麼嗎?”
“爲什麼不能改變?書澈憑什麼扔下你,這
麼快就移情別戀?蕭清憑什麼背叛你,心安理得接你的盤?”
成然的憤懣不平,不僅是爲了姐姐,也是爲了自己。
“他們誰也沒有背叛我,我沒有要求書澈一直爲我悲傷下去的權利,更沒有阻止蕭清愛一個人的理由。”
“那那那……咱姐弟倆真要雙雙悲劇了嗎?”
“成然,你和我一樣,心裏清楚,他們倆有多優秀,他們相互吸引,不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兒,一個很美好的結果嗎?”
“你就一點不嫉妒?不心酸?不難受?”
“我還有那個資格嗎?”
“所以你決定轉學?就爲了眼不見心不煩?”
“我走,是爲了讓每個人開始新的生活,包括我自己。”
“我沒有你那麼聖母,我現在就去洛杉磯找他們!”
“洛杉磯?他倆一起去洛杉磯了?”
“對,蕭清室友告訴我,她和書澈自駕去洛杉磯玩兒了,你知道嗎?”
猛然被刺痛,還來不及逃走,她害怕的已經來到眼前,繆盈唯有關閉自己的感官。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跟我沒有關係。”
“姐你真行!你打算一直當忍者神龜是吧?我做不到,我就要當面去質問、譴責、罵他們!”
成然由着自己的憤怒轉身就走,被一把拉住。
“你憑什麼?你有那個資格嗎?”
“我……當然沒有!但是你有!你跟我一起去!”
“成然,親眼看見書澈吻蕭清的一刻,我真想去他媽的理智!去他媽的儀態!衝上去撕破臉發泄一通,罵他們,抽他們……”
“那就去呀!”
“撕完之後呢?不管他們將來在不在一起,但我和書澈,永遠將以一個醜陋不堪的句號結束,不管過去多久,只要回憶起我們之間的往事,都會因爲這個不堪的結尾,把從前的一切美好覆蓋和湮沒。我不想這樣!你想嗎?
“我珍惜和書澈的每個記憶,就算我們分開了,那些也是我生命裏最好的日子、心底最美的記憶,我不想也不能毀滅它們。成然,愛情裏的所有歡喜、激情、憤怒、怨恨,都只是一時,唯有記憶能夠長久、永恆,美好的記憶可以繼續溫暖你的人生,但醜陋的記憶足以扭曲熄滅你的愛。
“曾經有個人,他讓我知道一件事:好的愛情,不一定非要得到他,不一定非要佔有他,你對他的愛美好不美好,和他最終會不會愛上你,可以一點關係也沒有;你的愛,如果能讓他溫暖、讓自己變好,就是好愛情,就算他最終沒有愛上你,你也獨自完整而美好地愛了一回。
“他對我說過一句話:‘一切深愛,其實都是自我完成。’”
回味着寧鳴的話,繆盈含淚而笑,成然被深深震撼了,突然對準備前往洛杉磯和書澈大打出手的那個自己感到汗顏,滿腔的鬱悶也像被針紮了一下的皮球,慢慢泄了氣。
入夜,書澈開車進入洛杉磯市區,當洛杉磯郡立藝術館前著名的燈柱放射的光芒進入蕭清視野時,她被這種美驚得幾乎窒息。
“天!美死了!”
“我們下車。”
書澈把車停在路邊,蕭清跟隨他下車,一步一步,走向那一片把平庸的夜晚點亮的夢幻之光。
“這片燈柱是洛杉磯郡立藝術館LACMA的標誌,它的名字叫Urban Light。”
“城市之光。”
漫步燈柱之間,就像置身於光芒建造的聖殿,世界和他倆,被這光洗滌得如初生嬰兒一般純潔乾淨。一小時後,他們又並肩站在Griffith Observatory(格裏菲斯天文臺)的觀景臺上,整個LA的璀璨夜景,像鋪展開的銀河系,盡收眼底。
“這裏是表白聖地,如果你心裏有喜歡的人,就把他帶到這裏,向他表白。”
聽完書澈的介紹,蕭清愣住了,不知道該如何接他的話。她聽見自己的心聲在說:我喜歡的人,就在這裏,我能向他表白嗎?
沒有得到蕭清的回應,書澈笑着自我解嘲。
“如果他不在,你在這裏許下的願,也會實現。”
面對燈火闌珊,蕭清雙手合十,許下了一個書澈聽不到的願望。
“老天,你能聽到我的心願嗎?不要讓他知道,我喜歡他。”
Griffith Observatory有一條長長的下山路,兩人在夜色裏並肩而行,他的左手,距離她的右手,只有幾釐米。
書澈鼓起勇氣,以覺察不到的輕微動作,伸出左手,去握蕭清的右手。
他們之間有種神奇的感應,她知道他在這一刻想做什麼。
蕭清以察覺不到的輕微舉動,忽然拉開了和書澈的身體距離。
他的手,在空氣中抓了個空。
她加快步伐,超出一個身位,走到他前面。
回到下榻的汽車旅館,站在各自房門外,兩人互道“晚安”,卻腳下粘連,誰也沒有開門進屋。
“還有事兒嗎?”
