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上收工的時候裝長青給裝大民三人結算了幾日的工錢。
明兒是中秋節麼,甭管買斤豬肉還是買兩斤細面,那也是一份快樂,即便什麼都不買,喫自家雞蛋也不會那麼心疼。
裴大民和裴大根堂兄弟倆還挺不好意思的,二郎家正經房子還沒一間呢,這麼困難的條件,他們做爲兄弟還賺他錢着實有點過意不去。
以前裴二郎夫妻倆過得也不好,他們並不同情。
可能因爲裝長青和沈寧現在有本事又大方不計較,不是給他們送喫的就是教他們家裏人做豆腐,他們各家這兩天也換了豆子,他們就覺得夫妻倆虧了,被人佔了便宜,就忍不住憐愛他倆。
裴大柱已經習慣了,畢竟二郎三天給他一算工錢呢。
喫過早飯,高裏正把高木頭也打發過來幫裴長青幹活兒。
不管裝長青怎麼推辭,高木頭都不理睬,脫了外面的衣服上去就和張本幾個掄木杵子夯地。
今兒又迎來一波換材料高峯。
有二十幾裏外的人在小鶴年那裏報名的,有受張氏三人、荷花四哥影響跑來換的。
其中一個啞巴帶了一串兒拉石頭的村人。
爲首的坦言他們村石頭多,不花錢,村民寧願多花點力氣送石頭也捨不得拿木頭和土坯磚換,因爲土坯磚和木頭他們也有用。
而莊戶人一向不把自己的力氣當回事兒,多花點力氣就能省錢的事兒他們一定幹。
裴長青卻高興得很,讓他們回去宣傳一下,他家需要石頭。
除了打地基,還要鋪門前的路呢。
沈寧一早和婆婆起來推磨點了一鍋豆腐,剩下兩鍋讓婆婆帶着倆患兒煮漿子點豆腐。
她今兒要去鎮上採購過節的食物。
沈寧背上揹簍,裏面放了八斤豆腐,打算送譚家四斤徐大夫四斤,她拎上柴刀告別家人出發去鎮上。
以前拎着柴刀沒覺出多大用處,頂多就是砍點花椒枝子,挖點野菜,今兒可派上用場了。
她和之前追原主的那條惡狗遭遇了!
嘿!
沈寧來勁兒了,看我慣着你的?
那惡狗朝她汪汪,齜牙咧嘴,弓背蹬腿,“汪”一聲就撲過來。
沈寧手起刀落,“唰”一柴刀朝惡狗劈過去。
“嗷嗷嗷??”惡狗被柴刀砍傷了嘴巴,夾着尾巴滴着血慘叫着逃跑了。
沈寧哼了一聲,大聲道:“甭管誰家的狗,不拴住了跑出來咬人活該打死!"
原主就是這麼被它追得跌進溝裏害死的!
柳大爺正好帶着隨從騎馬從柳家窪回來,一進鎮子就看到這一幕。
沒想到那個優雅文靜的沈氏還有如此潑辣的一面?
他笑了笑,要是這沈氏未婚,他保管納了她,讓她幫忙管鋪子。
他心裏如此調侃着,面上卻假裝沒看見,騎馬噠噠回了作坊。
沈寧把柴刀收好,先去徐家醫館。
臨近過節,城裏人扎堆容易生病,醫館很忙。
沈寧只和藥童說兩句,留下豆腐卻收到一把八角當回禮。
推辭不過她就收了。
轉身她又去了譚家。
她主要是還人情,讓譚家隨時派人去家裏學點豆腐。
這一次譚婆子對她越發熱情,拉着她的手噓寒問暖,問爹孃,孩子等等,又說得空她去學,找表母說話。
最後沈寧收穫一包油炸果子。
嗯,還收穫了隔壁富態女人的一聲“呸”加“馬屁精”。
沈寧:“......”
