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師姐沿着石板路走遠了,那一日是罕見的晴天,她腳下的青石板路泛着光,胸前的銀鈴鐺叮咚輕響……拐了一個彎,也就聽不見了。
世上沒有什麼命中註定。
所謂命中註定,都基於你過去和當下有意無意的選擇。
選擇種善因,自得善果,果上又生因,因上又生果。
萬法皆空,唯因果不空,因果最大,但因果也是種選擇。
其實不論出世入世、行事處事,只要心是定的,每種選擇都是命中註定的好因果……
這篇文章說的不是因果和選擇。
說的是鈴鐺。
還有銀子。
(一)
《禹貢》曰“唯金三品”,金銀銅。
這個故事裏也有唯金三品:銀子、銀子和銀子。
這個故事裏還有三品,不唯金,卻唯心,閱後仁者自知。
故事發生在銀器店,那時我是個學徒的小銀匠。
銀器店悄悄生長在邊陲小鎮。
老師傅老手藝,幾十年的老房子,老街老巷。
哪有什麼春夏秋冬,小鎮只有旱季和雨季。
雨季來臨,寒氣靜悄悄地升騰,領口袖口一涼,偌大個噴嚏猝不及防。
街面上行人寥寥,溼漉漉的狗顛顛兒跑過,一簇簇不知名的菌子撐開在木頭牆角。
木頭柱子木頭牆,木頭的小鎮。
雨季裏,老木頭有種清冷的黴香,圖書館深處的味道。
老師傅身上也有這種味道。
鋪子臨街,老師傅貓着腰,踞坐在門口木墩上,火焰豔紅,灰藍的手掌。
青石板路冰涼,一天到晚水汪汪。馬幫時而緩緩踱過,大鬍子馬鍋頭揣着酒壺,馬鞍上搖搖晃晃,銅鈴兒叮噹叮噹響。
川馬滇馬沒驢大,步子邁得小,鈴聲也碎,碎碎的鈍響從街頭淡到街尾,再沒入田野那頭的遠方。
馬鈴聲遠去,打銀聲漸起。
叮叮叮,叮叮叮……
銅聲鈍,銀聲脆,老師傅的錘子緩,餘音鉦兒的一聲嫋嫋上天,好似黃雀兒鳴叫着躥入層雲。
我時而停下手中的活計,眯起眼睛,側着耳朵。
多好聽呀,真好聽啊。
一聲來耳裏,萬事離心中,聽着聽着,人就魔怔了。
一根紙菸丟進懷裏,老師傅瞅着我呵呵笑。
我一抹下巴,真丟人,出神兒就出神兒,怎麼還淌口涎了?
紙菸別上耳朵,我拱手道:哈……不好意思啦阿叔,我又偷懶了嘎。
他擺擺手,笑眯眯地問我:洋芋喫得慣?
喫得慣喫得慣……我學徒來的,阿叔喫什麼我自然跟着喫什麼。
又問:饞肉了吧?
哪裏哪裏……我學徒來的,阿叔喫什麼我自然跟着喫什麼。
他點着頭,笑眯眯地說:……學不學徒不要緊,要緊的是早點兒多學個手藝,靠手藝喫飯,想喫什麼就喫什麼。
我是莫名其妙留下來當學徒的。
彼時我年少,拎着小畫箱揹着大揹包滿世界遊蕩。
半揹包顏料,半揹包煎餅和大蒜。
袖子吸飽了松節油,指縫裏嵌滿黑泥,牛仔褲膝蓋處髒得反光,褲腿上花花綠綠的顏料嘎巴兒,整個人鬍子拉碴馬瘦毛長。
要多砢磣有多砢磣。
大學本科是風景油畫專業,偏愛畫鄉野,習性難改,故而途經小鎮時,駐足幾天畫畫老街老房,順手把老師傅打銀的模樣描摹在了畫面上。
他手中的活計不停,任憑我畫,偶爾抬頭衝我笑笑,我也衝他笑笑。
到了飯點兒,我蹲在路邊啃煎餅就大蒜,他端着碗,探頭看我。
他衝我笑笑,我也衝他笑笑。
我把畫轉過來給他看:畫得怎麼樣?
他說:啊呀!真像,和個相片一樣,這個畫一看就能賣不少錢。
我逗他,揚起手中的山東煎餅,道:真要能賣不少錢,我還用蹲在這兒啃這個?
他端着碗走過來,笑眯眯地瞅瞅我,又瞅瞅煎餅。
能喫飽嗎?紙片片一樣。
我說來來來別客氣,您也嚐嚐。
……
一來二去攀談熟了,我留了下來,被老師傅撿回了銀匠鋪學徒打銀。
老師傅說他年輕時也愛寫寫畫畫,門神也畫過,大字也寫過,《芥子園畫譜》
也臨過好幾卷……窮鄉僻壤的,畢竟不能當飯喫,終歸還是去學了手藝。
他說:你住幾天,住幾天嘎,一來飯菜喫點兒熱的,二來順便學學手藝。你會畫畫,上手一定快,說不定將來多隻碗盛飯。
他心善,以爲我落魄,變相接濟我。
我晚熟,孩子氣重,一生不羈放縱愛折騰,藉着此番好意,張嘴就應了下來——多好玩兒啊,混成個銀匠噹噹。
我張羅着去買豬頭來拜師,他卻不讓。
他說:免嘍免嘍,你們這幫孩子將來都是要去做大事的人,你住幾天,住下嘎,住下就好。
老師傅說,匠人有匠人的規矩,有些事情兒戲不得。
若當真拜了師,就要紮紮實實學徒三年,若要學得精,三年也未必出師。這是門傳了不知多少代的老手藝,養家餬口有餘,買車買房卻未必,實在不適合年輕人學,也一直沒碰見個真心學藝的年輕人……
他說:你要是願意學徒就學着玩玩,學費不用掏。
我說:那我橫不能擱您這兒白喫飯吧?
