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晚了沒擠到前面只在後面看熱鬧的村裏人發現了過來的三個人。
這三人一看就非同一般。
他們穿着有顏色的布料做的非常柔滑的長袍,頭上束着發冠,腳上穿着皁靴,腰上還繫着腰帶,腰帶上掛着一些他們不認識的物件。
這是貴人啊!
根本不敢看他們的神情氣勢如何,衆人便嚇得紛紛後退,讓開道路,躬身束手低頭側立道邊兒。
蕭先生知道鄉下就是這樣,也不需要勉強他們不需多禮。
因爲你今兒讓他們不需多禮,回頭他們可能就因爲沒多禮被小肚雞腸的貴人鞭打了。
裴長青和沈寧正領着家裏人給大家夥兒分供品喫呢,主要是來幹活兒的漢子們。
裴母和裴父招呼那些老人家,小珍珠和小鶴年幫忙招呼饞孩子們,二蛋也跑來給他們幫忙。
雖然一大盆一大盆看着多,可真要是全村都來分,那自然不夠一人一碗的。
就是意思一下,主要老人孩子過來分喫的。
關係熟的只來道喜並不喫供品,畢竟他們要等房子蓋起來隨禮暖房,那是正兒八經地請客。
小珍珠把一個叫蒜頭的饞孩子推開,“你剛纔來過了,我記得。”
蒜頭:“好珍珠,你行行好,太香了,再給我喫一口。”
小珍珠揮了揮拳頭,“再給你喫一拳要不要?”
蒜頭:“你給我喫一口肉豆腐,給我兩拳也行。”
就主打一個耍賴,反正他爹孃下地去了。
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了漂亮得跟從畫裏走出來似的小少爺,嚇得撲通就跪下了,“貴、貴人。”
小珍珠哈哈大笑,“你這點出息吧。”
小鶴年也看到了蕭先生三人,拽拽小珍珠的衣袖。
蕭先生笑容溫煦,聲音也非常親和,“路過貴寶地,特來叨擾,買份粗茶淡飯喫。”
小珍珠認出來,主要是蕭先生太特別,看過就不會忘記,再者鄉下來來回回都是灰突突的人,看過這樣一個與衆不同的也不會忘掉。
沒看村裏老頭子老太太還能說清楚小時候見過的某個貴人樣子麼。
“蕭先生,你要喫煎餅還是什麼,今兒我們沒有豆漿和豆花兒。”
蕭先生笑道:“能果腹就行。”
小珍珠不知道果腹是啥意思,小鶴年忙道:“幾位這邊請。”
去租房那邊。
小珍珠立刻跑去告訴爹孃。
裴長青正和大伯幾個說話呢,一會兒大伯他們還要去下地,打算傍晚早點回來幫二郎搬石頭。
見有貴人來,其他看熱鬧的立刻躲遠遠的,下地的趕緊去下地,要麼就回家練習點豆腐。
村裏人喜歡看左鄰右舍的熱鬧,喜歡看鄰村誰偷人誰偷東西被打的熱鬧,可不敢隨便往貴人跟前湊。
就倆書生在那裏說話,他們也不會湊過去聽熱鬧的。
很快沈寧家就安靜下來。
裴長青和裴父裴母端着大瓦盆過來。
裴父和裴母當即就躲一邊兒刷盆子忙活去,讓二郎和媳婦兒招待貴客。
沈寧和裴長青上前跟蕭先生打招呼。
蕭先生並不拿架子,跟他們招呼過,又介紹自己的學生謝恆,護衛阿鵬。
裴長青原本以爲他們就是路過看熱鬧的,不曾想對方正兒八經介紹學生和護衛,他便也將家人介紹給對方。
沈寧笑道:“幾位想喫什麼?你們若是早點來,我們家還有塊肉的,這會兒卻沒了。”
因爲家裏剛喫過紅燒肉和餃子,所以把那一斤多肉當供品給大家分了,他們也沒很心疼。
小少爺嘴角微微抿着,誰稀罕喫肉。
我要喫煎餅。
小珍珠跑到屋裏端了一碗豆腐碎炒肉末和一碗黃金三卷出來,又抱了一笸籮煎餅,累得氣喘吁吁,“喫吧!”
沈寧都驚呆了,她以爲都拿去那邊兒了,這丫頭怎麼還藏私呢?
