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烈的一聲嘆息立刻就引來了周圍衆人的一陣附和。與崇尚力量因而將唐朝視爲中華盛世王朝的倭人不同在朝鮮人心目中明朝纔是華夏曆史上唯一一個沒有瑕疵的王朝。現今完美的明朝被禮崩樂壞的中華朝所取代自然是讓朝鮮人唏噓不已。而他們得出這個結論的緣由則是出於對“正統論”的論述以及對朱熹的思想的依從。
事實上自李成桂建立朝鮮王朝起朝鮮便不僅在政治上將朱熹思想奉爲指導思想、治國的指導方略。在哲學思想上亦以朱熹思想爲本源並形成了頗具朝鮮特色的“性理學”。可以毫不誇張的說在朝鮮士大夫的心目中讀孔子著作而不讀朱熹著作是無法深入瞭解孔子學說的也不可能做到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而在朱熹學說中正統地位的中原王朝必須具有兩個特點:其一乃漢族建立的王朝沒有異族建立的王朝若南北朝時期之五胡十六國皆入無統之列以體現其華夷有別的觀念;其二皆爲大一統政權入統中原領有全國而且有相當長的穩定期這是大一統觀點相當重要的原則。就這兩點來說中華朝都十分符合。然而已然將程朱理學揮到“極至”的朝鮮人卻固執的認爲繼承明朝的中華朝乃是篡位而得不是正統。因而對其在心中的牴觸絲毫不亞於當年的滿清。
此時卻聽一旁的金翻譯跟着附和道:“是啊中原自三代以來居天下之正者皇明也;合天下之統者亦皇明也。而今的中華朝雖受明皇禪讓卻終究脫不了魏、晉、宋之流弊。謀位不正又是女主持政朝綱墮落也就不足爲奇了。”
金省齋的話一出口在場的衆人立刻就變了臉色。雖說他說的是朝鮮語但這畢竟是在別人的領土上。更何況是如此明目張膽地垢弊一國之君。若是一不小心將此話傳羅出去那可是要掉腦袋的事啊。於是一幹人等立刻便向金省齋使了個眼色繼而又向外張望了一下。眼見四周沒人這才長長地舒了口起將門窗關了個嚴嚴實實。見衆人如此緊張金省齋本人倒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卻見他擺了擺手嚷嚷道:“你們不要太過緊張。這些話語漢人自己不是那報紙上談論過嗎。”
“漢人是漢人。吾等身爲藩屬使節怎能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金翻譯日後你可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言詞!”宋時烈眉頭一皺警告道。其實在他心目亦從未將中華朝是作中原的正統。否則剛纔就不會出那樣一聲感嘆了。當然朝鮮人在這方面似乎只關心中國歷史上王朝的正統性而從不關心其本國曆史上王朝的正統性。這一點也算是朝鮮儒家性理學思想的一大特色。因此作爲一個“言必稱朱子”的典型朝鮮士大夫宋時烈更在意的是中華朝這些年在文化上的正統性。卻聽他不無感慨地說道:“朱子有言正統者一是尊中華、攘夷狄、復仇雪恥;二是法《春秋》、立綱常。中華畢竟消滅了韃虜光復了中華這尊中華、攘夷狄、復仇雪恥算是做到了。但說到法《春秋》、立綱常嘛實在是讓人不敢恭維了。而今的中華朝名爲中華卻已然將中華的綱常丟失殆盡了啊。”
“宋大人所言極是三綱五常天理人倫之大體於此有缺則國不可爲國人不得爲人。要我說他們連第一條‘尊中華、攘夷狄’都沒做到。現今中原士林對所謂的天學、西學趨之若鶩。有道是華夷有別堂堂的天朝上國怎麼能對夷狄的學說感興趣呢。向來只有不知五常的倭人纔會醉心於那紅夷的蘭學。卻不想上國也會落此下乘。”一個年長的朝鮮使節跟着點頭道。正如當初朝鮮人堅信“胡人無百年之運”此刻的他們也在心中暗附已經變異了的中原遲早會陷入混亂。因而中華朝現今的種種優勢在朝鮮人眼中也就被有意識的忽略不計了。因此明朝之前對朝鮮索處*女啊、索火者啊後來又屢索貢物啊之類的經歷則成了朝鮮人心目中美好的回憶。反觀現在的中華朝要求朝鮮開阜通商則成了無理要求。朝鮮人對當年明朝派往朝鮮的宦官、行人、給事之流奉若神明。對此刻前來中原與商賈洽談視作了莫大的屈辱。