老師傅上下打量着我,說:阿彌陀佛,難不成你還能喫窮了我?
好吧阿叔,那咱們今天喫什麼?
(二)
我以爲會駐足個三五天。
沒想到一住就是整個雨季。
住下後,自然不用啃煎餅了,有菌子喫,有涼粉喫,還有洋芋。
烤洋芋、炒洋芋,洋芋絲、洋芋片。這裏的洋芋是紅心兒的,生喫有股蘋果味兒,柴鍋燒來滋味足,飯添了一碗又一碗,怎麼喫也喫不夠。
飯桌就是櫃檯,櫃檯就是飯桌。
鋪子地方小,喫飯時老師傅坐中間,我和小師姐一人一邊斜倚在櫃檯上夾菜,烏木筷子,粗白瓷的大碗。
老師傅唸佛,菜多素少葷,卻出奇地香。我筷子落得像打地鼠,喫得稀裏呼嚕。
小師姐不一樣,她眼觀鼻鼻觀心,文文靜靜捧着碗,細嚼慢嚥。
是嘍,銀匠鋪還有個秀氣的小師姐。
小師姐個子不高,一身長襟黑羽絨服,袖子長長蓋過手背。
那一年,北上廣的女孩子開始流行把長髮簪在腦袋頂心,小師姐腦袋頂上也簪着個同樣的髻子,據說叫道姑頭。
本是個俏皮的髮型,卻讓她頂出了一身古墓派的憂鬱。
乍一看,哎呀我擦,敢問小道姑剛給哪家施主做完頭七招魂法事……
小師姐性格也像個小道姑,極內向,話極少,一頓飯也不見她說一句話。
她不問我的姓名產地,也不和我寒暄……話說我是多不招人待見?
飯後我裝裝樣子,起身收拾碗碟,她輕輕推開我的手,說:我來就好。
後院的自壓井旁,她蹲着洗碗,動作輕又緩,一點兒聲響也聽不到。
小師姐也是外鄉人,年齡只比我大一點兒而已,進門只比我早幾天。
老師傅笑眯眯地說:和你一樣,也是撿來的。
也是撿的?也是在路邊啃煎餅就大蒜?
阿叔你逗我的吧?我不信,多秀氣的一個姑娘哦,怎麼看也不像個走江湖跑碼頭的。
她姓甚名誰是何方神聖,老師傅也不知道。
老師傅說別看鎮子小,來來往往的外鄉人卻不少,樂意留下跟我學手藝,高興還來不及呢,問那麼多作甚?只要不是通緝犯,願意住多久住着就好。
我笑問:那如果住下的是個通緝犯呢?
老師傅飛快地上下打量我一眼,嘟囔着:阿彌陀佛……
拜託,看什麼看,很傷人的好不好?
小師姐是個奇怪的女人。
是有多怕冷,冬天尚遠,她卻早早裹上了羽絨服,也不怕捂得慌。
又好像很怕累,她去街尾買菜,短短一截路就能走出一臉倦容來,好像揹着的不是竹簍,而是口水缸。
我就夠愛走神的了,她段位明顯比我高,有時喫着喫着飯眼神就失了焦,有時擦着擦着桌子,抹布就固定在了一個地方不停轉圈。
私下裏我問老師傅:她有心事吧,我去陪她聊聊天解解悶去?
老師傅說:莫擾她……她一來就這樣,好多天了。
小師姐發呆的時間往往很長。
小鎮雨季的午後,她抱着肩膀看檐頭滴水,一隻腳踩在門檻上。
大半個小時過去了,鞋面濺得溼透,人卻一動不動斜倚在那兒,像尊石膏像。失戀?失業?失意?不知道也。
有心去關心一下下,又擔心微笑未必能換來等量的微笑,算了算了……
打破沉靜的總是老師傅,他咳嗽一聲,端着錘子喊:來來來,你們倆都過來瞧瞧。
瞧什麼?當然是瞧打銀。
算是傳藝吧,但老師傅不說教,只說瞧。
厚銀板裁成條,銳刀鏨花,銼刀修邊,一錘兩錘敲出韭葉兒扁,三錘四錘敲出月牙兒彎。
皮老虎小風箱鼓火,腳下要踩勻,噴槍滿把抓,槍口不對人,燒啊燒,燒啊燒,燒軟找型再燒再焊,燒至雪花白時往水裏沁,刺啦啦一道白煙……好漂亮的鐲子。
老師傅對小師姐說:來,戴上瞧瞧。
雪白的銀鐲子箍在小師姐雪白的手腕上,白得晃眼喲。
老師傅笑眯眯地說:銀子嘛……不怕敲,也不怕燒。只有純銀才能越燒越白,所以叫雪花銀。
原來這雪花銀都是燒出來的?
