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旭正在辦公室批閱文件,代宇庭帶着馬伯清推門進來。
代宇庭笑眯眯地:“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就是我們羣工部朝旭副部長,老朝哇!這是新來的馬伯清同志。”
馬伯清:“朝部長您好!我叫馬伯清,以後請多關照。”
朝旭:“您好!”起身與馬伯清握手,着意看了他那隻擺動着的空袖筒。
代宇庭:“好!再到其他辦公室看看,熟悉熟悉門戶。老朝,我帶他轉轉。”
朝旭:“好吧!”看着代宇庭、馬伯清二人離去的背影,心事重重地坐回到椅子上。聽到從其他辦公室傳來的說笑聲,他拿出一支菸抽了起來,默默的凝視窗外,吐煙霧的神態象是嘆氣。
過了一會兒,打了字員俞小瓊,走到朝旭辦公室,隨手把門關了,笑道:“呵呵!這下好了!羣工部兩個一把手。”
朝旭疑惑地:“兩個一把手?”
俞小瓊:“喏!”俏皮的左手不自然地對着朝旭擺弄。
朝旭驚異地:“你手咋啦?老擺什麼?”
俞小瓊笑嘻嘻,說:“對對!老闆和老擺諧音,我以後就叫他老闆啦!”
朝旭:“誰呀!”
俞小瓊:“新來的馬處長唄!老擺,哦老闆,我的直接老闆,辦公室的一把手。”說着,她的手又擺動起來。
朝旭點了點,笑道:“你呀你!小俞,不許這樣。”
俞小瓊正想說什麼,代宇庭推門進來,俞嚇了一跳,趕緊縮出門外。
代宇庭:“明天我要下去一趟,楚南M礦有個案子,市紀委、還有地礦局,三家組織聯合調查組,時間可能有一個禮拜,家裏事就請你照顧一下。”邊說邊坐在沙發上。
朝旭:“好!您放心吧!”
代宇庭:“這段時間,各地不安定的因素較多,楚雲會有什麼情況,很難說。市長、書記一再強調楚雲絕對不能出事。我看了一下明傳電報,很嚴厲,哪兒出了事,要追究第一責任人的責任。”
朝旭:“好的,我會注意的。”
代宇庭與市政府工作組要去的楚南M礦區,位於羣山峻嶺之中的茶山坳。這裏,一排排破舊的廠房,煙囪不冒煙,機器設備七零八落。幾臺運輸車停在廠房兩側,日曬雨淋,鏽蝕得象是廢舊站的報廢車輛。
礦山停產,礦洞前,兩節運礦石車廂,一節翻在石碴堆裏,一節斜在洞口。
幾個年青人叼着煙,坐在廠區門口一家小賣部前打撲克,賭錢,幾人圍觀。
礦領導宿舍區樓下,停着幾臺城裏來的0牌、A牌高級轎車。
副礦長家,他正與一城裏親戚商量礦裏資產拍賣的事。
副礦長:“工人百分之九十以上沒錢,競爭對手不會多,底價也就不高。”
親戚:“嘿嘿!典型的既賣又買的委託方,你們啦!有幾個不是水分專家喲!潛規則超過拍賣行啊!山溝溝裏的工人,幾個懂得競價技巧呢!機會難得呀!”
副礦長:“我的重點目標是職工醫院,拿下它,絕對賺錢。”
親戚:“叫價不要一步到位,開始可以充當畫蟲兒,但不管誰要了,你都可以攔一道,追!只管大膽些,充其量就幾十萬嘛!拿下以後,隨你怎麼弄,後續資金我負責。”
工會主席家,夫妻倆在合計—
妻子:“我尋思,不如拿這些錢到城裏整個飯館,做個生意什麼的,你在這窮山溝裏,買兩處空房子幹啥呀?”
丈夫:“死腦筋,上萬人的礦區,就是一個小社會呀!買了這兩棟房子,幹啥不賺錢?明擺着!工人有錢的不多,底價不會太高,我估摸着,礦裏沒幾個人能競爭得過我。”
妻子:“萬一別人說你哪來的這麼多錢?咋整?”
丈夫:“誰管?誰又管得着?沒準有的人比我錢還多呢!管供銷的、管運輸的、管後勤的、礦長、書記,鬼知道!哪個沒撈夠撈足?誰又能拿他們怎麼樣?”
妻子:“這也倒是,不過——,還是穩點兒吧!”
白書記家,一名外資代理人正在與他喝茶商討。
白書記:“礦裏的附屬資產不賣給職工,說不過去,那他們會造反,您買下主要廠房,還有不少空地也買了,配套工程,您再整新的還好些嘛!”
代理人:“其他領導沒有競標對象吧?”
白書記:“您放心!到今天爲止,還沒人給我報告有人願到這兒投資。明天,我看不會有人跟您競價。”
代理人:“如果一口價,我可以給您中上傭金,也就是5%。”
白書記:“整體出賣大概一個億,接受得了麼?”
代理人:“高咯高咯!折半!五千萬。”
白書記:“我這是幾個億的資產啦!五千萬肯定不行。”
代理人:“這還不是您說了算!”
白書記:“加點兒,六千萬成啵!最低價格啦!”
代理人笑呵呵地:“成成!來,把您的帳號給我。”
白書記走進自己書房,從裏面拿了個存摺遞給代理人。
代理人看了看,俯身在茶幾上,寫了一張轉帳支票,遞給白書記。
礦區廠房、大樓、圍牆上,到處貼滿了標語—-
有水快流!發展就是硬道理!