“沒有,沒有。”
再次互道“晚安”,拿鑰匙開了門,走進各自的房間。關門的一刻,蕭清筋疲力竭,這一天的天人交戰,耗盡了她的元氣。書澈放下行李,就看到與她相隔的那面牆壁,走過去,他把手放在牆上。牆的這一邊,是她的手。
與書澈一牆之隔的這一夜,蕭清無論如何也睡不着,她清清楚楚感覺到了那個住在自己心裏的“他”,“他”蠢蠢欲動,似乎要從她心裏、從她的身體各處破籠而出,她過去從來沒有如此強烈地意識到“他”的存在,她對“他”極其陌生,她和“他”甚至是第一次見面,“他”——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愛情?
所有關於書澈的記憶,一幕一幕在腦海裏循環播放,讓蕭清的大腦高速運轉,無法停下。她把手掌按在胸口上,捫心自問:“他”從什麼時候開始住進了自己心裏?是他在法庭上主動認罪說“我選擇做對的事”時?是他命令勞拉當衆向自己道歉時?是田園科技開幕Party後爲自己接二連三的誤解、爲自己的傲慢與偏見真誠懺悔時?是她在機場走向求證歸來的無助的他時?是最後一門考試的清晨他抱住她悄悄流淚時?似乎都不是,也似乎,都是……是的,是的,如果繼續抵賴“他”的存在,就是自欺欺人。
每一分、每一秒,蕭清都在和“他”廝殺,越是拼命想把“他”按回籠子裏關門上鎖,“他”越是呼之慾出、不可阻擋……
蕭清猛然蹦下牀,光着兩隻腳丫子,一把拉開房門,衝出了房間,一口氣衝到書澈門前,就在她的手距離他的房門只有幾釐米時,忘乎所以的動作戛然而止,她和書澈之間,並非只有單純的喜歡,還有,繆盈……“他”被最後一道理智的閘門攔下,退回了她的心裏。
蕭清來……蕭清走……書澈知道得一清二楚,因爲他也一分鐘都沒有睡着。她站在門外時,他在屏息等待,只要聽到敲門,就會立刻開門,不顧一切地抱她進來。她轉身離開的一瞬間,他瞭解了她內心所有的糾結,也因此決定不追趕她,不驚擾她心裏的百轉千回,不逼迫她立刻接受自己,因爲他和她,現在有着同樣的顧慮、同樣的躊躇和同樣的進退兩難,都同樣需要時間。
蕭清睜着眼一直到天亮,牀頭櫃上的座機忽然響起,驚得她一躍坐起,盯着電話,卻沒有接,因爲她知道一定是書澈打來的,但是經過這樣一個無眠的通宵,她突然不知道怎麼面對他。電話不響了,她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剛放鬆下來,敲門聲又起,他就在門外。
“蕭清,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蕭清僞裝出睡意矇矓的聲音。
“啊,我還沒睡醒。”
“考察團大巴來接我了,我把車鑰匙放在前臺,你起來了去拿,想好今天去哪兒了就微信。還有,別忘了早餐是十點。”
“OK。”
“我走了,晚上見。”
“晚上見。”
聽着書澈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蕭清知道今晚不能和他再見了,她要離開洛杉磯,必須拉遠和他的距離,她才能重新把“他”關回心裏。直到在舊金山機場落地,她纔給書澈打去一個電話,爲自己的不辭而別找了一個牽強的藉口。
“書澈,很抱歉,律所突然通知我回去上班,我沒辦法留在洛杉磯了,感謝你安排的假期,雖然我只過了一天……”
“我知道了。”
書澈並不意外,所以,不追問,不糾纏,也不逼迫。
但是,蕭清的閃電來回,被莫妮卡靈敏的鼻子嗅出了真相的味道。
“什麼情況?你不是要在LA玩四天嗎?怎麼才一天就回來了?”
“我臨時有事兒。”
“是肯定有事兒吧?昨晚你們發生什麼了?”
“什麼也沒發生。”
“是他撲倒了你,還是你撲倒了他?”
“誰也沒撲倒誰,我們各撲各的牀。”
“孤男寡女一起旅行,空氣都會發生化學反應,友誼分分鐘變質,你是不是發現自己要變質,於是臨陣脫逃了?”
“變什麼質?我就是一個性質不變的固體。”
“哼,我看你自欺欺人到哪天。”
蕭清不再自欺欺人,但她決定瞞天過海,不讓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只要和書澈保持距離,她就有把握把“他”藏得好好的,讓“他”不見天日,“他”就不會跑出來傷害繆盈。
這天,蕭清看見成然的賓利歐陸停在甜品店外的路邊,就停下自行車,走進甜品店裏找他,她感覺很久沒有見過成然、繆盈了,見到他時,她渾然不知他對自己的牴觸情緒。
“嗨,成然,我在外面看見你的車,好久不見,咱倆聊幾句。”
“聊什麼?”