老年間又沒驗鈔機,難不成衙門庫房裏入賬前,銀子還要先拿到火上烤烤?越想越有意思。
老話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清乾隆時期,一兩銀子相當於現在200多元人民幣的購買力,十萬兩銀子就是2000萬人民幣左右。知府相當於市長,乾隆朝真腐敗,一個市局級官員三年能黑2000萬!不過結合歷朝歷代的世相宦情來看——
哎喲我擦,差不多哦……
一想到在過去銀子就是人民幣,不由得讓人心生歡喜。
我也想戴戴,爪子太大,死塞活塞塞不進去,力氣也用大了,眼瞅着把鐲子捏得變了形。
純銀軟,卻又沉甸甸的,有意思。
武俠小說裏,江湖豪客打賞,動不動兜裏一掏,甩手就是紋銀百兩。
真牛B!隨身揣着幾十斤沉的玩意兒,也累不死他……
當真是越想越有意思。
來來來,阿叔,錘子給我使使,先來半斤銀子練練手。
頭一回上手,想打一個綠林暗器銀飛鏢,將來行走江湖時好行俠仗義。
……結果七搞八搞,鏢沒搞出來,搞出來一根曲裏拐彎的小胡蘿蔔,一頭粗一頭細。
我不服氣,換一角銀子,再丁零當啷一番。還是一根胡蘿蔔,銀的。
我大山東皇家藝術學院1998級美術系高才生,想當年入學考試專業第一,整棟男生宿舍動手能力不做第二人想。工筆、蛋彩、燒陶、模型、雕塑、篆刻、織毛衣、人體彩繪、僞造學生證……樣樣精通,如今誠心誠意給自己鍛造把兵刃居然會不成?
我運了半天氣,然後儘量把兩根銀胡蘿蔔敲直……處女作宣告失敗。
老師傅說敲銀子不是釘釘子,要先練好拿錘子。
他說:你已經不錯了,頭一回上手就能打出雙筷子來……
筷子?這貨是筷子?手指頭粗的筷子?
好,既如此,少俠我就用它喫飯了,誰攔都不好使。
那天晚飯,我的筷子是對銀胡蘿蔔。
老師傅不忍見我自尊心受挫,爲示勉慰,專門加了菜,豆腐和雞蛋。
菜是老師傅買的,小師姐炒的。
和往常一樣,老師傅坐中間,我和小師姐坐兩邊,她眼觀鼻鼻觀心,無聲無息地端着飯碗。
詭異的事情就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
(三)
小胡蘿蔔不好使,重,我夾菜速度慢。飯喫到一半時,忽然心裏一驚,筷子停在菜碟子邊,手慢慢僵了。
筷子尖端黑了。
菜裏有毒!
像我這種20世紀80年代出生的內地小城青年,青春期幾乎是由香港娛樂圈撫養長大的。
多少年的錄像廳港片教育,除了性啓蒙,還給予我一生受用不盡的寶貴知識。比如太監都是反派,掃地僧都武功高強,比如但凡是主角跌下懸崖都死不了。比如滴血認親,比如銀針試毒!
沒錯!銀子變黑,菜裏有毒!
少安毋躁,後發制人,以不變應萬變方爲王道。
我不動聲色,瞟一眼老師傅,不像……
他一臉的慈眉善目,嘴裏吧唧吧唧地嚼着,哪裏有半分謀財害命的模樣?
可越是反派,越長得像好人,電影裏不都這麼演的嗎?
……可他圖我什麼?弄死我他有什麼好處?搶我包裏沒喫完的煎餅?
再看看小師姐,她好像又在發呆,筷子插在碗裏,半天才夾起幾粒米,動作機械又緩慢。
她半天沒夾菜!
是嘍,早就察覺你鬱鬱寡歡不正常,未曾想還報復社會反人類,誰得罪了你,你找誰去尋仇啊,何苦對我這等路人甲辣手摧花?
一恍然大悟,胃裏便隱隱抽搐起來,沒錯了,毒性發作了!
剎那間,電影畫面一幕幕飛馳在眼前,也不知我即將七竅流血還是一口鮮紅從嘴裏飆出來。
立時三刻掀桌子,不是我的風格。
後槽牙暗咬,我夾起一筷子豆腐,直通通地戳進小師姐碗裏。牙縫裏輕輕擠出一句話:小師姐,喫菜。
她好像一時還沒從恍惚中醒過來,慢慢夾那塊豆腐,嚼吧嚼吧喫了。……看來不是豆腐,也對,白豆腐裏下毒,易被人發現。
我飛速環視飯桌,又夾起一筷子雞蛋,這雞蛋的顏色這麼黃……不太正常。
一筷子雞蛋,直通通戳到小師姐碗上方,筷子一鬆,吧嗒一聲落了進去。小師姐,喫雞蛋。
我瞟一眼手中的筷子……更黑了,沒錯,她把毒下到雞蛋裏了。
小師姐微驚了一下,貌似從恍惚中醒來。
她看了我一眼,“哦”了一聲……
然後她把雞蛋喫了。
然後她把那筷子雞蛋夾起來嚼吧嚼吧喫了。
……喫得這麼自然,看來也不是雞蛋。
嗯,此地鄉野,雞是土雞,自然生土蛋,土雞餓了喫草籽,渴了喝山泉,拉出來的土雞蛋的蛋黃當然比較黃了。
我又夾起一片洋芋,放進她碗裏。
洋芋紅彤彤的,一定有問題!