你說你大大方方出來罵多好,卻又不敢,只敢扒在門縫裏發狠。
她直接去了曾家肉鋪。
看出來明兒中秋過節了,肉鋪子都格外喜慶。
賣肉的漢子竟然打赤膊光膀子真空圍着長圍裙,那肌肉高高隆起的臂膀和胸膛,媽呀,一顫一顫的。
沈寧藉着看豬肉的空檔多看了幾眼,發現旁邊挑肉的婦女們眼神也不在豬肉上,都在屠??巍巍的肌肉上呢。
漢子臉上是一本正經的表情,但是眉梢眼角、嘴角都是壓不住的小得意。
爲了過節多殺了幾頭豬,必須得賣完!
外面有個長衫長鬚的老書生路過,“呸!世風日下,傷風敗俗,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沈寧聽着覺得好笑,老人們總是覺得眼前的年輕人不如他們年輕時候淳樸勤勞,估計就是嫉妒人家年輕,恐懼時光飛逝,青春不再罷了。
“店家,幫我來……..…呃,五花肉現在什麼價錢?”
果然,秋收疊加中秋節,鄉下莊戶人也有奢侈一把過來割肉的,肉鋪就趁機漲價了。
也沒多漲,一斤貴了一文。
原本沈寧想買兩斤紅燒肉切半斤下來剁碎拌肉餡兒,做紅燒肉的時候再幹煸出油脂倒在餡兒裏,那餃子也噴香流油兒的。
但是吧,肉鋪的競爭氛圍很激烈,幾個婦女在那裏搶肥多瘦肉少的五花肉,還有幾個婦女纏着漢子半斤算十文,不漲價,漢子卻不吭聲。
沈寧瞅着最好的五花三層竟然沒人搶?
好嘞,知道肉鋪爲了過節多殺了幾頭豬。
她果斷拎起一條差不多兩斤的五花三層,眼瞅着旁邊的前腿肉也不錯,咬咬牙多買了11文的前腿。
前腿肉質鮮嫩,口感好,適合打餡兒包餃子。
漢子雖然沒給她便宜,但是他心裏有數,手一撇,刀就輕輕地打斜給她多切一疙瘩肥肉。
這可比一文買的多。
他給沈寧肉的時候還看了她一眼,用眼神打招呼我還記着你呢,送過你豬皮,今兒也多給一塊肥肉。
沈寧就笑了笑,表示感謝。
漢子估計被人煩得要命,乍來一個不還價的他就手鬆一點。
嗯,也就一點,但是比那一文的價值高就是了。
買完肉,沈寧又去買面。
糧店那個小二還記着她呢,看她過來就笑着招呼。
沈寧總覺得這小二對自己笑得別有深意,大有一種我要看你好戲的感覺。
可自己明明不認識他。
沈寧笑了笑,“給我來八斤細面。”
好在細面沒漲價,瞧着品質更好一點呢。
嗯,賺了。
小二目送沈寧出店,到底也沒好意思問“嫂子,你偷摸賣了家裏的麥子,你婆婆和男人沒打你呀?"
瞅着嫂子那樂呵呵的樣兒,估計是沒捱打,要不還能來買細面麼?
嘖嘖,人家真是好命啊。
他瞅着好命的沈寧沒直接離去,反而走到聚文書肆門前張望。
這嫂子真能耐哈,這是要買書?