不過這些還不算是讓朝鮮人最難以接受的事情。讓他們覺得頗爲屈辱的是中華帝國現今對朝鮮的態度。卻聽那金翻譯緊跟着附和道:“攘夷狄、復仇雪恥重在雪恥而不是復仇。可而今的中華朝卻是信奉以牙還牙。周圍小國只要稍有不慎就會遭來上國的懲罰。朝鮮不過曾以權宜之計假裝臣服過胡虜。卻被垢弊至今處處遭受上國的刁難。而那些曾經肆虐中原的胡虜反倒是成了天朝子民。”
“就是可笑的是有人竟然還說‘夷可變夏’說那些胡虜也能教化成*人。真是的胡虜再怎麼教化都是野蠻人!”另一個使節滿臉不屑的嚷道。
“不止如此現在的鴨綠江兩岸滿是從關內遷移的流民和從山林裏跑出來的野人。那些流民佔據了大量肥沃的土地進行耕作。而那些野人則時不時地深入我朝腹地山林打獵。”一提起這些年不斷南下的遼東流民和野人幾乎每一個朝鮮人的臉上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不平之色。
“若說關內的流民也算是從中原來的天朝子民。可那些野人是**裸的胡虜憑什麼受到天朝的庇護。說起來朝鮮雖爲東夷但在內心是真心仰慕中華的也是誠心向中華學習的。比起那些不懂禮教的蠻夷來我們不是更接近於華人嗎!”宋時烈頗爲委屈的嘆息道。
在朝鮮人看來遼東的非漢族都不屬於中原王朝的子民乃是化外野人。因此不管女真也好、鄂倫春也罷只要不是漢人他們都統稱爲野人。但有意思的是當朝鮮人談及自身的“華夷觀”時則認爲作爲東夷的朝鮮人可以入“華”而且早成“小中華”了。在他們的觀念中惟獨朝鮮才實現了由“夷”變“華”其他任何非漢族都不可能變“華”。因而中華帝國在對待遼東部族與朝鮮上表現出的“厚此薄彼”讓朝鮮上下委屈不已。他們不明白爲何僅憑一個所謂國民的頭銜那些野蠻人就成了天朝人。而朝鮮卻仍舊被中原政權視作“外人”。當然他們心裏也清楚怎樣才能取得中華帝國國民的待遇。但那樣做是李朝上下絕對不能接受的事。
無論朝鮮人怎樣矛盾於中原正在逐步變化着的華夷觀。中華帝國依舊像一顆恆星一般自顧自地吸納着周圍一切所能觸及地域的資源。期間受到衝擊的不僅有倭國、朝鮮、南洋諸國等中華傳統朝貢圈。就連遠在南亞次大6上的印度莫臥兒帝國亦不能就此倖免。
作爲印度歷史上堪與孔雀王朝相媲美的莫臥兒王朝其締造者巴布爾其實並不是印度人而是蒙古帖木兒的直系後裔。早年巴布爾將其從父親那裏繼承的在突厥斯坦的費爾干納小公國喪失怠盡後便帶着一幹手下在草原上一直過着被他戲稱爲“象棋盤上的王在格子之間移來移去”的流浪生活。直到15o4年意外的幸運突然降臨他率領3oo名衣衫檻褸的部下攻佔了阿富汗的喀布爾。從那裏巴布爾將貪婪的目光投向南面的印度肥沃平原。大約2o年後幸運女神再次眷顧了他。在由奧斯曼土耳其人操縱的火繩點火滑膛槍和火炮的支援下巴布爾竟奇蹟般地以12ooo人的小部隊打敗了印度的1o萬大軍。他乘勝佔領德裏作爲他的新都莫臥兒王朝就此建立。
雖然巴布爾在攻佔德裏四年後便去世了。但他的兒孫顯然比他更有做君王的天賦。特別是在他的孫子阿克巴(1556-16o5年在位)統治期間印度經歷了一系列重要的改革莫臥兒帝國就此臻於鼎盛其疆域從喀布爾和克什米爾擴大到了德幹高原最終成爲與奧斯曼帝國並肩的伊斯蘭強國。不過與穆斯林的波斯帝國和奧斯曼帝國大不相同莫臥兒帝國的上層建築雖是穆斯林其基礎卻是印度教的。故而莫臥兒帝國疆土雖大卻沒有像中國那般實行中央集權的行省制。而是採取了較爲鬆散的軍事採邑制和封建土地的世襲佔有制。
