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幫着把稻穀捆搭上去,時間也差不多,該回家喫飯下地了。
沈寧和裴母也已經把豆腐壓上,照樣把豆渣分給幾人。
宅基地那邊兒幹活兒的男人們見狀越發心頭火熱。
這豆腐真好啊,不但能喫豆腐,還有豆渣喫,一點都不浪費。
量大管飽!
今兒跟昨天一樣,要喫豆腐的婦女們一起牀就跑來定豆腐,有的讓男人幹完活兒拿回家,有的打發孩子來取。
畢竟便宜,幾乎不賺錢,自然不需要費勁賣。
小鶴年拿出小賬本翻翻,對寧道:“娘,昨兒下午客流少了很多,今兒上午會更少,就不用帶那麼多了。我們帶半罐豆漿,一小盆豆花,另外帶幾個小米豆渣煎餅。
昨天喝水的遠路客人只有三個,其他都是附近幹活兒的。
沈寧誇他,“阿年你真細心,想賺錢就是得瞭解市場和客流量,不能脫離市場。”
小鶴年:“娘,這個市場不是趕集那個市場吧?”
沈寧笑道:“差不多吧,就是代指咱們的目標客戶,會買東西的人。”
小鶴年暗暗琢磨一下,點點頭,記住了。
他倆喫完飯就去路邊兒,就跟玩兒一樣。
沈寧對裴長青道:“家裏沒柴火了,我去割谷回來燒火,娘去摘摘那點綠豆。”
裴長青立刻道:“你在家,我去割谷秸。”
沈寧:“割谷秸又不累,倆孩子在路邊兒呢,還有這兩大攤子,你得在家看着。”
裴長青現在真離不開,因爲他們和村民的交易,這兩天時不時有人來報名。
有些人報名順便就把東西帶來了,可能扛着幾根做椽子的木頭,可能挑着一擔土坯磚,也可能拉着一車土什麼的。
這些都需要裴長青記下交付多少還欠多少,也篩選一下可不可用,免得被人糊弄。
裴長青同意了,讓她不要累着,太陽太曬就回家,別中暑。
雖然已經七月底,但是白天日頭還是熱辣辣的。
喫過飯沈寧和裴母出發,裴母也帶了鐮刀,摘完綠豆再去幫忙割谷。
綠豆和其他莊稼不一樣,綠豆不是同時成熟的,熟了不摘遇到雨天會爛掉,遇到大太陽會炸掉,所以隔兩天就得去摘一摘,等都成熟直接拔掉綠豆藤就好。
摘綠豆要全程彎腰,很辛苦,農人們喜歡讓個矮的小孩子去摘。
沈寧家就種了一分地的綠豆,也不交稅糧,就是自家喫的。
量少摘摘也快。
沈寧讓裝母去摘綠豆,她先去割谷秸。
分家那點柴火已經燒光了,附近也沒大的樹林子能隨便砍柴,只能指望莊稼杆兒。
這年代還沒有玉米,農民就少了很好的柴火。
玉米秸上半截是很好的草飼料,下半截就是很好的柴火,玉米芯也是生爐子的好材料。
現在只能燒谷秸、豆秸以及棉花柴。
高粱秸也很好,但是高粱秸用處非常大,既可以劈子編席,又可以綁成把子代替椽子蓋房子,還能夾障子、釘曬糧食的箔、圍糧食囤子,所以很少人捨得直接燒火。
沈寧去割谷的時候正好碰到裴二柱去割自己家的谷秸。
知道沈寧要割谷,他道:“二郎媳婦,你只管割,割了捆在地裏,一會兒我用木板車給你送家去。”
甭管背馱還是肩挑,那都不如木板車。
一車頂她背兩天的。
沈寧也沒拒絕,因爲她的確幹不了大力氣活兒,就笑着道謝。
落後的農耕時代和現代社會最不一樣的地方就是,這時候的單個家庭是沒有辦法平安存活的,必須和其他人互幫互助纔行。
甭管是蓋房子,準備材料還是種地收莊稼,亦或者伐木,就連出個遠門都得有人作伴照應,遇到事兒也得族裏人一起出頭。
個人的力量在這裏是非常渺小的。
裴二柱幫她,她也心安理得,不會覺得是佔便宜,因爲回頭她和裴長青就能還回去。
不用往家背谷,沈寧就沒了心理負擔,唰唰割得很快。
等裝母過來的時候她已經割了一大片。
裴母:“二媳婦,你今兒咋割得這麼快?”