鄉下女人買書,這可是和尚頭上長蝨子??忒顯眼。
沈寧不是要買書,想鼓起勇氣問問筆墨紙硯的價格。
她和裴長青夜聊的時候盤算過,硯臺可以自己找差不多的石頭慢慢磨,紙呢,甚至都能自己花時間試試。
筆和墨卻不行。
筆頭一般是從黃鼠狼、兔子、羊等的毛髮裏萬里挑一選的,自己可沒這個資源。
墨錠是蒐集油煙、松煙陰乾存放一年以後再加牛膠、鹿角、阿膠等反覆揉捏按壓成的,自己也做不了。
她和裴長青可以一直用炭筆,阿年不行呀。
昨也得買支毛筆,買塊墨錠纔行。
硯臺呢,她記得看過一些資料,好像陶瓷也可以。
家裏有那種大陶碗,扣過來用碗底磨墨也是可以的。
紙也很貴,尤其孩子練字,需要的紙張不知凡幾。
很多窮苦人家的孩子都是用筆蘸水在桌面上寫字,或者用木棍在沙地上寫字。
木棍沒有毛筆的手感,所以還是蘸水練字的更多。
沈寧壯了壯膽子走進書肆,不是怕掌櫃的,而是怕太貴。
就跟沒錢時進奢侈品店一樣的心態。
今兒還是謝掌櫃在,他躲在一邊兒瞅着沈寧站在書肆門口猶豫半天也不進來,急得不行。
你倒是進來啊!
你進來你才知道我今兒心情好,不會再擠兌你的。
我還會給你便宜!
終於,他瞅着沈寧一副大義凜然的神情邁步走了進來,立刻笑着上前,“這位嫂子,買書呀?”
沈寧今兒卻板着臉,一副我雖然買不起,但是我偏要端着架子的模樣。
她微微頷首,慢條斯理道:“我來看看文房四寶。”
謝掌櫃立刻請她入內,至文房四寶櫃檯細看。
沈寧直接揹着揹簍進去,不敢放下來,怕丟東西。
她揹簍收拾得很乾淨,不怕弄髒人傢什麼。
沈寧瞅着這掌櫃今兒笑得很和氣,如果說上一次他好像被人戴綠帽子,今兒就是偷腥得手的表情。
這服務素質,不及格,差評。
沈寧打眼先瞧了瞧櫃檯上的筆墨紙硯,看得出來貴得包裝好,便宜的包裝也廉價。
瞅瞅,有的筆就那麼一捆一捆擺放着,有的卻懸掛起來,有的用精美的錦盒裝着。
沈寧故意報復謝掌櫃上次的輕慢,清了清嗓子,“掌櫃的,你們這裏端硯什麼價兒啊?”
謝櫃原本還想給她拿個當地二百文的瞅瞅,沒想到她開口就是端硯。
媽呀,品相好的端硯,不只是硯臺本身貴,運到這地界,這腳力就比硯臺還貴了好嗎。
這裴家娘子是真敢看!
你要個近一點的歙硯我也不說什麼。
別說,裴先生教得怪好的,連弟媳婦都懂這麼多。
一般別說鄉下婦人,就是男人他也不知道端硯啊。
他剛要說,沈寧又問:“澄泥硯有嗎?”
謝掌櫃:“......”
沈寧看了他一眼,故意氣他道:“洮河硯呢?紅絲硯聽說也很好,比端硯還好,溫潤如玉,色彩豔麗,紋理玄妙,造型又古樸自然,貯水不幹,呵氣就能研墨、發墨還快,嘖嘖,真好!對了,瓦頭硯呢,聽說也很好,應念研磨苦,無爲瓦礫
看',做硯臺雖然苦,但是比做瓦片有用?其實瓦片也很有用啦,對吧?"
就衝着你上次的服務態度,我這叫讓你曉得消費者是有脾氣的。
當然她知道聚文書肆是正經書店,不會隨便欺負顧客,頂多瞧不起鄉下女人來買書唄,所以她是審時度勢纔來出上一口氣的。
謝掌櫃:“......”
你懂真多,要不你來賣?
沈寧看他臉色精彩,卻沒有要鄙視自己的樣子,想必已經反思過開店做生意要和氣生財的道理了。
她是個大方的,不會和人斤斤計較的啦。
她這才笑道:“掌櫃的,你們這裏有沒有次品,啊,就是略帶瑕疵的筆墨紙硯,比如硯臺磕了個角啊,裂紋了什麼的,長途運輸,磕碰是在所難免的對吧?墨錠也是,有沒有這樣的?”