“最近我給你姐發過幾次微信,她爲什麼都不回我?”
“你找她有事嗎?”
“也沒什麼事兒。”
“她很忙。”
“忙什麼呢?”
“忙着申請轉學。”
“繆盈要轉學?轉到哪兒去?”
“東部。”
“爲什麼?”
蕭清見成然臉上浮現出冷笑。
“你和她不是閨密嗎?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她爲什麼要轉學?”
“你還是自己去問她吧。”
成然走了,蕭清有點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她百分之一百地確定他對自己態度冷淡,但卻不知道爲什麼。繆盈爲什麼要轉學?幾天後,在斯坦福校園游泳館裏巧遇繆盈,蕭清隔老遠就叫她,朝着她跑去。繆盈明明看見了她,卻掉頭就走,似乎故意逃避,蕭清不顧一切追了上去。
“繆盈!你怎麼一看見我就走了?”
“我遊夠了,該走了。”
“前幾天我碰到成然,聽他說你要轉學去東部,是嗎?”
“是。”
“這麼大事兒,你怎麼沒告訴我一聲?”
“我誰也不想告訴。”
“你是不是……爲了躲書澈?”
“是。”
談及書澈,繆盈絲毫不掩飾,蕭清反倒有點躲閃。
“過了這麼長時間,你還……不能平靜?”
“書澈呢?他完全平靜了吧?”
鬼使神差,蕭清對繆盈撒了一個謊。
“他……我不是很清楚他的狀況。”
“你不清楚?你們不是經常在一起嗎?”
“沒有,除了上課,我也很少見到他。”
蕭清的謊言刺激了繆盈,本來她想把心碎的那一幕挖坑掩埋,現在,她決定不給蕭清心安理得的機會。
“你倆不是已經在一起了嗎?暑假還一起出去自駕旅行了,不是嗎?”
“不是不是不是!我跟他不是特意去旅行。是我給他介紹了一個接留學考察團的工作,他要感謝我,所以讓我搭他車去洛杉磯玩幾天。然後我這邊實習的事務所又突然有事,我剛到洛杉磯第二天就飛回來了。從那之後,我就一直沒見過他。真的,我沒騙你,這件事你真誤會了。”
“是我誤會了?”
“絕對是誤會!我和書澈……怎麼可能?”
“那他吻你,也是誤會嗎?”
蕭清張口結舌,什麼情況?!書澈吻過自己?什麼時候?繆盈怎麼會知道?而自己爲什麼不知道?
“不可能!這太荒謬了!怎麼會有這種謠言?繆盈,你千萬不要相信。”
“爲什麼不信?因爲——那是我親眼看見的。”
聽到繆盈的這句話,蕭清大腦空白,說話顛三倒四。
“什麼時候?你看見他……我怎麼不知道?”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們約好見面,說給書澈介紹工作,結果你說在機場接朋友,飛機晚點了,要改約。你故意隱瞞,不告訴我你接的人就是書澈。就是那晚,我等在書澈家門外,看見你和他一起回來,然後就在車上……”
“繆盈,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麼?不知道他親了你,還是不知道你們天天在一起?蕭清,我寧願接受你是喜歡書澈就跑來光明正大告訴我的那種朋友;而不是現在這樣——鬼鬼祟祟、隱瞞欺騙、兩面三刀!”
繆盈冷冷瞟了她一眼,拎起揹包,揚長而去,扔下泥塑般呆立的蕭清,羞愧交加,無地自容。
世上最難堪的事情,莫過於撒謊被當面揭穿,被一把揭掉自欺和欺人的兩層僞裝後,蕭清幾乎被兩種對立的感覺——隱祕的情感被繆盈發現的羞恥和得知書澈吻過自己的心動——車裂,後者引發的竊喜,令前者更加羞恥。
蕭清不知道自己怎樣走出遊泳館,怎樣回到合租別墅,莫妮卡第一眼看見她,就看出了異樣。
“不對勁兒啊!怎麼了你?”
蕭清望着莫妮卡,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漫,抬手指指胸口,哽嚥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話。
“她……真的在裏面?”
“誰?”
“那個心機女。”
幾秒後,莫妮卡才反應過來,撲哧一聲樂了,但面對蕭清的滂沱淚雨,不好意思縱聲長笑,不得不控制情緒、收斂笑容。
“對不起,在你悲傷的時候,我沒能忍住。終於能夠正視自己了?”
莫妮卡終於等到了談論書澈時蕭清不再輕描淡寫、東拉西扯和顧左右而言他,但她一直哭,用了一包又開了一包紙巾,製造出小山一樣的紙堆,這樣的談話很浪費,很不環保。
“讓我們分析分析你的眼淚,說說爲什麼你哭成這樣。是因爲不知道怎麼處理對書澈的感情?”
蕭清點頭承認。
“還因爲——被繆盈當面撕皮後的羞愧?”
蕭清點頭承認。
“是不是也有——知道了書澈吻你的暗喜?”