沈寧笑道:“二柱哥說一會兒他幫忙用木板車拉回去,我就想着多割點。”
裴母也笑起來,“我帶了鐮刀,和你一起割。”
沈寧:“娘,你去看看高粱地吧。”
那塊高粱種在窪地裏,光照少,比正常熟得慢一些。
但是那塊窪地種別的不行,只能種高粱,因爲它存水,不足以種水稻,種別的又容易爛根。
裴母尋思也行,她把綠豆放在谷地裏,直接去高粱地割高粱穗了。
高粱穗帶着挺杆兒,割多少她直接扯根苘麻皮捆捆揹回家就成。
家裏沒有正經帚,分家就得了個帚疙瘩,今兒把高粱穗揹回去,脫粒完了就能扎幾個符帚用。
高粱米也是很多人家的主食,不管熬米粥、撈乾飯還是磨面做窩頭、發糕都行,就是單喫高粱面不好喫,酸澀發苦,最主要喫了便祕。
所以他們家多種粟米和豆子,只有需求的時候才種高粱。
沈寧割了半天,裴二柱就拉着木板車來了,因爲晌午大哥要給二郎家拉稻子呢。
兩人裝車快,裝差不多高度,直接用麻繩攔腰一系。
沈寧把裝綠豆的口袋也放到車上讓他幫忙捎回去。
裴二柱幫忙往家送谷,沈寧就繼續割。
這塊地離家不遠,路上不費多少功夫,裴二柱兩趟兒就把她割的都拉走了。
沈寧沒繼續割谷,而是去高粱地和裴母一起割高粱穗。
火紅的高粱沉甸甸地掛在秫秸稍兒頭,看得人心裏也喜洋洋的,對生活都格外有奔頭兒。
等晌天她倆才揹着高粱捆回家。
小鶴年和小珍珠已經回來了,裴長青給做上粥,讓倆患兒坐在竈前看火。
每次添兩三根谷,小火慢熬不會糊鍋底。
沈寧舀水和裴母洗手洗臉,隨口問患兒今兒生意如何。
她從不輕視倆孩子,即便是很小的路邊攤兒她也當正兒八經的生意尊重。
小珍珠笑道:“娘,今兒生意慘淡!”
慘淡是小鶴年說的,她沒感覺,因爲她照舊玩得很開心呀。
沈寧笑道:“昨兒阿年就預料到了,沒什麼。
他們這麼遠還能沾光隔壁縣的商會賺到一百多文,已經夠幸運了。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小鶴年還是很失落。
賺過40、60多文,他感覺很難再接受12文了。
上午他們居然只賣了12文,還是沒刨除本錢的。
還是小米豆渣煎餅便宜,他們只賣一文一個。
今兒沒有憐貧惜弱的老太太,也沒有又俊又大方的大哥哥,只有一毛不拔的過路人。
沈寧笑道:“怎的了,怎麼還垂頭喪氣的?
阿年,我不允許你這樣貶低自己,你知道你倆有多厲害嗎?
滿村的大人要想賺幾文錢可不容易呢。
你看你大伯,給咱割稻子,那麼累呢一天才21文,還有很多人想賺這個錢都賺不到,只能去賣雞蛋和糶糧食。
你?的可比他們多多了!”