這樣的便宜啊!
自古以來店家處理次品多便宜。
運氣好碰上就賺了,碰不上白問一嘴也不喫虧。
謝掌櫃已經被她整無語,不知道要接什麼話,定了定神,才道:“無。
對不起,還真沒有。
他們謝家有自己的運輸隊,每一樣物事都包裹得嚴嚴實實,要麼不運,要麼就安全抵達。
沈寧不信,“不可能,長途運輸怎麼可能沒有損耗?你們不會都扔了吧?也太暴殄天物了吧!”
謝掌櫃:“......”
實際當然有損耗,但那不是有中轉站麼?
大部分貨物在大運河沿岸分裝發往各地鋪子,壞了在那裏處置掉。
從大運河那邊過來,如果路上又有損耗,那就在府城或者縣城處理,也不會千裏迢迢把壞的貨物運到龍廟鎮來不是?
當然,從府城或者縣城到龍廟鎮肯定也有損耗,但是,他就不能有點福利嗎?
他就不能送送人,或者底價賣掉嗎?
他也姓謝,雖然是旁支子弟,可他也是謝家人好吧!
賺這點錢不過分吧?
這個婦人怎麼回事,非要刨根問題!
煩人!
沈寧看謝掌櫃臉色越來越黑,怕他暴起罵人,便看向毛筆,那些成捆的竹杆兒毛筆肯定便宜,當然壽命短,手感也差。
哎,可憐的阿年,爹孃現在無能,供不起你用高檔筆,只能將就啦。
她指着粗細差不多的一支,“請問,這支價錢幾何?”
謝掌櫃都要忍不住翻白眼了,知道你識字了,別賣弄了。
他道:“18文。
沈寧:“噫,一斤豬肉呢。這一支呢?"
謝掌櫃看她竟然能精準指出低一檔的,也是厲害,感覺她很有賣貨天賦,“15文。”
沈寧:“哎,不便宜。這一支呢。”
**E: "......"
說不便宜,你又問貴的?
“21文。”
沈寧:“竹管都一樣,那就是筆頭不同,狼毫的貴點,但是耐用,軟硬適中,適合小孩子練字,羊毫太硬兔毫太軟,就狼毫吧。”
說完她還嘟囔,也不知道多少黃鼠狼遭難了,是殺了還是養着專門拔毛?
都說黃鼠狼邪性,會記仇,也不知道真假。
21文也太貴了,要不還是買15或者12文的吧。
小學生初學鋼筆字買什麼20多的鋼筆?三五塊錢就好了嘛。
但是阿年也太慘了,算了,還是奢侈一下,給阿年買一支好筆,讓孩子高興高興。
謝掌櫃:“......”
他都想給沈寧道歉了,大嫂,我錯了,您消遣我了行嗎?
沈寧:“雖然我們窮,可也不想給孩子用最差的,那種幾文一根的,工人選毛制筆的工錢夠開的嗎?哎,工人不易啊,我還是買根貴點的,讓大家都賺點。”
**E:
"......"
說的好像你多大方一樣,21文已經很便宜了好吧。
沈寧又問墨,她先過嘴癮問問那種貴的,現代有些明清留下來的古董墨錠拍出天價,幾萬十幾萬那麼一盒。
嘖嘖,有錢人的愛好。
徽墨自然是市面上最好的一批,但是也貴。
一塊墨錠也就一兩?
這可是十六兩的那個一兩,也就30克出頭,要30多文!
