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是個年輕男人。

其實剛纔落水的不止他一個。

我因爲盯着田奕凡，沒有上浮去水面看，但就水下看到的情況，應該是一羣年輕人想要在草坪上玩，這麼一跳，就跳出問題了。

死者不會水，在池塘裏瞎撲騰，結果也沒能突然學會遊泳這個技能。而其他落水者中，有人會、有人不會，自救的、救人的，再加上岸邊的人，折騰了半天，其他人都獲救了，這個人成了倒黴的死者。

我聽到岸上有動靜，又有人跳下了水，下潛來尋找，幾次換氣後，發現了死者。

隔着水，岸上吵嚷我聽得不是很真切，但我知道，很快就會有人下來。

我看向了田奕凡。

田奕凡的神情還是那麼呆滯，可眼睛的確是在看着那個死者。我就是能和田奕凡感同身受，也不知道他的腦袋裏在想些什麼。

如我所料，很快有人潛到水底，將死者的屍體抱了上去。

“我在這裏。”田奕凡輕聲說了一句。

我心裏面有些酸澀，眼眶都感覺發熱起來。

田奕凡聲音很輕，別說他現在是鬼了，就算不是，這麼小的聲音，水上有人大喊大叫的，這下面的小動靜，也無法引起任何人注意。

“爸爸媽媽”田奕凡再次呢喃，終於有了幾分靈氣，抱着自己的小身體，埋頭哭了起來。

我不知道這時候該怎麼辦。這次的夢中，我到現在爲止都無法觸碰到田奕凡。我要安慰他，也無從做起。

水上漸漸平靜了，應該是人都救上來，開始了後續的救援和處置。我彷彿聽到了救護車的聲音，再然後，就連公園平日的熱鬧聲音都消失了。

田奕凡還在哭泣，抽噎着，大概過去半個小時，他哭夠了，才擦着臉，轉頭觀察周圍環境。

就是個不懂事的小孩，不知道自己死了，也該明白自己現在在水裏面。

田奕凡會遊泳，有些驚奇自己在水底下呆了那麼久，然後就擺動雙腿，往水面遊去。

他應該還記得女鬼的事情，有些警惕地四下觀察。到了水面，推開浮萍，他的心情激動起來。

池塘本來就不算大，田奕凡下沉的地點又離岸邊很近，他很快找準了方向，往岸邊去。

二十釐米的高度對田奕凡來說不算什麼，一伸手就能扒拉住石頭邊。就是池塘周圍一圈巖石溼滑，還長了些苔蘚。田奕凡抓着岸上青草，蹬了幾次土壤、石頭，好不容易才爬上了岸。

他高興地望欄杆後頭看去。

公園的設施並未變化。我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但總沒到十九年那麼漫長。

田奕凡的視線在到處搜尋，臉上漸漸有了茫然之色。

田明春和周媛不在這兒。

我即使不知道田奕凡心中所想，也能猜出一個孩子在這種時候，最想要見的人是誰。

田奕凡看了看池塘邊，又在找什麼。

我想起來，他下水前，將買好的飲料放在了岸上。現在，那瓶飲料不見了。

田奕凡四下找了找，更失望了。他耷拉着腦袋，要從欄杆中擠過去，卻發現自己的手臂和腿都伸過去了，到了肩膀，就直接卡住了。

田奕凡扭動身體，又換了個空隙，卻還是出不去。

我已經看出來，這欄杆被換過了。

田奕凡雙手握着欄杆，像是被關在籠子裏的可憐小動物，眼巴巴望着欄杆外，大顆大顆的淚珠掉下來。

他哭着叫道：“爸爸！媽媽！爸爸！媽媽！”

一聲聲的叫喊，卻只有我能聽到。

我心裏堵得慌，雖然知道根本碰不到田奕凡，還是伸手摸了摸田奕凡的腦袋。

田奕凡一無所覺，還哭得悲痛，明明是鬼，卻被普通的欄杆困住，哭喊得聲音都嘶啞了。

“babamamababamama”

奇怪的叫聲從背後傳來。

我猛地回頭。

池塘還是池塘。

“babamama”

田奕凡不哭了。小孩子總是容易被轉移注意力。他擦着眼睛，也轉頭看向池塘。

池塘沒什麼特別之處。

“誰？”田奕凡問道。

沒人回答。

田奕凡走到了池塘邊，有些害怕地探頭張望。

“babamama”

那聲音還在重複。

如古陌所說，像是鸚鵡學舌的叫聲，很生硬，語調也不對。

田奕凡想了會兒，自我介紹道：“我叫田奕凡，我爸爸媽媽叫我奕奕。你是誰？”

“babamama”

我已經覺得瘮人了。無意義、無起伏地重複發音，而且一聽就知道這東西不是一兩個，我就是見過了不少鬼魂和靈異現象，對這種未知的東西還是會害怕。哪怕是女鬼都不會讓我覺得那麼怕。在此之前，我可是守着田奕凡在池塘裏呆了很長時間的。別說怪物了，連女鬼都不見了。現在發出叫聲的東西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我叫奕奕，奕奕。”田奕凡倒是沒有我這種害怕，還很耐心教對方。

那叫聲停了一會兒，再響起時，已經變了：“yiyiyiyi”

這事情的發展有些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田奕凡很開心，“對，就是奕奕。”

“yiyiyiyi”

“你叫什麼？”

“yiyiyiyi”

“你不會說話嗎？”

“yiyiyiyi”

田奕凡這小孩耐性真好，居然還能對着這樣的東西自言自語。

“你到底在哪裏呢？”田奕凡問道，還左顧右盼。

自然，沒人出現。

我這會兒也好起來，不那麼驚悚了。這發出叫聲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田奕凡沒執着於這個問題，在岸邊坐下來，鬱悶地嘟囔自己的經歷：“爸爸媽媽一定是去找我了。不知道他們時候回來。都怪我自己不好，要不是我嗚嗚嗚他們怎麼還不來？你也是跟爸爸媽媽走丟了嗎？”

天色漸暗。

田奕凡就是再遲鈍，看到天黑了，也會覺得害怕，會更想家。他又跑到欄杆那邊哭喊了幾次，最終累得趴在欄杆邊睡着了。

“yiyiyiyiyiyi”

那東西還在叫喚。

我有點兒理解古陌的感受了。但現在的情況比古陌當時的處境好一些，那些東西是在“合唱”，我聽到的是統一的“yiyi”，這隻能算是有些煩人的背景音，習慣了，倒是能自覺無視了。

田奕凡睡着的鬼魂卻在此時站了起來。

我被這一動靜嚇了一跳，仔細看去，田奕凡兩眼呆滯無神。

“yiyiyiyi”

應和着那叫聲，田奕凡踩着有節奏的腳步，走向了池塘。

噗通一聲，小孩的身體沉入水中，遊到了他屍體的老位置，坐在那兒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