爲此莫臥兒人將徵服的印度國土統稱爲“哈利薩”意爲國家直屬地或國庫地。除了直屬國王的封建領地外帝國的其他大部分土地都按戰功分封給貴族作爲軍事採邑叫做“扎吉爾”其佔有人稱爲“扎吉達爾”以軍事服役爲條件。另外在印度還有不少不受帝國直接統治但卻臣屬帝國的土著部落酋長和印度教王公以及帝國直接統治地區中的包稅地主稱爲“柴明達爾”意爲“土地持有者”。他們不僅向所轄地區的農民徵收實物地租而且強制農民在其莊園中服勞役。柴明達爾在其所轄地區內擁有司法權而且握有自己的武裝力量。此外伊斯蘭教和印度教寺院也佔有一定數量的土地。
高達一百多萬人的帝國常備軍、裝備有精良武器的帝國艦隊17世紀的印度在軍力上同樣讓人不敢小窺。但無論多麼龐大的軍事實力都不能抵消寶石、香料、象牙等等財富對人的誘惑。自16世紀起葡萄牙、荷蘭、英、法等國相繼踏上了這個東方文明古國攫取財富。英國更是在16oo年成立東印度公司以後便一直都處心積慮地想在南亞次大6上謀取殖民地。
然而還未等歐洲人在印度打開缺口站穩腳跟。又有一羣來自東方的冒險家加入了進來。他們比歐洲人更早接觸古印度文明也更會博取那些土邦主們的好感。恰逢17世紀中葉印度各地不斷生農民起義。爲了鎮壓起義農民莫臥兒王朝龐大的官僚機構和軍隊的鉅額開支使國家的經濟狀況日益惡化。大封建主之間爲了爭奪皇位時演內訌。內部的動亂加上外部勢力的不斷侵襲看似強大的莫臥兒王朝便在這內外夾擊下日漸暴露出了疲態。而最先被打開缺口的正是那些作爲“扎吉達爾”、“柴明達爾”的總督們。
此時此刻在印度安曼土邦主的府邸一羣皮色打扮各異的外國人正恭敬地等候在外。望着外頭南亞次大6火辣辣的太陽以及室內亂竄的蒼蠅幾乎每一個人的臉上都露出的疲倦的神情卻沒有一個人敢就此打哈氣。這羣人可不是什麼普通的訪問者。他們是分別來自香江商會、英屬東印度公司、荷屬東印度公司以及西、葡、法等國的商務代表。若是換做在他們自己的殖民地裏這羣大佬們早就在自己舒適的辦公室裏翹着二郎腿對當地的土著酋長指手畫腳。但此刻的他們卻只能老老實實地等在門外。就算是沒有喫過午飯、就算正午的氣溫熱得人慌就算一幹人等已經在外頭等了將近一個時辰。他們還是不能流露出任何不滿的神色。因爲此地還不是他們的殖民地這片土地上的權威是裏頭那個大肚肥腸的柴明達爾。爲了生意一切都得忍受。
在這一乾紅頭藍眼睛的代表當中來自中華帝國香江商會的代表無疑是最扎眼的一隊。作爲唯一一個東方國家的商務代表香江商會的成員始終與周圍的歐洲人保持着一定的距離。而一旁的歐洲代表則不時地向他們投來好奇的目光。只可惜除了那公式化的笑容之外歐洲代表從這羣中國人身上幾乎讀不到什麼具體的信息。反倒是被作爲商會主使的楊辛榮瞧出了不少端疑來。
在楊辛榮看來西洋人很不善於隱藏自己內心的想法。從在場衆人的神情舉止就能輕易地讓人猜出他們心中所想。就如那神情倨傲的英國使節一看就知道英國艦隊這些日子保不定又在哪兒撈了一票。再看那法蘭西使節與西班牙使節時而低語的模樣估計兩者在香料爭端上應該已經達成了共識。至於斜對面的荷蘭使者楊辛榮連看都不用看就能猜對方那獻媚的表情。這次中國艦隊的護航可謂是挽救了荷屬東印度公司在亞洲的生意。現今荷蘭人一見到香江商會的人立刻就像是見到親人一般又摟又抱的。雖然楊辛榮很反感西洋人的這種兔子作風。但給荷屬東印度公司護航畢竟爲商會開啓大西洋航線。再說這麼做也有力地抑制了英國人在印度洋上展。要是真讓英國人擠了荷蘭人的分額他們的眼睛保不定哪兒天就要張到頭頂上去了。
正當楊辛榮盤算印度洋上的局勢之時卻聽一旁突然有人悄聲向他詢問道:“大人您說這土王今天還會不會見咱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