這是便宜的,好一些的四五十文,八九十都有。
據說有些有價無市,買不到,一出來就被貴人們給收了。
沈寧問了一通貴的,最後買了便宜的油煙墨錠,30文一錠,但是人家有二兩。
量大管飽還便宜,湊合用唄。
最後輪到紙。
沈寧打聽了一下,這時候紙張種類很多,從原料來說常用的主要有三種,麻紙、皮紙、竹紙。
麻紙歷史悠久,但是質量差強人意,逐漸被皮紙取代,只有貧寒人家還會買麻紙。
皮紙就是檀樹等樹皮加上其他材料製作的,即便材料一樣,紙的高低檔次也分好幾種。
還有一種就是竹紙,用嫩竹纖維製成,是一種新興工藝,因爲還沒大量流通,所以價格沒降下來。
想到這種竹紙以後價格便宜很多,沈寧現在就不想買。
她寧願買沒跌價的皮紙。
紙一般論刀批發,一刀一百張。
不過像這種書肆、文具店、雜貨鋪都可以零售。
毛邊紙60文,中央紙40文。
尺寸差不多2.6尺x1.9尺左右。
差不多一文買兩張,沈寧覺得挺實惠的。
不過單買幾張可沒那麼便宜,基本都賣一文一張。
如果是常光顧的書生,掌櫃的可能會給便宜,像她這種偶爾買一次的一般都貴。
沈寧試着討價還價,“掌櫃的,我毛邊買三十張,中央買二十張,你也給我一刀的價兒唄?”
說着她還露出一個討好老闆給優惠的笑來。
謝掌櫃:“......”
這沈氏莫測高深,她一會兒對我冷冷的,一會兒冷嘲熱諷的,這會兒又笑得如此和善甚至帶着討好,不會是醞釀什麼吧?
他下意識板了板面孔。
沈寧看得心頭一緊,老闆掛臉了掛臉了,這是不想便宜了?那就多給幾文?不,兩文,一文!
卻聽謝掌櫃嗯了一聲,然後唰唰給她點紙,嘶啦抽出來,唰唰捲起來,又從旁邊抽了一根細麻線給她捆起來遞給她。
沈寧:“!!”
老闆好身手!
接過紙卷,又付了26文。
哎,肉疼啊。
謝掌櫃看她付26文跟付26兩一樣心疼的樣子,真是沒眼看。
要不說窮人家就別讀書了,讀得心肝脾肺都抽抽,讀得傾家蕩產的,萬一連個童生考不上,圖啥?
沈寧捏了捏手裏那支21文的高檔筆,想了想,有那麼便宜的不買好像喫虧了?
她又要了一支6文的。
謝掌櫃看她秀眉緊蹙的樣子,好心指點,“初學練筆,12文的也夠。”
6文實在太差了吧!
21文的確有些高......高什麼高,他們家的孩子啓蒙至少都是上百文甚至更貴的,21文的就沒摸過。
沈寧搖搖頭,堅定道:“我和二郎用6文的,我們阿年要用好的。”
謝掌櫃心裏吐槽:你們阿年連個硯臺都不配用,只能用碗底子。
此時二樓一位不算熟人的熟人正跪坐在軟墊上,眼睛看着手裏的書信,耳朵卻全神貫注聽着樓下的買賣。
若是沈寧看一眼,也會認出這把漂亮的鬍鬚,嘿,那不是第一個買她家豆花的蕭先生嗎?
