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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百四十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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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闌人疏,天低雲暗。洪流奔湧的楚江,時而傳來波浪的撞擊聲。沿堤兩岸閃爍着隱隱約約燈光,佇立遠郊,遙望楚雲市如同一團噴射的烈焰。楚江東岸郊區的紅山廟遺址,昏暗的夜色中有兩個人影在晃動,他兩走到伸向江中回水磯頭停下,又蹲在地上,取出香燭點着,陣陣江風,把那微弱的火種一次又一次吹熄,他倆不厭其煩地又一次次點燃,直到蠟燭溶去一半,燭光才堅強的在風中搖曳,三支香被風吹得火星飛淺,紙錢飄散着火花,隨着一陣鞭炮聲起,男子直直地跪在巖石上,虔誠地叩首遙拜,女士也隨之跪下磕頭。

男士口中唸唸有詞:“弟子朝旭,誠惶誠懇,遙拜過往神明,餘母劉氏昭秀,平生樂善好施,誠奉我佛,積德仁慈,克已修身,幸得神明護佑至年逾古稀。不料近染沉痾,久病不起,我佛慈悲,弟子祈求我佛及上天神靈顯聖,保佑慈母祛病無災,早早康復。蒼天在上,弟子願折十年已壽,敬獻慈母,以報養育之恩!”說完,抽泣不止。鳳玲含着淚,將他扶起,才慢慢離開。

原來,朝母近來病重住院,且病情日益嚴重,朝旭是出了名的孝子。物質奇缺那個年代,人們的生活簡單得驚人。一次,母親不經意流露說,“好久沒喫過豆腐了。”正值深秋,又逢天下大雨,朝旭披上轉業時部隊發的雨布,在楚雲市穿街過巷,找遍了大小飯店,一身淋得透溼,硬是在一家涉外賓館買了幾片豆腐,回到家,他凍得牙齒嘣嘣作響。母親心疼地說:“兒啊!看你凍的,何必唷!”。朝旭孩子般回頭看着母親“嘿嘿!”一笑。他對母親的孝順,辦公廳有口皆碑。看着母親憔悴的面容,朝旭心如刀絞。他對妻子說要去西山觀音寺晉香,爲母親祈禱。鳳玲說:“你身爲副市長,公衆人物,楚雲男女老少沒人不認識你,你公開信迷信,一旦傳開,影響多不好。”朝旭沉重地說:"我不在乎什麼影響不影響,只要媽能早些擺脫病痛,我啥都願意做.哪怕要我去死!"鳳玲知道丈夫孝順,爲實現他的心願,說去郊區紅山廟遺址祈求也是一樣。

朝旭沒法,只好推遲自己要參加的兩個會議,將母親交給妹妹、妹夫照看.喫過晚飯,夫妻倆提着袋香蠟紙錢,步行十餘公裏,到楚雲市遠郊的紅山廟遺址,趁着夜色無人知曉,悄悄爲母親禱告。

朝斌這段時間特別忙,奶奶住院後他只去看過兩次,白天黑夜趕圖紙,加班。當然,效益也相當不錯。請喫請玩,應接不暇。工作室裏,朝斌在電腦前移動鼠標,不斷地翻閱顯示屏上圖案。電腦上顯示《楚雲市西山高新開發區設計綜合圖》

他的助手進來:“朝工!你得請客!”

朝斌回過頭:“請啥客?”

助手:“喏!這是江城房地產公司梁老闆,額外給你的感謝費一萬五千元。”

朝斌:“請客我沒時間,你代我請吧!隨便你請誰,拿些錢去。”

助手站着沒動手。

朝斌:“你拿呀!”

助手:“拿多少?”

朝斌:“隨便,全部拿去都可以,人家不給我,不等於沒這回事。”

助手:“那我真拿了?”

朝斌回過身動電腦去了。

助手拿了幾張:“八百元,行嗎?”

朝斌看着電腦,一手操作鼠標,一手摸着桌上的錢,隨手抓了一把:“嗯!拿去吧!”

助手:“這麼多哇!”