蕭清搖頭否認,莫妮卡的X光眼瞬間穿透了她。
“沒有?”
無法抵賴,蕭清羞愧地低下頭,又一波眼淚洶湧而出。
“有很正常啊,你喜歡的人也喜歡你,難道不該高興嗎?”
在蕭清的道德觀裏,被好友的男友,哪怕是前男友喜歡而暗自高興當然不可以!不應該!所以,她必須自我否定和鞭撻。
“我不知道我竟然是個……會偷偷摸摸高興而不羞愧自責的人。”
“爲什麼你要羞愧自責?”
“因爲他們是我最好,也最珍惜的朋友,因爲他們深深相愛。”
“可是他們決定分手了,兩個人都有重新愛上別人的自由和權利。”
“那也不可以是我!如果我喜歡書澈,就是對繆盈的背叛,對她的雙重傷害。如果愛情的前提是毀滅友誼,這樣的愛情我寧可不要!”
“哈哈,愛情如果有開關,能控制對誰、不對誰,就沒有情不自禁、身不由己這些詞兒了。你喜歡書澈,早就是事實,是過去、現在、未來進行時!告訴我,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他的?很早就開始了吧?讓我猜猜,一見鍾情?在法庭上?勞拉潑你番茄汁兒,他挺身而出爲你打抱不平時?他解除誤會,向你道歉時?你進他公司擔任法務,開始瞭解他的一切,成爲他唯一的傾訴對象時?”
蕭清被莫妮卡提到的每一個節點擊中,就是這樣的一點一滴,彙集成她對書澈的情感,連旁觀者都看得一清二楚。
“看來,我全說中了!以上這些時刻,他和繆盈還在一起,如果你認爲愛書澈,自己就是心機女,我暫且保留意見。但現在他們分手了,他沒娶,你沒嫁,你的愛終於可以光明正大了。你和他之間沒有障礙,繆盈也不是,你的障礙,其實只是你自己。不要口口聲聲給自己扣‘婊’的高帽兒,你的問題是道德有餘,婊氣不足。”
“我不這樣認爲。”
“那你想怎樣?不要告訴我,你從此要和書澈絕交吧?”
莫妮卡絕對是最瞭解蕭清的人,她說得一點沒錯,從現在開始,蕭清決定對書澈避而不見。湯普遜律師從中國回來,要求她到MTA律所入職上班的通知拯救了蕭清,她願意把全部課餘時間投入到律所實習生的工作當中,來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
到MTA報到第一天,湯普遜律師就把蕭清叫進辦公室,對她做了一個單獨的“上崗訓誡”。
“蕭,我要你做的,是幫助我加深瞭解未來調查所涉及的中國公司的情況,中國人的思維邏輯以及一些不可言說的‘規則’。安德森教授向我介紹過,你來自中國北京?”
蕭清點頭確定。
“這也是我決定聘用你的重要原因。”
“爲什麼?律所實習生的錄用,還要考察她的籍貫嗎?”
“是因爲要你馬上參與的案子,和你的家鄉城市有關。”
原來,律所已經有一件調查工作在等着她了,蕭清這才意識到,這個難得的實習生崗位,不是她“找到的”,而是“找到”了她。
“我接受了一家知名企業的聘請,即將主導展開他們公司的內部自查,調查其中一個部門是否涉嫌違反《反海外腐敗法》。這個部門的中國合作方,總部就在北京。對家鄉的熟悉是你的優勢,也是我需要你協助的原因。但未來,我們的工作也許會牽扯到你的親朋好友,我要求你必須做到公私分明,嚴格遵守保密紀律。即使被調查的對象裏有你的朋友,也要守口如瓶,不帶絲毫個人情感,保持公正、理性、客觀!如果做不到將理智和情感分開,我要求你隨時告訴我你無法處理,我可以調你離開。聽懂了嗎?”
“我保證遵守職業紀律和職業道德!”
“歡迎加入MTA,開始展示你的個人能力和價值吧。”
蕭清非常清楚湯普遜律師這番“上崗訓誡”的目的,就是在警告她,即將展開的調查事發於北京,保不齊被調查的對象裏面就有她認識的人,一旦調查涉及她的親朋好友,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公而忘私,要麼離職退出。但是,北京城八區有400平方公裏,常住人口有2000萬,那麼大,那麼多人,自己認識的又有幾個?進入美國一流律所的強烈願望壓倒了心裏的隱憂,如果在這時,蕭清能預見到她加入MTA參與的調查案竟然會和繆盈、成然,甚至和書澈息息相關,她會不會寧願自己沒有爭取到這麼好的職位和機會?