沈寧說得真心實意,讓人感覺到她的真誠,並不是單純安慰人。
小鶴年感受到了,低落的心情立刻回升。
他自己不滿意,也怕爹孃對他失望,嫌棄他沒用,如果爹孃不嫌少,他也就沒那麼失落。
笑容重新爬回小俊臉上,“娘,這就是由奢入儉難吧?”
沈寧:“誒,你啥時候奢過了?”
小鶴年:“就是打比方,賺更多的錢,就不能忍受再賺那麼一點點。”
要是每天比昨天更多更好,那該多好啊?
這樣日子就會蒸蒸日上,越來越紅火。
沈寧:“阿年,不管做生意還是啥,都是有淡旺季的。
夏天草帽賣得好,雨天鬥笠賣得多,過年時候小商販也多賺點呢。
你看這天地萬物也是,花開花謝,秋去冬來,月滿則虧,水滿則溢,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那都是不斷改變的。咱們不能因爲外物變就內心跟着難受,咱們要以不變應萬變,隨他們怎麼變,咱們就過簡單快樂的日子。”
院子裏小珍珠追着小鵝嘎嘎樂,又被大鵝追着嗷嗷逃竄。
簡單又快樂。
沈寧笑着對小鶴年道:“你看珍珠,就是簡單快樂,阿年,你還是小孩子,你也應該這樣簡單快樂。賺錢啊,蓋房子啊,那是爹孃的責任,不是你的。每個小孩子都有簡單快樂的權利,你們去擺路邊攤兒,也應該是奔着好玩兒去的,而不是爲了
賺更多更多的錢。”
即便長大了,她也不想倆孩子因爲生活、婚姻、錢財等等去犯愁。
她和裴長青多活了一世,就會看破很多東西,放下很多東西。
比如他們現在執着於蓋房子,是因爲他們急需,等他們有了溫暖安全的屋子,目標也不會是蓋更大更華麗的宅子,而是其他改善生活的東西。
是讓他們活得更加真實、紮實的東西。
對自己要求太高,太苛刻,就會不斷地用一些物質的東西來衡量自己的成敗得失,就會被外物拿捏住,終身不得自由。
這是她前世磕磕絆絆中自己總結出來的,希望對小鶴年有用。
旁邊裝母聽得眼淚汪汪的。
她就從小沒得過簡單快樂的機會。
自打開始學話記事,奶和娘教的就是乖,聽話、幹活兒、嫁個好男人、討好婆婆等等。
看着二兒媳不同以往的神情,裴母想,或許現在她已經開始了簡單快樂的日子?
每天磨豆腐、做飯、幹活兒,一家子說說笑笑,不會再有壓在頭頂上的黑雲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打雷下雨。
被沈寧這麼一開導,小鶴年果然輕鬆起來,放下那些失落喫過飯就和小珍珠開開心心地玩耍了。
等兩人玩累了,躺在穀草垛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翹着二郎腿看天上雲捲雲舒。
小鶴年:“雲彩也有簡單快樂的權力,所以它們隨便往哪裏飄。”
小珍珠:“纔不是!雲彩沒有權力,雲彩是風指使的,風讓它去哪兒它就去哪兒!”
小鶴年:“......嗯,很有道理。”
小珍珠:“哎,啥時候讓我發筆財啊,這樣咱都不用那麼累,還能住大房子,穿新棉衣,蓋厚棉被,天天喫紅燒肉配大米飯!”
小鶴年:“…………”
說好的小珍珠簡單快樂呢?
小珍珠笑起來,“我想過怎麼發財,可能明兒走路就撿個金元寶,也可能哪天跑來個賊人被咱們抓住,正好是縣太爺要抓的大盜,賞咱幾個大元寶!”