朝斌看也不看,也不吱聲,把錢遞給他。

助手高興地接着,邊數邊往外走。

這天,朝旭剛從醫院看望母親回家喫晚飯,鳳玲戰戰兢兢地對丈夫說,朝斌不知哪來那麼多錢?一次給她二十萬,叫她存到銀行,並且叫她不要告訴任何人,連父親也不要講。朝旭一聽,眉頭一縐,想了想說:“他沒說這錢是哪來的?”鳳玲搖搖頭,朝旭放下碗筷,抽起煙來。待了不久,說:“他現在哪兒?你把他給我叫回來。”鳳玲放下碗筷,即刻給兒子打電話。此時,朝斌正在一家賓館喝酒,他對母親說今晚不回家了。鳳玲一聽急了,說:“你爸叫你回來。”話沒說完,朝旭一把從妻子手中抓過話筒,對朝斌說:“你現在就給我回家,聽到嗎?”說完,將話筒“啪!”地一下掛了,鳳玲嚇了一跳,她從來沒見過丈夫發這麼大脾氣。朝斌一聽是父親嚴厲的聲音,馬上說:“好的,我馬上就回來!”朝旭接着又拿起電話撥通了林傑,告訴他說:“小林嗎?你告訴信託投資公司張總,今晚我有一個重要活動,請他們自己先研究一下,明晚我再去參加他們的會。”放下電話,只見妻子坐在一旁擦拭眼淚,他走過去,撫着妻子的肩安慰說:“但願他沒事,真的一旦有啥事,那也只得依法辦。”鳳玲聽了這話,一下倒在丈夫懷中,放聲哭了起來,她哭訴道:“我們就這一個孩子,你一定要想辦法救他呀!”朝旭不好說什麼,他把妻子扶到沙發上靠着,自己掏出煙來猛抽着。過了不久,門開了。朝斌進到屋裏。一身酒氣,笑呵呵地喊了聲“爸!媽!”。朝旭“嗯!”了一聲,說:“先去洗臉!”。朝斌進洗漱間去了。鳳玲也坐正了身子,仍舊眼淚婆娑,她小聲求丈夫說:“你可千萬別揍他唷!”朝旭痛苦地拍拍妻子的肩,沉重地點點頭。朝斌從洗漱間出來,紅光滿面地顯得十分精神。他挨着父親坐下,漫不經心地問:“爸---!啥事兒?電話裏那麼兇巴巴的!”朝旭劈頭就問:“你那錢是哪來的?”

朝斌聽了,開始一驚,繼而滿不在乎地說:“哦---!我以爲啥事兒哩!不就那點兒錢嗎?算啥呀!”朝旭說:“那點兒錢?我問你,你每月工資多少?”朝斌回答說:“加獎金六千塊錢唄!多少?除了留點兒抽菸我不都交給媽了?”朝旭又問:“那你咋會一次有幾十萬拿回來?”朝斌聽了,看了母親一眼,意思是說“我不是說不要告爸嗎?”鳳玲含着淚說:“這麼多的錢,我咋能不和你爸說啊!一旦……。”鳳玲又哭了起來。朝斌這時從父親面前的茶幾上拿過一支菸,朝旭將打火機推到他面前,朝斌接着打火機,點燃煙深深地抽了一口。朝旭嚴肅地看着兒子,也不逼他,等待他說出錢的來龍去脈。朝斌抽着煙,低下頭,半天沒說話。母親鳳玲卻沉不住氣了,急得直拍沙發,說:“你倒是說話呀!這錢是咋來啊?”朝斌這時抬頭看了一眼母親,又縐着眉抽口煙,鳳玲急得又要催,朝旭抬手給她做了個手示制止了。朝斌側面看了一眼父親,慢慢地說:“這事要說大也大得,說小也小得。”朝旭冷冷地問:“啥叫大也大得,小也小得,說得輕鬆。”朝斌說:“只要您肯幫我,這事就沒事兒,您不幫我,那就死定了。”朝旭說:“我咋幫你?”朝斌詭異地看了一眼父親,說:“原本不想給您說,因還不到時間,西山工業園不是有幾棟宿舍樓嗎?試驗樓和辦公大樓是我設計的,宿舍樓是另外幾人搞的。我一個朋友他想承建宿舍樓,找到我,當時,我給他說我只負責主樓,副屬工程不由我管。可他說不由你管那沒關係,到時請你父親給業主打個招呼就行了。我說,那行!到時候試試吧!”朝旭插話說:“啥叫試試?毒品能試?王法能試?嗯!說吧!”朝斌接着說:“後來,他拿來一套建築設計圖紙,說容積率有所改動,要我找總設計師籤個字,我給他辦了。不久,他提了二十萬元錢到辦公室,說是表示感謝。我當時不要,可咋也推脫不了,我就收下了。”朝旭說:“改變圖紙需經建設、規劃、設計三家會審,你怎麼能獨家籤批呢?另外,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哇!”問:“那人是誰?他哪來這麼多錢?你詳細說說。”朝斌一聽,以爲有門兒,於是,就把全過程講了出來------