洋芋她也喫了……也不是洋芋,該死,我怎麼忘了此地洋芋本來就是紅心兒的。
我又夾起一筷子菌子……
我又夾起一筷子包菜……
飯桌上的菜我給她夾了一個遍。
她都喫了,並無半分遲疑,還輕聲道了一聲“謝謝”。
我腦子不夠用了,猶豫了一下,我把自己碗裏的米飯夾了一坨遞了過去……
她平靜地看看我,然後也喫了。
我把銀筷子擎到鼻子邊仔細看,不對啊,是黑的啊……
一旁的老師傅慢悠悠地感慨道:哎,好得很,一家人哦,不生分。
飯桌上一片溫馨,老師傅一臉的天倫之樂,連小師姐看我的眼神,彷彿都比往日和藹了一點兒。
他們以爲我在傳遞友愛,在營造和睦家庭的氛圍?
一直到飯喫完,我也沒能七竅流血,肚子痛了兩下也不痛了。
我納着悶攥着銀筷子,陪着老師傅抽飯後煙。和往常一樣,小師姐無聲無息地收拾碗筷。
老師傅忽然想起了什麼,點點我手中的銀筷子道:你這筷子……
我說:嗯?
老師傅說:銀子沾了雞蛋會發黑,去搞點兒牙膏搓一搓。
我是美術生出身,從小化學沒及格過,轉天QQ上問了某學霸後才知道:熟雞蛋散發硫化氫,遇到純銀,會在銀表面反應生成硫化銀。
硫化銀是黑色的。
至於銀針試毒這一公案,學霸解釋如下:
中國古代民間,不流行化肥、農藥、*以及肉毒桿菌瘦臉針,一般人也沒條件購買斷腸草或含笑半步癲……當年下毒索命之最爆款,主要是*,俗名砒霜。
古代生產技術落後,致使砒霜裏都伴有少量硫和硫化物。
砒霜裏的硫遇到銀,自然起化學反應,生成黑色的硫化銀。
故而,在古代,出現銀針試毒會發黑的情況是合理的。
我問:那現在呢?銀子還能當驗毒工具不?
他答:現在砒霜的提純技術很發達,遇到銀子不會再黑了,而現在大衆熟知的各種毒藥,如*等,遇銀後本就不會起反應,自然也就不會發黑。
我說:真有趣,那這些毒藥遇到什麼會發黑?最隱祕的毒藥又是什麼?你再給我多傳授點兒下毒方面的知識,聽起來真長見識。
他問:你想知道這些知識幹嗎?
他警惕起來,不肯跟我多說了,後來還在QQ上拉黑了我。
那位學霸和朱令是同一個母校,他的反應我表示理解。
朱令是誰?自己百度去。
關於此次“菜裏有毒”事件,我當然不可能自己打臉。
老師傅和小師姐不會知曉我的內心戲,他們以爲我頻頻夾菜的奇怪行爲,是在表達友愛,我騎驢難下,自此經常給他們夾菜。
沒想到夾菜也能夾出化學反應來,漸漸地,我和小師姐之間的關係慢慢在改變。
簡單來說,距離好像拉近了,再和她講話時,回應的字數多了、句子明顯長了一點兒。
比如之前我說:小師姐,用不用幫你洗碗?
她會回答:不用,我來就好。
現在她會回答:不用,你坐着吧,我來就好。
你看你看,比以前多出來好幾個字呢。
(四)
小鎮的雨季寂寥。
銀匠鋪沒電視,老收音機刺刺啦啦我不愛聽,時常有一搭沒一搭地找小師姐說說話。
真是個絕佳的聽衆,不論我怎麼BB,她都認真地聆聽。
最起碼看起來是這樣子的。
湊近了仔細一看,哦,確實很認真,眼神是散的,她在認認真真地出神發呆。
發呆這回事如果做得好,就是深沉。
她一貫如此深沉,我慢慢也就習以爲常,她走她的神,我吹我的牛……直到老師傅喊:來來來,你們倆都過來瞧瞧。
瞧什麼?自然還是瞧打銀,老師傅傳藝不說教,只說瞧。
畢竟人聰明,審美能力高,動手能力又強,我很快能打鐲子了,特別漂亮。至少我自我感覺是這樣的。
老師傅說鐲子好打,鈴鐺難做,若哪天能把圓鈴鐺打好了,也就出師了。
我正處於各種急於證明自己的年紀,自負天資聰穎,各種躍躍欲試。老師傅說鈴鐺嘛……你真心夠嗆。
未承想,果真夠嗆。
打鈴鐺需先打銀皮,要又薄又勻的,不勻不是銀皮,是中東古代硬幣。
光銀皮就打了一整天,震酥了虎口才得了幾片。
然後把銀皮敲成中空半圓球體。
一打就癟,一敲就漏。要是嚼得動,我一準兒把這堆中空半圓球體給生喫了!好不容易打出兩個中空體了,懷着激動的心情對在一起……想哭。一個M(中號)一個L(大號),不是一個型號,合不上……重做。
終於敲出兩個等大的中空體了,管他圓不圓球不球的,再說再說,反正終於打出兩個等大的了,哆哆嗦嗦地焊在一起……怎麼不響?哦,空心球兒怎麼可能響,要捏開豆莢一樣的一條縫,放響珠進去呀。
……焊得太死了,捏不開,重做。
憋着滿肺的三昧真火,如上工序重來一遍。
怎麼還是不響?