小鶴年:“…………”
嗯,的確是簡單的快樂。
他出溜從草垛上滑下來,“走啊,繼續擺攤兒去,說不定下午能賣15文呢。”
小珍珠:“走走走,坐在路邊兒可好玩兒了,能看不一樣的人。有人走路像大鵝,栽歪歪的,有人走路像貓,躡手躡腳沒動靜,還有人像狗子,闖闖噠的。”
她可喜歡觀察這些好玩的了。
兩人又快快樂樂地去收拾東西,自己拿不了就讓裝母幫忙送過去。
實際下午他們只賣了8文,小米豆渣煎餅賺大頭。
雖然比上午更少,小鶴年沒有再失落。
他和小珍珠坐在路邊,小珍珠觀察行人的姿勢,他也把感興趣的畫下來,還寫了兩頁三字經。
他學着孃的樣子畫日記。
沈寧晌午喫完飯還寫了一點手賬,純粹是一時興起,畫了簡筆畫加簡單介紹,內容就是兩小隻擺路邊攤兒,她和婆婆割谷,裴長青在家整地基,還有一個畫外小裴父吭哧吭哧收稻子。
小鶴年覺得好玩,自己也畫了自己的心情。
寫上:簡單快樂一家人。
下午沈寧和裴母繼續去割高粱穗了,裴三叔見着,拉完谷幫她們一趟拉了回來。
裴母做飯。
沈寧把高粱穗掛在曬禾架上,剩下的晚上脫粒,明兒扎笤帚用。
傍晚時分裝長青那邊收穫頗豐,來了一羣外村人,有用木板車拉着土坯磚的,有抬着木棍子或者木板子來的,還有人拉了一車可以打牆基的石頭。
麥草雖然需要,但是裴長青說過暫時不收,要等上樑的時候才收。
麥草輕快佔地方,自家沒地方放,要是堆在外面很容易下雨爛掉,還是化整爲零放在各家存着吧。
他只需要說多少數量即可。
裴長青拿了炭筆和小本本給他們記下,爲了節省紙張他記得很簡單,主要記叫什麼,介紹人是誰。
介紹人就是裴莊村民或者裝莊村民已經來報過名的親戚,一戶介紹一戶這樣來報名。
這是沈寧和裴長青商量出來防止那些大聰明的辦法。
這時代不管做什麼都流行具保、引薦,科舉要秀才具保、買房子買地要村人、裏正具保,去大戶人家做工更需要引薦,進城都得有村裏正作保呢。
主打一個出事就能查人,一查就一個準兒。
他們照葫蘆畫瓢。
這些天沈寧換豆腐可沒少給村民們洗腦,給他們灌輸一種我這豆腐虧本換、虧本教你們,就是想讓你們改善生活、節省糧食,自然收穫了村民的感激。
然後她就進一步引導村民們發散:人家二郎夫妻差不多是白教咱做豆腐,咱就出那麼點力氣或者東西,已經佔人家大便宜,要是這樣都捨不得那得多摳門兒?
誰要是耍小聰明幾家湊一點材料,只想佔便宜不想給人家換材料,那是欺負老實人,也是佔咱們的便宜。
那樣可恥!不要臉!
咱們大家一起唾棄他!
於是他們告訴親戚也這個態度,要求親戚必須出東西,不能白佔便宜。
親戚再引薦親戚,也是這個路數。
今兒就來了兩戶陌生人,說不出引薦人,只說是南邊某村的。
裴長青就不肯收,“沒有引薦人,我不收的。”
那倆男人急了,瞪眼嚷嚷:“這是幹啥啊,你自己說的送材料教做豆腐,怎麼又不收?”
裴長青:“誰跟你說的你找誰去。”
那倆男人不幹了,纏着他要說法。
這時候旁邊送材料的幾個男人也不幹了,直接懟那倆男人,“你倆哪個村的?有引薦人不?我們都是裴莊親戚介紹來的,沒人介紹誰知道你們是不是一個村就湊這麼點東西?”
“可不咋的,咋恁不要臉呢?我們和實在親戚都是一家出一份,你們一村出一份就想學?”"