這天,朝斌和嬌嬌一起在一家酒店喫飯,嬌嬌突然接到一個電話,說她一個叔叔想見見朝斌,嬌嬌爲難地說:“不行不行!”緊張地把手機就掐了。朝斌見了,笑道:“有啥見不得人的事呢?幹嗎這麼緊張啊?”嬌嬌臉一紅,說沒什麼。朝斌哈哈大笑,說:“你呀你!這算什麼!一個女孩子有幾個男朋友不是正常事兒,幹嗎這樣躲躲閃閃?我可以先迴避。”說着,起身就要走。嬌嬌急了,起身上前一下按住朝斌的肩膀,說:“不是,你聽我解釋,是我一個叔叔想見你。”朝斌這時才坐下,莫名其妙地看着嬌嬌,問:“叔叔?你的叔叔?”嬌嬌回到自己坐位上,點點頭“嗯!”又冷冷地說:“說是叔叔,其實是我母親相好的。”朝斌一聽樂了,笑道:“你母親相好的,你叫他叔叔?”嬌嬌羞愧得低下頭,沒吱聲。朝斌好象很感興趣,說:“他想見我---?”想了想,又說:“哦!我明白了,爹親叔大呀!見我也是正理,未來的女婿嘛!”

朝旭聽到這裏問:“這個嬌嬌是什麼人?他叔叔又是什麼人?你是怎麼和她認識的?”