哦,銀鈴鐺不能放銀珠子,要放銅珠子才能響……那就捏開換銅珠子。捏得太狠了,癟了,重做。
……
幾番輪迴轉世,鈴鐺終於做好,當真是比考駕照還折騰,我心力交瘁,頭髮都白了幾根。
捧着心血去給老師傅交作業,他兩根手指拈起來,咂着嘴瞧。
阿叔,大家相識一場,有今生沒來世,有話直說但講無妨。
他說:豌豆?
豌豆?扁了點兒而已啊,你仔細聽聽,這不是能響嗎?!
想咬人,打個飛鏢打成胡蘿蔔,敲個鈴鐺敲成豌豆?我是來當銀匠的還是來種大棚蔬菜的!
我使勁兒晃着扁鈴鐺:多別緻,又不是賣不出去,能響就是鈴鐺!
老師傅說:這個這個,可能真賣不出去……
阿叔,你年事已高,接受新鮮事物有障礙,喂喂,小師姐,醒醒醒醒,你瞧瞧我打得好不好?
我把發呆中的小師姐戳醒,把銀鈴鐺擱在她手心裏。
她渙散着眼神,瞟了一下,敷衍道:哦,豌豆,挺好的。
豌豆就豌豆吧,我拴個紅繩兒掛在脖子上自己留着當傳家寶……
我戳醒小師姐時,她正在鏨花。
老師傅說女孩子心細,能沉住氣,不然蘇繡魯繡幹嗎都是女紅,鏨花同理。
小師姐確實能沉得住氣,她鏨花的樣子我看着呢。
這副模樣不像個人,反倒像臺機器,機器當然能沉住氣了,你什麼時候見過機器喘氣?
變身機器人的小師姐機械地鏨鏨鏨鏨鏨……
手雖然不停,眼神卻是散的。
阿彌陀佛,她只不過換了一種方式發呆而已。
(五)
我一度以爲小師姐是天然呆,不關心人類,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直到那次“銀匠鋪自衛反擊戰”,纔有緣得見月球的另一面。
那天,一對衣着簡樸的小情侶興沖沖跑來,取出對門銀器店買來的一對銀戒指,請我們在上面刻名字縮寫。
他們依偎在門檻上等着,小師姐坐在櫃檯裏做着刻字的準備。
情話綿綿,聲音雖小,但銀匠鋪更小,一絲一縷全飄入耳朵裏。
男生說:別人都是準備好車和房才結婚,婚禮上交換的也都是鑽戒,我只能買得起銀戒指,總覺得對不住你……
女生摸着他的耳朵,說:傻瓜,跟了你這麼多年,到幾時才能懂我?我嫁的是你這個人又不是嫁給鑽戒,有一枚純銀的戒指我已經很知足了。
純銀的戒指?
小師姐停下了手中的活計,老師傅和我也停下錘子,彼此對視了一眼。
彼時,中國的古鎮熱方興未艾,遊客從麗江、陽朔、鳳凰等一線景點慢慢滲透到小鎮這樣的小鎮裏來。
遊客多了,專做遊客生意的店鋪自然出現,斜對門就開了一家,開門不過幾周,就敢掛出一塊實木大招牌:百年老店。
也是銀器店,但不打銀,只賣成品,琳琅滿目,煞是惹眼。
他們的貨源不詳,但品類很多,藏銀、苗銀、素銀、尼泊爾銀……也賣純銀,純銀只賣懂行的人。
尼泊爾銀不是純銀,純度最多是925銀。素銀不是純銀,925銀外鍍白銠。
苗銀也不是純銀,大多是白銅底子鍍上一層薄薄的白銀。
藏銀也不是純銀,傳統藏銀三分銀七分銅或鎳,當下基本全是白銅。
那對小情侶被宰了,花了純銀的價錢,買了兩個白銅圈,然後拿着兩個白銅圈在婚禮上當信物交換,然後當成此生至寶,終身佩在無名指上。
和中國大多數旅遊地的無良商家一樣,店家喫準了他們不可能當回頭客,也不可能爲了幾件飾品千裏迢迢殺回來興師問罪——這個啞巴虧他們喫定了。
我擱下錘子,想上前把話挑明,衣袖被老師傅拽住,他搖了搖頭。
對門開店的,據說是鎮上有勢力的大家族,老師傅不願惹麻煩。
我皺着眉頭看老師傅,他彎下腰敲銀子,也皺着眉。
也罷,反正這對小情侶我也不認識,犯不着爲了他們給老師傅惹麻煩,算了就算了吧。
小師姐卻忽然開口了:你們快結婚了嗎?