2014年暑假過後,新學期開學,開始JD學業的書澈察覺到了蕭清的變化,兩人同在一所法學院上課,碰頭見面的時間本應更多,但是,他和她徹底打不上照面了。書澈幾次發現蕭清一見自己就逃之夭夭,不是在校園、教學樓裏遠遠望見掉頭就跑,就是在圖書館、餐廳裏迎面相遇也匆匆而去。書澈心知肚明,從洛杉磯不辭而別開始,蕭清就一直在逃避他。她越逃避,他就越
想去確定她的逃避是出於非此即彼的兩個原因中的哪一個。
拖到了不能更晚的下班時間,蕭清走出律所寫字樓,沒走幾步就看見了書澈。顯然,他在這裏等了很久,更顯然的是,他來這裏就爲了等她。律所是蕭清認爲絕不會遇到書澈的安全地帶,被他找到了這裏,她一時手足無措,書澈已經來到面前。
“嗨。”
“嗨。”
“蕭清,是不是我的錯覺?你有沒有在故意躲我?”
“有。”
書澈問得直白,他沒想到,蕭清答得更乾脆,因爲經過僅僅幾秒鐘的慌亂,她就堅定了快刀斬亂麻的處理風格。
“你能告訴我原因嗎?”
“因爲……我不想繼續和你不清不楚。”
“我們之間,有不清不楚嗎?”
“我不知道你,但我心裏很清楚,只是這種‘清楚’不是我希望的那種‘清楚’。”
“我特別想知道,你不希望的那種‘清楚’是什麼?”
書澈走近蕭清,把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讓人臉紅心跳的尺度。她果斷後退,重新拉開和他的安全距離,然後,鏗鏘有力地說道:“我喜歡你,但這不對,我討厭自己這樣兒!”
聽到這句話的一刻,書澈忍不住莞爾,有蕭清這樣直眉愣眼、硬如磐石、用自我抨擊來表達愛意的姑娘嗎?反正,他是頭一回見到。
“喜歡我爲什麼就不對?”
“早在我和你認識之初,我就在‘我們是朋友’的幌子遮掩下,偷偷摸摸地,任由心裏一種感覺悄悄生長……‘他’就在這裏潛伏,一點一點長大,本來應該自生自滅。但是,你和繆盈分手了,我控制不住,‘他’蠢蠢欲動,乘虛而入,趁火打劫。我現在終於看清了,我心裏面,住着一個陰險腹黑的‘我’,我就是一個——心機女。”
書澈再次走近到令人臉紅心跳的距離。
“你那麼早就喜歡上我了?”
蕭清再次果斷後退,不爲所動。
“什麼時候開始並沒有意義,因爲我決定現在立刻結束。”
“你不想和我來往了?”
“是。”
“原因呢?”
“因爲繆盈。”
繆盈的名字,也讓書澈瞬間晃了一下神,是的,即使分開了,繆盈於他,又何嘗不是一份眷顧和一個障礙?
“所以,就這樣吧!”
蕭清斬釘截鐵地說完,繞過書澈,大步流星地離開。
他在她身後喊道:“你絲毫不關心我心裏是怎麼想的嗎?”
這句話像給蕭清的雙腳套上了枷鎖,讓她止了步,向他轉回身。
“我想問你一件事,在你送走考察團從洛杉磯回來,我去機場接你的那一晚,你……親過我嗎?”
書澈怎麼會忘了那晚他在她額頭上輕若鴻毛的一吻?他點頭承認。
蕭清的眼淚像決堤般湧出,她說不清自己的哭是出於幸福,還是出於對自己感到幸福的鄙視?
“你知道嗎?被繆盈當場看見了,然後,她決定轉學去東部,離開這裏,她不想面對你,更不想面對我。即使如此,她對你、對我也沒有一句譴責;而我,居然當着她的面,還做賊心虛地否認我和你經常在一起。”
書澈感到了蕭清的愧疚,因爲他也一樣心生愧疚。
“我是百分之二百的心機女,你——就是百分之百的渣男!”
扔下一句毫不留情的自我踐踏,蕭清走了。繆盈準備轉學離開的消息,對於書澈的震撼,超過了任何人。自從和她分手,他就關閉了接收她信息的所有通道,也關閉了對她的感情,即使面對她本人,他也努力保持對她的麻痹狀態。但是蕭清帶來的消息,像是重新打開了書澈心裏的某個開關,想不到繆盈必須用離開的方式才能戒掉自己,想不到她只能切斷和自己有關的一切包括環境才能重新開始,他對她那些複雜難言、百感交集的情感重新泛起,刻骨銘心的愛、耿耿於懷的怨、柔軟的心疼、深刻的傷痛、挽留的不捨、丟棄的狠心……已平復止息的又起波瀾,剛萌芽生髮的尚未清晰,過去、現在、未來,混亂、纏繞、牽絆,讓書澈心如亂麻,他知道每個人都需要時間,蕭清、繆盈,還有他自己,把所有的感情都放進時間裏去吧,讓時間去釐清他們本來的軌跡和應該的去向……
繆盈的轉學申請被哈佛拒絕了,但哥倫比亞大學商學院給她發來了面試邀請,繆盈立即起程飛往紐約接受面試,成然和寧鳴開車去機場給她送行,一路上,成然都在爲這麼快就到眼前的分離而難過。
“姐,你交了學分成績和轉學申請,哈佛一直沒有回應?”