“又不是真讓你拿二百文來,幾根做椽子的木頭總有吧?"
“沒有就趕緊曬土坯,一天曬個幾十塊,三天也夠了,就是懶,想佔便宜喫白食!”
“這不只佔二郎家便宜,還想佔他們便宜呢。”
“不行不行!”
都不用裴長青懟,送材料的、幹活兒的男人們就直接懟上了。
那倆男人登時氣焰矮了半截,不敢再吵吵。
一個男人悶聲道:“俺,俺親戚是二蔫巴媳婦兒。”
裴長青冷淡道:“不好意思,你這個親戚自己都沒報名呢。”
“噫~”
“親戚都沒報名,咋能引薦你?別是合夥兒來佔俺們便宜的吧。”
大家七嘴八舌羣起攻之,直接把那倆男人臊得灰溜溜地拉着木板車又走了。
而躲在遠處瞅這邊兒的二巴媳婦兒見狀也趕緊跑了,生怕被裴二郎找上門。
男人們紛紛道:“二郎,你別怕,咱們定好的規矩就得這樣,絕對不讓人佔你便宜。”
“就是,這麼點東西都捨不得,二郎家房子猴年馬月才能蓋起來?”
人家要湊材料蓋房子,你們要這個心眼子讓人家湊不齊蓋房子的材料,那人家就不能開工,不能開工就不教點豆腐呀。
這不是連累他們不能儘早學做豆腐嗎?
沈寧聞訊也趕過來,連聲跟大家夥兒致謝,“多虧了你們,要不是你們夫妻倆保管讓人騙成傻驢子。
衆人的情緒越發高漲了,感覺他們團結一致保護了自己的利益。
就,胸前的紅領巾更鮮豔了呢。
手裏的大頭揮舞得更有力氣了。
沈寧繼續回去搭搞兩捆,裴長青給其他人記錄完,又打聽一下石灰的事兒。
“幾位大哥大叔,你們可有生石灰?或者其他人家有沒有?可以拿石灰來換。”
地基創得差不多了,他得開始準備三七土。
三七土就是三分石灰七分土,混合夯實,地面會非常堅硬,而且能防潮,防止地下水滲上來。
古代宮殿廟宇、城牆、陵寢、防禦工事以及大戶人家的宅子都用這個。
如果石灰不夠,院子可以不要,三間正房卻必須用。
有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抹抹剛纔甩膀子跟倆人理論出來的汗珠子,他平時也給村裏人蓋房子,略懂一些,“裴二郎,你要石灰幹啥?你又不蓋磚瓦房,不用石灰和泥抹牆的。”
普通人家都是夯土、土坯磚、黃泥,哪裏需要石灰?
只有大戶人家才用那玩意兒。
裴長青笑了笑,“要的,有石灰砌牆更結實。”
衆人紛紛道:“那俺們回去給你說說,就是估摸着夠嗆,你要買石灰不如去鎮上雜貨鋪子問問。”
裴長青見他們也不知道更多信息,也只得回頭去鎮上雜貨鋪問問,高裏正那裏也可以打聽打聽。
等衆人走後,他略盤算一下,目前需要大量石灰,這個普通農戶家沒有,沒法用豆腐方子換,必須花錢買。
石灰應該不貴,但是石灰重,這年代運輸腳力就是很大的費用。
想到要預備好幾兩銀子裴長青原本微揚的嘴角瞬間壓下去。
多少年不曾爲錢發愁的裴總又雙聶品嚐到了窮的滋味兒。
另外木頭也得提前備好。
木頭不是鋸開就能用,還得根據需要進行處理,比如兩頭要擱在山牆上就不能圓溜溜的,要把圓面修平。
椽子不是直接搭在木上,還得做椽花,搭頭等。
他需要童家早一些幫忙把木頭鋸好送過來。
童家有牛車,送木頭方便,他可以付腳力....……嗯,最好先賒着。