真稀罕,頭一回見到小師姐主動和人搭訕,且是陌生人。
那對小情侶很樂意和人分享甜蜜。
他們是攢了年假出來旅行的小職員,同一個小城長大,同一所大學畢業,同一座城市工作,雖然家境和收入都很拮據,但相戀六七年來從未紅過臉。
婚禮定在年底,蜜月旅行不是馬爾代夫、塞班島,而是留在老家陪雙方父母過年,女生堅持這樣安排,她心疼他,想給他省錢。
男生也心疼她,故而,結婚前精心策劃了這場省錢的揹包旅行。
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浪漫,他牽着她的手窮遊,橫穿小半個中國去看看世界。小鎮是他們此行的最後一站。
女生揚起一部過時的卡片相機,驕傲地說:我們拍了好多照片……房子首付的錢已經快攢夠了,將來我要用這次旅行的照片貼滿一整面牆壁。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二人旅行,大城市生活艱辛,湊足了首付就該湊房貸了,也不知下次再度攜手天涯會是何年何月。
旅行的終點,他們走進那家銀器店,牙縫裏摳錢買下一對“純銀”戒指,作爲此行的紀念。
以及婚禮的信物。
……
我看看老師傅,他手中的錘子不停,腰彎得更低了。
再看看小師姐,她的目光筆直落在那對小情侶身上,直勾勾的,我去,又開始發呆了。
小師姐動了一下,衝着老師傅的方向說:
阿叔,戒指太細了,我刻不來……
她說:用咱們店的銀子,給他們重新打一對新的戒指吧,寬一點兒的,好嗎?頭一回聽她說這麼長的句子。
她說話時眼睛垂着,並沒看着老師傅,語氣很奇怪,帶着懇求,甚至還有一絲哽咽。
那對小情侶愣了一下,女生站起身來連聲拒絕:不必了,刻不了就不刻了,不要重新打了,我們身上的錢不多了……
她衝着我們擺着手,也衝着男生擺手。
小師姐彷彿沒聽到她的話,哽嚥着,再次衝着老師傅說:
阿叔,給他們重新打一對純銀戒指吧……
老師傅沒說話,慢慢地起身,取過那對戒指,再取出一條新的銀板,叮叮噹噹地敲了起來。
女生急了,跳過去叫:說了不要的呀。
老師傅示意她坐下,用哄孩子的語氣,慢慢說:沒關係的嘎,不要錢的。
……
老師傅畢竟是老師傅,新打的戒指和原先的戒指的花型一模一樣,小師姐在上面刻上了他們的全名,我幫他們把戒指燒白再拋光。
男生掏出了錢包想付賬,未遂。他們想把原先的“純銀”戒指留下做替換,亦未遂。
小情侶道了謝,一頭霧水地走了。
臨走前,小師姐對男生說:結婚戒指有一對就足夠了,原先那對去退了吧,省點兒錢。
她又看着女生,笑了一下。
她呆呆地看着女生,看着看着,眼圈慢慢紅了。
她張了張嘴……別過臉去,終究什麼也沒說。
老師傅看着她們,搓着手,猶豫了一會兒,也是什麼也沒說。
幾個小時後,方知這對戒指給老師傅惹來了多大的麻煩。
三五個人抱着膀子走到門口,有男有女,打頭的男人一臉慍色。他們氣勢洶洶地闖進店裏,指着鼻子衝老師傅罵:
老東西你什麼意思?!你賣你的銀子,我賣我的銀子,我賣什麼銀子用得着你這種人管嗎?!
師傅彎着腰,手中的錘子不停,他皺着眉頭什麼也不說。
那人嘴裏罵罵咧咧個不停:一把年紀了,做事還不懂規矩,活該鰥寡孤獨!
旁邊的人附和:就是,多管什麼閒事!別以爲不知道你的老底,裝什麼好人,你個老土匪!
這話也太難聽了,我衝過去攥他的衣領,拳頭剛揚起來就被老師傅拽住了。
我衝老師傅喊:你放手!
他壓着嗓子說:犯不着的,孩子,犯不着出頭。
邊說,邊使勁兒把我往後院拖。
他個子小,力氣卻大,吊在我胳膊上墜得我踉踉蹌蹌。
那幫人佔盡了上風,依然不肯停嘴:自己是個老土匪,還養了個小土匪!你讓他過來試試,我看這個小土匪敢不敢動手!
我山東人,魯地重禮,不流行罵人,從小到大向來是能動手就不動嘴,故而肺都快氣炸了也不知道該怎麼流利地還嘴。
那幫人不肯善罷甘休,又衝着小師姐來勁:
這個女的一看也不是個好貨色!
小師姐無聲無息,門簾半掩我看不清,不知她作何反應。
他們罵:你也給我小心點兒!再敢亂說話壞我們家生意,撕爛你這個小*的……!