“本來希望就很渺茫,哈佛幾乎不收轉學的研究生。”
“如果這次哥倫比亞商學院的面試通過了,你就決定去紐約了?”
得到姐姐點頭確認,成然更加賭氣,因爲他知道去哥倫比亞商學院並非優選,繆盈如此退而求其次,就是爲了儘快離開。
“反正只要離開舊金山,你去哪兒都行,對吧?”
繆盈不想加重弟弟的傷心,在後視鏡裏,她和寧鳴的目光相遇,他一直凝視着她,沉默無語。到了機場,成然停在出發廳外,兩個男孩下車,從後備廂裏拿出登機箱,繆盈向他們揮手告別。
“誰也不用送我進去,走了,紐約回來見。”
“姐,祝你這回面試不順,通不過。”
繆盈嗔怪地白了弟弟一眼,走進出發廳,兩個男孩目送她背影遠去時,成然聽到了寧鳴的一句自言自語。
“紐約物價太貴了,房子不好找,工作也不好找……”
腦袋裏的某個竅兒突然開了,成然扭頭盯住寧鳴,像發現了新大陸,寧鳴被他盯得毛骨悚然。
“我說什麼了?”
“哥,問你點事兒,必須如實回答。”
“你要問、問我什麼?”
“你想好自己要去哪兒了嗎?”
“還沒有……”
“我終於知道你要去哪兒了!”
“啊?你怎麼知道的?我自己還不清楚……”
“因爲你在等。”
“我等、等什麼?”
“等我姐的決定,她去哪兒,你就去哪兒。”
成然一語中的,寧鳴無法繼續掩飾下去。
“我是……怎麼暴露的?”
“你剛纔嘟囔的那句話,‘紐約物價太貴了,房子不好找,工作更不好找’。”
“這話怎麼了?我說的不是實情嗎?”
“這些根本不是我姐的擔憂,只能是你的,你在擔心去紐約後怎麼生存。”
“你想說我這是屌絲思維模式,對吧?”
“其實我早就懷疑你來美國的目的,是不是和我姐有關?你會不會就是奔着她來的?只不過我沒想到你真這麼瘋,而且比我想的更瘋,還要跟着她去紐約!”
“其實在遇到你,過上‘被包養’的生活前,我經歷過有上頓沒下頓、流離失所、風餐露宿、槍擊打劫……”
“嚯!九死一生啊。”
“一點不誇張,所以感謝你,雖然讓我走上了邪路,但從此衣食無憂。多少次山窮水盡撐不下去了,可連回去的機票我都沒錢買;多少次覺得死皮賴臉耗在這裏,我的存在對她毫無意義,可偏偏就在這時,她和書澈出了問題。”
“你是覺得自己有戲才又留下的?”
“不是,我從來不認爲自己有戲。”
“你什麼時候開始暗戀我姐的?”
“這個問題,我也回答過書澈。”
“他也知道你喜歡我姐?”
“你姐就要結婚時,我偷偷來了美國,當時誰也不知道,第一個發現我的,就是書澈。”
“他知道你在清華就喜歡上我姐了?”
“我告訴他,見到繆盈的第一眼就喜歡了。”
成然用一種“果不其然,誰能逃過我姐”的眼神肯定了寧鳴。
“你這審美,可以!關鍵是:我姐知不知道?”
寧鳴搖頭。
“現在也不知道?你沒向她表白過?從來沒有?”
寧鳴又搖了搖頭。
“爲什麼?現在總可以了吧,她和書澈分手了。”
“因爲我不是——那個能讓她戒掉書澈的人。”
成然的眼神裏充滿了匪夷所思。
“那你還要繼續默默無聞跟着她去紐約?你怎麼向她解釋?說你也是轉學過去的?”
“這個……還沒想好。”
“哥,你圖啥?”
“這份感情,不管對她有沒有意義,但是對我有意義!”
“嘖!嘖!嘖!真給你跪了!”
成然連連搖頭深深感嘆,又恍然大悟。
“那句‘一切深愛,都是自我完成’,就是你說的吧?”
“你怎麼知道?”
“我姐告訴我的。哥,你不但是我的好替身,還是我姐的好備胎!”
這個鑑定結果,讓寧鳴哭笑不得。
“你跟着去了紐約,我這學期的課怎麼上?考試怎麼過呀?”
“你就不能自己上課?自己畢業?”
“有啦!我親自去上課,你在紐約遠程替我寫Paper,考試季回來替我考,傭金照付,這樣你在紐約生活也有着落了,照此辦理!不容反駁!哈哈哈!”
就在成然想出劃時代的異地遠程代課代考新模式時,他萬萬沒想到,寧鳴的“山寨Rudy”身份被揭穿了!穿幫始於偶然,但也源於必然。對Rudy 懷有美好印象的艾瑞克教授,這天在校園裏碰上一位和Rudy一起上過金融工程課的學生,自然而然地向他打聽起Rudy的下落。
“湯姆,最近你有沒有見到上學期和你一起上我的金融工程課的Rudy ?我找了很久都見不到他,這個人難道人間蒸發了嗎?”