殊不知她買個東西卻引起了蕭先生的注意。
來書肆的女人太少,即便有那麼兩個也是帶着丫頭柔聲細語,這般自信大聲說話的,她是第一個。
這給了蕭先生一種久違的鮮活感覺。
這種感覺已經多年不曾體會過了。
他的記憶力極好的,方纔寧在樓下跟謝掌櫃說話的時候他就聽出來了。
起初他只是微微驚訝,覺得好巧,進而發現她要買筆墨紙硯,還笑着擠兌謝掌櫃,又覺得這人促狹得可愛。
這鄉下婦人居然知書達理,博學強記,這就很讓人好奇。
他忍不住聽了全場。
她對有名的文房四寶如數家珍,說明她懂很多,信手拈來而已。
明明是個鄉下婦人,卻好像讀書萬卷,行路萬里的男子一樣博學多知。
她錙銖必較,卻又幽默風趣。
一個硯臺捨不得買,卻又捨得給孩子買21文的筆。
那些貧寒學子別說21文12文也捨不得,基本都用三五文的。
她住着那樣的屋子,卻捨得花錢買筆墨紙。
這就越發讓他好奇。
很想多接觸一下這家人,瞭解多一些。
因爲走遍大江南北,他也就看到這麼一家。
他所見的人。
普通莊戶,大多爲了餬口掙命,別說讀書,能有力氣說笑兩句都不容易。
那些貧寒學子,本身也不是出自普通莊戶人家。
商人們汲汲營營,駕駛着利益的船追求更多利益,卻又不知道哪裏是港灣。
讀書人十年寒窗,只求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然後一代代投入官場的大染缸,失去自我,成爲皇朝的一塊磚。
要麼在爾虞我詐中失去初心。
友人屢次邀請他出仕,說皇帝不肖先帝,求賢若渴,乃中興之明君,望他不計前嫌,放下家族恩怨,重振家族。
本朝立國之初,爲了立威,太祖皇帝曾經殺得血流成河,蕭家數百年世家,自然不可倖免。
曾經不可一世的家族,也如腐朽的大樹轟然倒塌。
一鯨落而萬物生。
曾經視世家爲仇寇的新王朝,一如他鄙視的前朝,前前朝,不可避免地也滋生了更多權貴之家。
只可惜底子薄,力有不逮,所以皇帝要想尋求中興,還要廣納賢才。
所以想起了他。
他沒想好去不去。
不
出仕爲甚?
是怕重蹈覆轍,也不是對皇家有怨,而是他還沒有找到自己的目標。
求高官厚祿?他蕭家曾經位列九卿,他也無可能再在官階上有所建樹。
求手握權柄?他並非好弄權之人。
求重振家族?可哪個家族沒有腐爛骯髒的東西?倒了更好,腐朽的死去,新鮮的有力量的血肉會自己長出來,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他覺得就不該有什麼百年家族。
爲知音不棄,爲皇帝賞識?
不,這些都不能打動他。
像他這種從大家族腐朽的枯木上長出來的新枝丫,都明白那些是什麼。
他寧願陪着阿恆讀讀書,給他佈置多多的功課,沒收藏起來的話本,亦或者像眼前這般讓他跪坐姿態看話本,看他蹙眉咬牙卻捨不得放下的模樣。
樓下這鄉野婦人卻給了他很大的觸動。
慢慢地他又回憶起那日的情形,想起那家人的模樣。
男人俊朗寬厚,女人娟美聰慧,倆孩子也是乾淨知禮,還有一名老婦人,記不起模樣但是似乎也乾淨溫柔不帶刻薄愁苦。
想想他曾經走遍大江南北、關內關外,看到的民生多艱,饑民襤褸。
他們麻木地活着,眼裏死氣沉沉。
即便有些富裕之地,卻也因爲苛捐雜稅過重,生活負擔重,人人惶惶。
現在想起來,明明很普通的一家子,卻又極其不普通。
他們清貧卻乾淨、快樂,面上有笑,眼裏有光。
他們日子貧苦,住着破草屋子,四面漏風,沒有院牆。
可他感覺他們的精神不貧瘠,有信知禮,主動讀書嚮往文明。
就彷彿他們住的不是破屋子,而是一座宮殿,自得其樂,安貧樂道。
他想再去看看。
樓下沈寧可不知道人家對她家貧家如此之高,她只是感慨窮啊窮啊窮。她轉身再看看書肆,周邊都是好東西,她卻只能買最便宜的。
哎,憂傷啊。
等她有錢了,都買下來,不,她也開個書鋪!