木頭到位就得請木匠,先請專門蓋房子的大木匠,這是粗作木匠,鄉下一天三十文左右。
回頭再請專做門窗、傢俱的小木匠,這是細作木匠,鄉下一天得四五十文。
實際他也能幹粗作木匠的活兒,但是他沒有工具。
去借木匠工具是不可能的,木匠輕易不外借自己的工具,尤其趁手的斧頭、鋸子、刨子。
租也不現實,便宜了人家不肯,貴了和請木匠差不多,他可捨不得。
等他有錢了,一定要置辦全套木匠工具,到時候給阿寧做炕寢、衣櫃、梳妝檯。
很快裴大伯、三叔幾個過來幫忙。
裴長青跟三叔說明兒一早去一趟小童莊,他親自看看木頭,沒問題的話就先付一半銀錢,然後告訴童舅兄尺寸。
童家願意幫忙鋸木頭,裴長青挺感激的,畢竟請鋸匠也要花錢呢。
裴三叔猶豫了一下,“二郎,你自己能去不?我得過來幫你夯地基,咱不能耽誤活兒。”
他也怕去了大兄又留他幹活兒,他家裏的活兒還沒幹完呢。
裴長青笑道:“可以的。”
三叔打過招呼,他不算貿然上門,沒什麼。
請大伯他們幫忙盯着幹活兒,裴長青去找高裏正諮詢買生石灰的事兒。
高裏正這會兒正在家訓孫子們,“你瞅瞅你們一個個的,不知道的還以爲你們是柳家、霍家、陳家的公子哥兒呢。咱啥家庭呀,啥條件兒啊,你們沒個數兒是怎的?一天到晚不知道好好讀書,整天給我弄幺蛾子。有這麼好的讀書條件不珍惜,你
們瞅瞅人家裴鶴年,沒機會讀書人家偷偷跟着大伯學,學得也比你們強百倍!"
幾個孫子從高到站成排簫,低頭耷腦卻很不服氣。
裴鶴年那個傻子怎們能跟我們比!
這時候外面傳來裴長青的聲音。
衆孫子們就見他們嚴肅冷酷的爺爺瞬間笑開花,竟然顛顛地親自出去應門。
衆孫子:“!!!”
就誇
張
。
他們互相擠咕擠咕眼睛,趁機散了。
裴長青見高裏正親自應門,還挺意外呢,寒暄兩句就說明來意。
高裏正:“二郎,屋裏坐。”
裴長青婉拒了,“裏正伯,時候不早了,我就不進去打擾大伯孃歇息。就想問問哪裏能買生石灰。’
高
裏正一怔,他就說裴二郎胸有丘壑,不同凡響。
他還知道蓋房子要用石灰。
滿村泥腿子,沒有一個自家蓋房子想用石灰的。
即便他時常跟人家說打地基和泥砌牆啥的加點石灰,更結實,沒人聽。
裴二郎真是有見識有想法啊。
不愧是裴童生蓋章的深沉有城府!
他笑道:“咱們成陽縣東邊的連莊就有石灰礦,他們全村以燒石灰爲生,去那裏買最便宜,一車也就二三十文吧。”
裴長青問了問連莊距離裴莊多遠,竟然要小一百裏路!
比去沈寧孃家那邊都遠了。
一來回僱車顧牛加上人牛的嚼用都得一兩半銀子。
買不起!
高裏正立刻明白,即便自己肯借車給裝二郎,只怕對方也不好意思。
他道:“要不就去鎮上雜貨鋪看看。雜貨鋪賣石灰一鬥差不多9文錢,買得多8文也是可以的。”
裴長青:“…………”
單位從一車二三十文,到了一鬥九文,這落差忒大。
無奈只有這倆地方可以,另外就是藥鋪可以買,但是藥鋪人家賣藥,那石灰也只是少量的,價格更貴,一鬥得劃12文。
不但磚瓦買不起,木頭買不起,甚至......最便宜的石灰他都買不起呀。
高裏正瞅着裝二郎挺拔的身影,都心生憐愛了,多好的後生啊。
咋不是他兒呢?