“抱歉,教授,我也很久沒有見過他了。”
“哦,非常奇怪!如果你見到他,告訴他我在找他,我希望這學期他能加入我的項目小組。”
“OK,如果我能見到他的話。”
艾瑞克教授和湯姆的這番對話,正好被一個路過的叫喬治的亞裔學生聽到,他折回頭,主動熱情地提供了Rudy 的線索。
“教授,你找Rudy?我半分鐘以前剛剛見過他。”
“他在哪兒?”
半分鐘前剛與喬治在校園相遇的成然,接到了對方打來的電話。
“嗨,喬治,咱們不是剛見過嗎?我沒走遠,還在這兒呀,你在哪兒?OK,我馬上過來。”
喬治沒有在電話裏說明爲什麼招呼成然過去,所以,他毫無戒心地走向了100米開外的他們,見喬治和兩個看不清楚面孔的人站在一起。成然完全沒有預料到他正在走向自己的“劫數”。
距離喬治和另外兩人越來越近,成然渾然沒有察覺艾瑞克就是他的教授;而教授望着正走在向自己的Rudy ,瞠目結舌,他是誰?教授渾然不識這個學生;湯姆也看得一臉癡呆,這個陌生的中國男孩,難道也叫Rudy ?成然來到三人面前,笑着問喬治。
“喬治,你叫我過來有什麼事兒?”
喬治手一指艾瑞克教授,這才說明原委。
“不是我,是艾瑞克教授在找你。”
聽到“艾瑞克教授”這幾個字,成然猛然醒悟,然而爲時已晚……面前的這位中年人就是自己的教授,他立刻預感到即將發生的“核爆炸”,臉色慘白,感到大禍臨頭。
艾瑞克教授問他:“你叫Rudy?”
成然只好乾笑。
艾瑞克教授繼續追問:“Rudy ?”
成然無法抵賴,只好點頭。
“好吧,Rudy,我正要找你談一談。”
寧鳴接到通知,氣喘吁吁地跑到艾瑞克教授的辦公室,敲門進去,一眼看見成然垂頭喪氣地站在辦公桌前,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把兩個Rudy一起請到辦公室,艾瑞克教授的目的,是要求他們給自己一個解釋。
“我問過學生處了,他們向我保證,2012年入學的本科生裏,只有一個叫Rudy 的人。那麼,兩位Mr ,請你們給我一個解釋,誰是Rudy?”
寧鳴和成然誰也不回答,但是,他們的沉默阻止不了成然僱人替自己上學、寧鳴代課代考的行爲被舊金山大學校方發現。
剛接受完哥倫比亞大學商學院的面試,繆盈就接到了成然的“噩耗”,立刻搭乘最快一個航班飛回了舊金山。一進門,風塵僕僕的姐姐就殺氣騰騰地衝向了弟弟。成然見繆盈一臉肅殺,嚇得一躍而起,拔腿就往二樓逃竄,剛跑上幾級臺階,就被抓住後衣襬,一把揪了回來。緊接着,靠墊、拖鞋、雜誌,像連珠炮彈一般向他飛來,成然屢屢中“彈”,慌不擇路,四處躲藏,最後,一本雜誌擊中他的腦袋,中“彈”摔倒。繆盈追上來,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絲巾,繼續劈頭蓋臉抽打成然。
“姐,我不還手,可不是打不過你,別逼我失去理智!”
“誰一個電話就逼我在紐約機場失去理智的?我通知你,今天我就是給你熱熱身,明天還有一場暴揍等着你。”
“誰揍我?咱爸?”
“你剛給我打完電話,他就打進來了。”
“他是怎麼知道的?我知道了,學校通知他了。”
“我飛回西岸時,他已經決定幾小時以後奔機場了,最晚明天就到,你做好難逃一死的準備吧。”
成偉即刻就到,是比被學校發現代課代考行爲更可怕的世界末日,成然嚇得肝膽俱顫。
“完了完了!明天就是我的終點、我的忌日。姐,我該怎麼辦?”
“你找寧鳴替你代考的時候,怎麼不害怕後果?怎麼不想今天怎麼辦?做好心理準備,最嚴重的後果是校方調查清楚、證據確鑿後,可能會報警,你們可能會以涉嫌欺詐、合謀犯罪被起訴。”
繆盈預判的前景把成然嚇得臉都白了。
“還要被抓、被判刑?不會吧!我就是作個小弊而已。姐你別嚇我!要不我的忌日就提前到今天了。”
“成然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的行爲不僅是人格道德污點,而且考試造假也不是學術腐敗那麼簡單,等同於剝奪他人平等接受教育的權利,是對公平競爭的美國價值觀的嚴重挑釁!”
“那咱爸還是趕緊來吧!你能不能打個電話,問問他上飛機沒有?”
“你怎麼還盼着他來?”
“讓他來救我、撈我呀!只有他有這個通天的本事。”
“每一次你闖下大禍,都指望他來給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從高中投資販賣大麻、中學要開除你,到現在僱人代課代考、大學也要開除你,成然,你不能因爲永遠有人爲你擦屁股就爲所欲爲!應該讓你爲自己的錯誤付出一次慘重的代價了!”