她是個文具控,前世小時候不富裕,她也竭盡所能地買各種本子、筆,好像把本子寫滿把筆寫空,能給她很大的成就感,讓她很爽。
後來想想,那可能是小小孩童最容易達成的成就吧。
看看這裏幾百文的墨錠,幾百文的毛筆,幾兩銀子的硯臺。
她的眼淚差點從嘴角流出來。
戀戀不捨地狠狠看了幾眼,沈寧纔跟掌櫃的告辭,揹着東西離去。
另一邊的書籍區域,有幾個書生在那邊借閱、抄書,不約而同地對她行了個注目禮。
雖然他們和這婦人一樣沒錢,可他們也和她一樣對那些名貴的筆墨紙硯如數家珍啊。
他日我若上青雲,必將四寶收囊中!
沈寧揹着東西又去了雜貨鋪,她還得買點糖,再買個棉線軲轆,這個分家沒得着,家裏沒的用了。
從雜貨鋪出來,沈寧的肩膀都要垮了,棉線居然那麼貴,一個大線軲轆要45文,快一斤棉花了!!!
過
分!
糖
倒是讓她撿漏了,有品質不那麼好的,不是壞了,是雜質有點多,原本45的給她40,她又硬挑刺砍了2文下來,給禚掌櫃臉都綠了。
她還買了三斤菜籽油,家裏一點油都沒也不行啊,這做飯要想好喫,還是得拿蔥花熗鍋的。
就
是普普通通的菜籽油,竟然一斤要她40文,簡直讓人害怕。
香油要60文!!!
算了,香油也不是必須喫,回頭跟誰家換點芝麻自己碾碎做芝麻醬一樣香。
至於手紙。
抱歉,她沒捨得買。
飽
暖思口,倉廩實而知禮節。
他們家沒有保暖,沒有倉廩實,所以還不到知禮節的階段。
而手紙是文明高度發達纔有的產物。
他們家現在上廁所是這樣式兒的,一人準備幾根廁籌,這是好聽的名字,其實就是木片片,用來刮屁股。
用完各人自己洗乾淨。
她拆了一件實在不能穿的衣服,一人分了兩塊布用來擦屁股。
兩塊布,實現乾溼分離。
所以都別來她家上廁所,沒紙!
瞧不起她?
她已經很舒服了好吧,村裏人都是用土坷垃、石頭、木棍兒、樹葉子,小孩子甚至直接在豬圈的牆角上蹭。
A.......
至於來月經。
嗯,這個有點慘,沒有衛生巾,這個時代的女性都慘。
有錢人來月經也就是事帶加厚厚的棉布,不能用手紙,這時候的手紙沾水就碎。
沒錢的就是布袋子裝草木灰,高溫消毒反而健康乾淨,比長長的棉布還好洗呢,就是......不怎麼方便,感覺很奇怪。
所以那幾天她基本不出門,在家也勤換點,大太陽就把口袋洗洗暴曬殺菌消毒。
醬油她也沒買
。
柳家豆腐坊的醬油可不便宜,那麼一瓶就幾十文。
嘖嘖,黑心商家,算了,不花這個錢。
就是委屈了她的紅燒肉。
濃油赤醬的紅燒肉怎麼能沒有醬油?
嗯,其實用豆瓣醬代替更好喫呢。
沈寧一邊嘀咕着東西貴,一邊快步往前走,總覺得龍廟鎮生出了兩雙眼,虎視眈眈地盯着她,隨時都要撲上來搶她的錢似的。
聚文書肆二樓,蕭先生和他的小少爺阿恆正四目望着她遠去的背影。
小少爺:“噫,跟只小蜜蜂似的,瞎忙活。”
蕭先生瞥了他一眼,“那阿恆覺得如何纔不算瞎忙?”
小少爺:“要……………
話
到嘴邊卻說不出來了。
如何纔不算瞎忙?
讀書、做文章、科舉、入仕?
這是他這種人的忙。
不是那些小蜜蜂的忙。
蕭先生看他答不上來,寬厚地笑了笑,“阿恆心善,看得見百姓多艱。
小少爺心道:我纔沒看見!
蕭先生笑道:“你沒說她像無頭蒼蠅。”
調侃而不是挖苦,有時候也是一種善良。
調侃是因爲他看得出她的清貧艱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