膽子再大些,步子再快些!
改革開放政策就是好!……。
人們三三兩兩走進礦區禮堂,拍賣會就在這裏舉行。
禮堂座無虛席,連礦領導都坐在臺下,這是第一次和羣衆平起平坐。主持人手執一個木錘,兩手撐在講臺上,講臺上放着“拍賣”牌子。
主持人:“拍賣現在開始,今天拍賣的項目有五項,廠房整體與廠屬土地、職工醫院、職工食堂與澡堂、職工幼兒園、欣欣商店。現在進行第一項—
廠房整體與廠屬土地六千萬“
全場鴉雀無聲,無一人舉牌。
主持人又重複一遍,仍無人吱聲,重複第三遍—
昨天那位在白書記的代理人,這時將牌子高高舉起。
主持人:“廠房整體與廠屬土地,六千萬一次——!六千萬兩次——!六千萬三次——!”
廠領導交頭接耳,羣衆議論紛紛。
主持人將木錘往桌子上“咚”一敲“成交!”
主持人:“下一項,職工醫院五萬!”
有人舉牌,不斷攀升。
主持人:“六萬——!六萬五——!八萬——!九萬——!十二萬——!十八萬——!二十五萬——!”
副礦長舉起四十萬的牌子,衆人咂舌,議論紛紛。
“四十萬!他咋那麼多錢?”
“小雞不尿尿,各有各的道。當官的門路多哩!”
主持人:“四十萬,有人出四十萬——!職工醫院四十萬一次——!四十萬兩次——!四十萬三次——!成交!”
五項資產全部拍賣完畢,其中,除了廠房整體賣給了一個外資代理商,乘餘四項由廠領導買下。拍賣會結束了。礦區裏有人舉酒相慶,歡聲笑語;有人大發牢騷,通街罵娘;多數人垂頭喪氣,爲今後的生活發愁。
楚南M礦,天是陰沉沉的天,地是溼漉漉的地。附近公共汽車乘降點上,幾個外出打工的工人,揹着行李在候車,遠處還幾人從礦區走來。
一臺公交車迎面開來。
幾人上了公共汽車,車開動了,他們從車窗探出頭來,揮手向家人告別。親人們擦拭眼淚,望着漸漸遠去的汽車。
通往礦區宿舍的道路兩旁,自謀生路的工人們搭起簡易棚,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小商品。小攤有飲食、水果、蔬菜、鞋帽、洗滌用品、小商品等,小本經營者上百戶,足有半裏多路長,叫賣聲不絕於耳。
礦區工人開辦的小餐館裏,幾名老工人在礦區一家小餐館喝酒,發着牢騷。
“拍賣,拍賣個吊,工人!誰能一次拿那麼多錢?只有一官半職的人,纔出得起錢。”
“幹部!還是當幹部好哇!他們早就撈足了,到這前兒,還大撈一把,真他媽狠!”
“比他媽強盜還狠!”
“還是大老王編的那歌兒說到家啦。”
“啥歌兒?他還唱得出歌兒?咱哭都沒處哭吶!”
“唱這歌兒,比哭還難受呢!”
“唱唱,唱唱啥意思?”
“我唱不好,把歌詞給你們念唸吧—
西方黑,太陽落,且看幹部搞開拓。
他們有權各顧各,下崗工人怎麼活?
呼兒嗨唷——!心中有苦無處說。“
“嗯!可不就是這麼回事兒,一幫敗家子!”
“一個四五千平米的職工醫院,40萬元買斷。”
“他孃的!真聰明,咱處在深山老林,城裏又遠,尋醫沒選擇,不找他,找誰去?幹部老爺們太高明咯!”
通向礦區的公路上,一輛公交車在奔馳,車上一中年男子着急地看着車外,車將到達礦區乘降點,中年男子急匆匆拿起行李站起來,走到車門邊。車停下,門剛開,中年男子揹着李裏,跌跌撞撞跑往礦區。
礦區職工宿舍一單元門前,圍着一羣人,有些人往公路方向眺望。一職工宿舍裏擺着一具用白布蓋着的屍體,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跪在那裏抽泣。圍觀的人羣中不知誰喊了一聲:
“他回來了!駱雲生回來了!”
駱雲生:“我的天啦——!怎麼得了哇!啊——!文秀我的妻呀!你死得好苦啊!——!”
哭聲從外面傳進來,跪着的男孩一下扒在屍體上,使勁搖動屍體大聲哭喊:“媽媽——!媽媽呀!爸爸回來了!”
駱雲生丟下手中的行李,痛苦地摸着妻子的頭髮哭叫:“文秀——!文秀——!你睜大眼睛看看我呀——!看看我呀!我的妻呀!”回身抱着兒子,父子倆哭成一堆。雲生邊哭邊問兒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喲——!”
兒子哭訴道:“爸爸——!是我不好啊!我不該把大學錄取通知書給媽媽看啊!媽說沒錢讓我上大學,對不起我呀——!我說不要緊呢!媽媽呀——!我要和爸爸一起外出打工養活您啊!她要借錢我不依,我要找您去,她一生氣就尋了短見啊!是我對不起您啦!媽媽呀——!”
駱雲生哭道:“我的兒唷——!你沒有一點錯啊!是我這做爹的沒能力啊——!我對不起你娘崽喲!我沒用、我只有死、我要跟她一起去!”哭着哭着,頭就牆上砸,兒子和衆人緊緊拉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