越是鄉野,罵人越粗鄙,實在難學出口。
還沒等我闖出去,先仰天一跤,老師傅把我狠狠地摔倒在地,自己大步流星地衝出門去。
等我爬起來跟上去時,他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大號錘子。
那幫人被老師傅的氣勢所懾,紛紛後撤,一直退回到店鋪裏,哐啷啷關上門。隔着門還在罵,一口一個“老土匪”“小土匪”,一口一個“小*”,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一錘子砸在木牌上,“百年老店”的招牌上咔嚓裂開一條紋,再一錘子砸上去,屋子裏終於鴉雀無聲。
老師傅鬚髮皆張,站成一個“大”字,他端着錘子怒吼:罵我可以,罵我孩子不行!
你再罵她一句,我敲開你的腦殼!
好威風!一直以爲他是個佝僂的小老頭,原來發起火來是頭無人敢擋的老野犛牛……
“銀匠鋪自衛反擊戰”結束,歷時五分鐘。
對門銀店珍惜腦殼,沒再來找過事兒。
被老師傅敲壞的木牌我們沒修也沒賠,幾場雨過後,裂紋的新木碴兒被雨水做舊,孃的,看起來更像是歷史悠久的“百年老店”,生意更紅火了。
小情侶的白銅戒指他們應該沒給退。
沒退就沒退吧,希望那對小情侶在婚禮儀式上彼此交換的,是純銀的那一對。
那天晚飯時,小土匪先給老土匪夾了一筷子洋芋,小師姐也罕見地夾了一筷子過去。
小土匪給小師姐也夾了一筷子洋芋過去。
小師姐也給小土匪夾了一筷子洋芋過去。
……
老師傅忽然開口道:我很多年前坐過牢……
小師姐說:哦,知道了。
我說:哦,那又怎樣……
窗外細雨淅瀝,昏黃的燈光下,三個人埋着頭默默地咀嚼。
沒有再說話,也不需要說話,彷彿三個已然相互守望了幾十年的家人。
(六)
怎麼也沒想到,這家人一場的緣分,會結束得那麼早……
“銀匠鋪自衛反擊戰”後的第二天早上,小師姐示意我去後院幫她洗碗。她那天沒喫早飯,說是沒胃口。
她愣愣地蹲在那兒出神,手浸在冷水裏,慢慢地搓着一隻碗。
小師姐發呆出神是常有的事兒,我忙我的,沒去擾她。可直到我這廂洗完了所有的碗,她的手依舊浸在冷水裏,人一動不動,兩根拇指緊緊地摳着碗沿兒。
手凍得通紅,拇指摳得發白。
我抬手推推她:哎哎……醒醒。
她哆嗦了一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我這才發現她的異樣。
與往日不同,那個早上她血絲滿眼,眼神飄忽發散,像個剛剛從大夢中跋涉回來的孩子。
她垂着兩隻水淋淋的手,呆呆地站着,身體微微地晃着,一副隨時要栽倒的模樣。
我起身去扶她,卻被她反手抓牢小臂。
她猛吸了一口氣,忽然間大聲央求道:……陪我去趟醫院行嗎?
聲音蒼啞得好似一個老人。
醫院?
去醫院幹嗎?
你生什麼病了?
小師姐不說話,死死地抓着我的胳膊,半個身子忽然俯在上面,一口接一口地深呼吸。
情況來得太突然,我嚇了一跳,我喊:阿叔!阿叔你快來看看她這是怎麼了?
……
從小鎮趕到最近的地級市,一個小時的車程。
一路上小師姐兩隻手捂着臉,虛脫地蜷縮在最後一排座位的夾角裏,她什麼話也不肯說,只是沉默。
小巴車走走停停,不停有人上下,真是漫長的一個小時。
有時和老師傅的目光碰到一起,我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小師姐,老師傅也是一臉的疑惑,他手伸過來,寬慰地拍拍我的膝蓋。
……
醫院門前是條寬馬路,走到馬路中間,小師姐卻剎住了腳步。
她臉上粘着溼漉漉的頭髮,一臉掩飾不住的恐懼,又開始了深呼吸,好像前面是龍潭虎穴、刀山火海。
我去拉她,一把沒拉動,再拉一把還是不動。
馬路中間車來車往豈是兒戲的地方!
我攔腰把她抄起來,半扛半抱,好歹把她弄到了馬路對面,背後一路喇叭聲和剎車聲,還有罵街聲。
我有些惱了,這他娘到底想幹嗎?
老師傅瞪我一眼,指了我一下,我氣消得沒那麼快,梗着脖子嚷嚷:有病就治病天沒塌!真是夠了,她神神道道地搞出這副模樣來給誰看啊!
老師傅嘆氣,勸我道:一個屋檐下住着,別這麼說話,別這麼說話……
說話的工夫,人不見了,小師姐已經自己進去了。
我和老師傅沒進去,在醫院門口等她。
起初是站着,後來是蹲着。
120急救車開出來又開進去,眨眼已是午飯光景,小師姐遲遲沒有出來。
看什麼病需要這麼長時間?我們進去找她。
急診室沒有,觀察室沒有,化驗室也沒有。
掛號室的阿姨說:是那個說普通話的姑娘嗎?是不是一個人來的?……你們上二樓左拐。
她輕輕地嘟囔着:可憐喲……
可憐?是指小師姐一個人來醫院可憐,還是指她上二樓可憐?