這要是他兒子,傾家蕩產他也得扶持啊。
哎
。
這時候躲在影壁牆那邊探頭探腦的田氏撇着嘴直嘖嘖,本身她就看不上裝二郎和沈寧,現在公爹還拿裝鶴年那個小傻子貶低她兒子,她焉能不氣?
她用自以爲別人聽不見地小聲嘲諷,“窮得叮噹響還想蓋石灰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趁幾個錢兒,窮鬼!”
高裏正年紀大略有點耳背,沒聽見兒媳婦嘟囔什麼,裴長青卻聽得清清楚楚。
他面色如常地跟高裏正告辭。
離開高家的時候他心緒有點浮動。
多年不曾爲錢犯愁,再度陷入貧困讓他有些難受。
他沒有原路返回,而是走到西河邊,看看靜水流深,卷着落葉載浮載沉。
生活如這深水,凡人如落葉。
外公從小就跟他說:生命如過關,關關難過關關過。
小時候他每天都爲錢犯愁,早飯炒麪要三塊錢,他只有兩塊。
外公說他媽就是喫飽了撐的作妖,所以人不能喫飽,餓着纔沒空想有的沒的。
於是他從小捱餓,一直缺錢。
是的,生命如過關,從出生起,他就在過關。
親爸是個遊戲人間的渣滓,尚未成年的媽媽把他生在公廁,扔進垃圾桶,能活下來純屬他命大。
七歲那年她徹底跟渣男分開,不敢跟渣男決裂的她把所有怨恨發泄在他身上,罵他:“你爲什麼不去死”。
那時候他不懂大道理,只有深深地自我懷疑和厭棄。
十五歲那年沒死透他就找到了答案:那麼多人渣都活的好好的,我憑什麼去死?
從此他再也不軟弱。
一年又一年,他越來越堅硬,如山石如厚土。
再大的困難也打不倒他。
其實他也想要簡單快樂的權利,所以當初他對單純美好的阿寧一見鍾情。
眼下不過是缺錢而已,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
他沒和阿寧分開,也沒有穿成老頭子,更沒有變成生活不能自理的殘疾。
不過是缺錢而已。
這
只是暫時的。
他有信心賺錢,更有信心會給阿寧和家人更好的生活。
堅定了心裏的想法,他不再低落,轉身回家。
一路上他大步流星,要早一點看到阿寧燦爛的笑臉,看看娘和孩子們開心的模樣。
在這個世界,他是完整的。
有爹孃,有愛人,有孩子。
雖貧猶安。
院子裏燃着火堆,裴母慈祥的面容格外恬靜。
小珍珠的笑聲飄出老遠,夾雜着大鵝嘎嘎小鵝呱呱的聲音,還有小鶴年提醒她小心的驚呼聲。
阿寧甜美的聲音穿過晚風送入耳中,說不出的熨帖,“去看看你們爹回來了沒,要開飯啦??"
倆孩子就趕着大鵝小鵝嘎嘎地往外跑,小珍珠還喊着:“爹,爹,你回來了沒?"
小鶴年:“爹要是沒回來,你喊有什麼用?”
小珍珠:“我這麼一路喊着,爹不就聽見了嗎?”
裴長青心裏暖暖的,揚聲回答:“回來了。”
小珍珠立刻歡呼起來,得意道:“瞧,爹聽見了!”
兩小隻就飛快地朝高大的身影跑過去,“爹!”
裴長青伸出大手,一手一個牽住了一雙兒女,“走,回家喫飯。”
男
人領着孩子回家。
大鵝領着小鵝回家
。
孩子哈哈笑。
大鵝嘎嘎
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