朝斌接着說:“嬌嬌姓虞,她父母已經離婚了,所以跟母親姓,他叔叔姓文,實際上是他的繼父。”朝旭點了點頭。

嬌嬌的叔叔來到酒店,朝斌一看,心裏不舒服,因爲他長相太一般,但朝斌嘴裏並沒說出來,看在嬌嬌的面子上,還是熱情地打着招呼。說了一會兒話,朝斌已瞭解到嬌嬌的這個叔叔是搞工程的。朝斌說到這裏,引起了朝旭的警覺,問:“他姓文?搞工程的?”朝斌點頭,朝旭又問:“是不是叫文璐?”朝斌聽了,詫異地點頭,並反問道:“是呀!您認識他?”朝旭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說:“我真不知道你在社會上接交一些什麼樣的人?這樣的人還能和你攪在一起,可見你素質之低啊!”於是,便把文璐的基本情況給朝斌說了一遍。鳳玲在一邊聽了,說:“以怨報德的小人啦!”又對朝斌說:“這種人你也接觸,真叫人擔心啦!”朝斌卻不以爲然,說:“把錢退給他不就得啦!這有啥着急的呢!”朝旭聽了,說:“孩子啊!你想得太簡單了,中國的事情你不明白呀!這錢一旦粘手,你就說不清了哇!退!你能退得了嗎?”朝斌又說:“我叫嬌嬌去退給他。”朝旭否定道:“那也不行!”朝斌說:“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您就……。”朝旭生氣地說:“胡扯!”朝斌不服氣地說:“那咋辦?”朝旭把未抽完的菸頭往菸灰缸裏一摁,“嚯!”地一聲站起來,嚴肅地說:“馬上攜款投案自首!”說完,難過地背轉身去。朝斌聽了,也“嚯!”地站起來,堅決地說:“不可能!這又不是犯罪,憑什麼要去自首?”鳳玲嚇得也站起來,看着他父子倆不好說什麼。朝旭轉過身來,眼睛盯了兒子一會兒,說:“孩子啊!這就是犯罪,收受賄賂罪!”朝斌狡辯道:“可我還沒給他辦啥事呀!”朝旭說:“沒辦事!那設計圖紙的改變是不是爲他辦了事?如果說,你沒給他辦啥事,現在自首就可能寬大處理,否則,一旦他告發、舉報,性質豈不更加嚴重。”朝斌說:“我退給他還不行嗎?”朝旭說:“你說得輕巧,可以說你現在連他人都找不到了,還有那個嬌嬌,也是被人利用了。”朝斌很自信地說:“那不見得!”說着,當場就給嬌嬌打電話,打了幾次,結果嬌嬌的機總是關着的。朝斌這時才感到問題的嚴重,臉色也變得蒼白,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握手機的手在微微發抖。鳳玲更是緊張得不得了,走過來捧着兒子冰涼的手,期待的目光看着丈夫。朝旭也坐了下來,先拿出支菸來準備自己抽,看着兒子緊張的樣子,又把煙遞過去給他,朝斌接煙,朝旭在幫他點着。然後,再自己抽着一支。他吐了口煙霧,對兒子說:“去吧!聽爸的,爸走南闖北多年,啥事不清楚?現在自首了,大不了一年半載就出來了。一旦人家舉報,十年八年,這一生不就完了。”說完,他忍不住眼淚盈眶。朝旭又自言自語道:“看來----!是我這個做爸的害了你呀!我不在這個位置,沒有這個特權,你就不會生髮此想。可你要知道,爸這權力是屬於人民的呀!就象多年前爸給你說過的一樣,爸當時手中有的是錢,可那是華宇的、是程總的錢呀!這不是一個道理嗎?虧你還是個留學生啦!你太不爭氣了啊!”朝旭對鳳玲說:“明天你陪斌斌一起去!咋說都行,可以告訴他們,朝斌是我的兒子,但也要告訴他們,要依法辦事,但不許通知媒體,幹那種尊父貶子的胡吹,我兒子是一時犯傻,不是本質問題。我想不會有什麼大事,把那個存摺帶上。辦完以後給我打個電話。千萬不要讓他奶奶知道,噢!”又對朝斌說:“吸取教訓,做這種事是會家破人亡的,好在發現得早。你要知道,生在官宦之家,並非幸事,父親的地位往往使家人喪失警惕。我也不是不幫你,殊知,那不是幫你,是害你,也是害我,害全家,更重要的是危害國家。爲國爲民者興,爲家爲族者亡啊!當前這麼多的案例,你難道沒看到嗎?我原以爲只要你從事技術工作就安全了,想不到……。唉!啥也別說了。”朝斌聽到父親如是說,眼淚也流了出來,不一會兒,他抬起頭,對父母親說:“爸!媽!兒子對不起你們,特別是給爸臉上抹黑了。我一人做事一人擔,我去!”說完,扒在母親懷裏哭了起來。朝旭站起身來,走到兒子身邊,撫摸着朝斌的背,流着淚沉痛地說:“犯錯人所難免,你仍然是我的好兒子。把這次教訓當成人生最難忘的一課吧!爸相信你回來以後,會幹得更好,絕不可破罐子破摔,你的人生道路纔開始啊!”朝斌聽了,又撲到父親膝下哭起來,朝旭摸着兒子的頭,痛苦地望着兒子,說:“進去後有什麼困難告訴你媽,要注意身體,爸媽等着你噢!”朝旭的心裏在流血,他渾身在顫抖,這也是朝斌從來不曾發現過的,母親更如遭遇晴天霹靂,傷心不已。

第二天,鳳玲帶着那一筆款子的存摺,與朝斌一道去了市反貪局。當鳳玲親眼看到檢察官將兒子戴上手銬時,她的心都快碎了。回家的路上她不敢悲傷,獨自一人回到家中痛哭了好久。考慮晚上還要給婆婆送飯,鳳玲只得強打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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