爲什麼上二樓就是可憐?
樓梯一走完,睜眼就看見小師姐坐在長椅上排號。
其他排號的人貌似都有伴,有男伴有女伴,唯獨她孤零零一個人坐在中間。
護士正在叫號,貌似再過一個人就輪到她了。
她呆呆地坐着,拍了肩膀才醒過來。
我問她要病歷,她往身後藏,一臉的慌張。
我劈手奪過來遞給老師傅,又一起急急忙忙翻開。
……
老師傅把她從長椅上拽起來,問:孩子,這麼大的事兒,你怎麼敢一個人就下決定……你想清楚了嗎?
她用力地點點頭,咬着嘴脣,睫毛一忽閃,噼裏啪啦兩滴淚。
我和老師傅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半晌,我開口吼她:那你哭什麼哭!
小護士衝過來攆人:你吼什麼吼?要吵架回家吵去,不知道這是醫院嗎?
我把小護士扒拉到一邊兒去,指着小師姐的鼻子問:你說啊,你哭什麼哭!我吼:你這是心甘情願的樣子嗎……騙自己有意思嗎!
老師傅抱住我的腰,使勁把我拽遠。
他扭過頭去,顫抖着嗓音,衝着小師姐喊:孩子,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小師姐靠着牆壁,彎着腰站着,手插在頭髮裏,扯亂了髮髻。
她的臉越憋越紅,憋得發紫,終於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癱倒在牆角哭着喊:阿叔……
她歇斯底裏地問:……我該怎麼辦?
(七)
沒人知道她該怎麼辦。
要想講清楚小師姐的故事,須先從一場大學迎新晚會說起。
晚會的*是由一個新生表演者掀起的。
他表演魔術,白襯衫,黑燕尾服,漆皮鞋子亮得反光。
揚手一舞,莫名其妙變出一根銀手杖來,騰空一抓,一束黃色玫瑰花……兩隻眼睛炯炯有神,舉手投足帥氣極了。
女生們互相小聲地尖叫:馮德倫!好像啊!比馮德倫還要高!
這是個學霸扎堆的211高校,領口鬆懈的圓領衫和油乎乎的偏分頭是男生們的標配,難得蹦出來這麼個洋氣又養眼的,女孩子們激動壞了。
更激動的還在後面。
他手擎着花,作勢要往臺下扔。
誰說只有獅子纔會搶繡球,伴着一陣尖叫,前幾排的女生自覺不自覺地高舉起了手。
剛剛經歷完慘痛高考和無聊長假的孩子都是彈簧,一進了大學校園自然天性解放。箇中有幾個膽大的小女生直接從凳子上彈了起來,一邊揮手一邊喊:要花!也要QQ號碼!
他卻帥氣地一笑,把花兒藏到背後,搖了搖頭。
女生們“唉”了一聲。
緊接着又一陣騷動。
他把花橫叼在了嘴上,雙手抄褲兜,徑直從舞臺上跳了下來,徑直衝着觀衆席走了過去。
他要幹嗎?
女生們的心咚咚跳了起來,哎呀好浪漫呀,他要給誰送花?會是我嗎?
於是有的捧臉,有的捧心,有的抓住友鄰的胳膊使勁地搖晃,一邊晃一邊“啊啊啊”地亂喊,好像難產。
也有人一下子慌了。
一個漂亮女生慌慌張張地起身,扭頭往後排藏,兩步還沒邁完,袖子卻已被輕輕拽住。
他繞到她面前:喂,我以前是高三(1)班的,我是爲了你才考到這個學校來的。
他挑着眉毛笑着說:……整個暑假我都在練這個魔術,希望你能喜歡。
花遞了過來,輕輕地點在額頭上。
女生伸手去撥,撲了個空。
他衝她眨了下眼,手腕一翻,黃玫瑰神奇地變成了紅玫瑰。
他問:敢不敢做我女朋友?
大玻璃窗嗡的一聲響,禮堂炸了鍋,這會兒不僅是女生在喊了,男生也激動起來。
感動他們的未必是他的表白,而是他表白的方式。
正是雄性激素分泌最旺盛的年紀,表達感動的方式當然是起鬨。一堆男生踩在凳子上伸出大拇指,粗着脖子狂喊:牛B!
更驚喜的還在後面,女生接過了玫瑰花,又蜻蜓點水般地在他腮邊啄下一個吻。
少女的虛榮心不過一隻暖水瓶,輕易就可以灌滿,他卻舞着高壓水槍,轟隆隆地開來了一輛消防車……
可惜,這個女生不是小師姐。
小師姐坐在這個女生正後方的一排。
當男生跳下舞臺迎面走來時,小師姐的心像根橡皮筋,猛地被揪了起來,抻抻抻……抻到盡頭。黃玫瑰變成紅玫瑰的那一刻,又啪的一聲狠狠回彈!
你是爲了她才考到這個學校來的。
真巧。
我是爲了你才考到這個學校來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