“就算我活該,代價也不要太大吧。我寧願被咱爸打殘,也不要坐牢。”
“做好既被打殘又坐牢的準備吧。”
“啊——”
撂完狠話,扔下癱在沙發上翻滾哀號的弟弟,繆盈拔腿就走,此刻她生的不是一個人的氣,對寧鳴的憤怒甚至比對成然更大,因爲在她心目中,寧鳴是絕對幹不出這種事情的人!
“姐你幹嗎去?不要拋棄我不管!”
“我要去問問寧鳴爲什麼會助紂爲虐。”
“不賴他,他要掙錢,我用錢誘惑了他。”
“你腦殘他也腦殘?利令智昏嗎?你和他兩人的學籍肯定保不住了,他這是對自己前途的不負責任!”
“他……沒事兒,至少不會被學校開除。”
“爲什麼他不會被開除?”
“因爲他壓根兒沒有學籍,不是舊金山大學的學生。”
繆盈有點暈,有點蒙圈。
“他不是在你們學校讀計算機科學的碩士嗎?
“他那是……逗你玩兒呢。”
“逗我玩兒?!”
“你又不是不瞭解他的家境,他家沒錢供他留學,寧鳴拿什麼讀呀?”
“那他來美國幹什麼?”
話說到這個地步,成然真看不下去了,就算他自顧不暇,也有責任、有義務從旁點撥一下麻木不仁的姐姐。
“老姐,你還看不出來他來美國幹什麼?他就是奔你來的呀!還要怎麼明顯?寧鳴對自己不負責,那是因爲——他就顧着對你的愛負責了!”
原來如此!繆盈的雙腳被釘在了原地,頓時失去了衝過去責備寧鳴的勇氣,一個像和尚頭上的蝨子一樣明擺着的答案,她不知道嗎?繆盈問自己:你真的不知道他來美國是爲了什麼?
10小時後,“終身救火隊員”成偉的私人專機又飛來了,一下飛機,顧不上回家,驅車直奔舊金山大學校長辦公室。兩年前,魯尼?斯特朗幫成偉運作了成然的大學申請,擔保成績不夠的成然獲得了舊金山大學的入學資格。現在,成偉還得拜託魯尼安排和校長的私人會晤,並從中斡旋。成偉想用中國商界名人的面子和影響力,爲兒子爭取一個刀下留人的生機。
成偉在魯尼和弗蘭克的陪同下,一起坐在舊金山大學的校長辦公桌前,聽校長通報校方對於成然事件的初步態度。
“Rudy 的作弊行爲導致我們對他的品行和未來產生懷疑,對他個人的學業、對其他學生的公平學習環境、對學校的聲譽,都造成了傷害,因此……”
成偉擔心校長說出不可挽回的決定,趕緊搶過話頭。
“我非常清楚我兒子錯誤的嚴重性,支持學校對他進行嚴懲。但是,能不能給他繼續留在這裏學習的機會?校長,我聽說學校有一條強制休學制度,適用於多門掛科及違紀學生,讓學生回家反省一年,再回學校重考、上學,能否使用這條制度處罰成然?至少可以保留他的學籍。中國有句古話:在哪裏跌倒,就在哪裏爬起。”
“學校本科教務處已經做出決定,終止和Rudy 的教育關係。”
“能不能再慎重考慮、重新討論一下?”
“成先生,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決定,是舊金山大學對於學生作弊違紀的官方態度。另外,我有義務告知,教務處和學生紀律委員會還在進一步調查Rudy 僱用他人代課代考的行爲,是否僅限於本科二年級上學期的高等數學和下學期的金融工程。如果發現還有更多作弊行爲,校方保留向警方報告以及爲地方檢察院做證、起訴Rudy 和他的中國籍代考者涉嫌欺詐、合謀犯罪的權利。”
決定不可撤銷,結局無法更改,聽到這裏,成偉絕望了。作爲一個揮斥方遒、幾乎無所不能的商界大佬,他能說、能做的已經傾盡全力。成偉緩慢起身,態度謙卑,彎腰鞠躬,主動與校長握手。
“給學校添麻煩了,我對此非常非常抱歉和慚愧!請讓我再說一句,這不是成然一個人的錯,更是我教育的失職。如果還有可能,請校方刀下留人,給成然一個改過自新、重新開始的機會。”
弗蘭克尾隨成偉離開了校長辦公室,魯尼?斯特朗卻留下了。回到商務車裏,他們靜靜等待,等待着特意單獨留下的魯尼和校長最後斡旋的結果。沒過多久,魯尼的身影出現,車門開啓,還沒等他上車坐穩,弗蘭克就着急追問:
“怎麼樣?”
“校長答應控制在學校範圍內,不向警方報警,但必須向教育部報備此事,而且開除學籍不可避免。”
“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成偉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至少,他們避免了成然被起訴被判刑的一連串可怕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