小鶴年也驚訝地看着小珍珠,這是她揹着爹孃偷偷留的,不捨的給別人喫掉,這會兒倒是大方。
小珍珠朝他擠咕眼睛,他們有錢!你瞅那小少爺腦門上還勒着一塊石頭,嗯,玉,腰上也有,肯定有錢。
上一次蕭先生就多給他們幾文的,今兒不得更多給幾文呀。
小鶴年一想也是,又去撈僅剩的蘿蔔條以及曬的蘿蔔皮來。
心裏盤算着收他們多少文合適呢。
那邊裝長青和沈寧跟蕭先生簡單聊幾句,打水給人淨手,就讓人自己喫。
講究人都是食不言不語的,所以咱不打擾。
他們之前喫過的,畢竟做飯的時候就開始嘗,嘗着不錯就直接當飯喫一頓了。
兩人去場裏看看裴父裴母。
他倆在這裏處理豆子呢。
豆子非常好脫粒,曬乾一壓就掉出來。
直接劃拉劃拉,再揚揚場就行。
裴父是幹活兒一把好手,木鍁往上一撇,豆莢什麼的就被吹出去,豆粒直接掉下來。
裴母就拿笤帚掃出來,把豆粒裝起來。
回頭再曬曬,就可以收到缸裏了。
小珍珠小鶴年反而成了陪客的主人。
因爲蕭先生邀請他倆坐下,還問他倆一些事兒。
譬如幾歲啦,雙胞胎嗎?誰大誰小?
然後問小鶴年讀書沒等等。
聽聞小鶴年識字,讀過三字經千字文一些兒童啓蒙詩,以後爹孃會讓他繼續讀書什麼的,小少爺眉頭微動,這才睜眼瞅他,神情也正經兩分。
只要是讀書人就是同類人。
蕭先生聊天間不動聲色地就摸清了小鶴年的文化水平。
說是熟讀三字經千字文,實際懂的遠比這兩本書多。
這孩子有一種與衆不同的氣質,小小年紀卻老成持重,比許多大人都穩重、懂事。
有些人可能會批評他小小孩童,心機深沉等等,蕭先生卻覺得這孩子心性天生堅韌,是做事情的好苗子,可以說有這份心性他做什麼都不會差。
而一個孩子有耐心又有絕佳的悟性和記性,便是讀書的好苗子。
若是再遇名師指點,他日定然青雲直上,金榜題名。
蕭先生非常意外,沒想到鄉野之間竟然有如此特殊人才,便試探裴家是不是有了不起的親戚。
男孩子心眼兒多,女孩子卻簡單得很,所以很好試探。
他們只有一個童生大伯有點身份,沒有其他讀書的親戚。
蕭先生微笑着,輕聲道:“童生大伯不想你讀書,對吧。”
小珍珠瞳孔一張,“哇,蕭先生,你會算卦嗎?”
說得太準了!
蕭先生哈哈笑起來。
小鶴年已經不想說什麼了,方纔蕭先生問話,珍珠就差把對大伯的不滿罵出來了,誰能不知道呀。
蕭先生看向旁邊神色淡淡的小少爺,“阿恆,你說呢?”
小少爺下意識挺了挺脊背,想當然認爲是先生出考題。
他道:“小子這般聰慧,若大伯真心疼愛,定然大力培養,那他如今不當只讀這兩本書,也該開始秒描大字纔對。”
小珍珠:“哇,還會說呀。
蕭先生:“阿恆,你覺得這大伯和兄弟孰是孰非?”
小少爺瞥了脣角緊抿的小鶴年和滿臉驚歎的小珍珠一眼,緩緩道:“清官難斷家務事,難說孰是孰非,”看小珍珠好看的眉毛擰出不滿了,他繼續道:“然弟弟蓋房無錢,合村來助,父母也真心幫襯,想必弟弟品行高潔,所謂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小珍珠露出大大的笑臉,“你們好會猜啊!”
蕭先生:“萬一弟弟沽名釣譽,善弄人心。”
小少爺:“那分家出來住破屋子的就該是哥哥。”
小珍珠拿了新木杯殷勤地給小少爺倒上水,這個人真聰明,沒見過大伯就知道是大伯壞!
蕭先生笑了笑,雖然有些人的確能僞裝騙人,可這家人確實如阿恆所說。
“阿恆,小子如此聰慧,若加以培養也能爲家族掙得榮光,爲何大伯不想培養?”
小少爺很少接觸貧賤之家,努力回憶跟着先生一路看過的景象。
一個四面漏風的破屋子,一個罹患重病的母親,兩個瘦得眼突肚鼓的小子,爲了爭奪半個餅子大打出手。
是貧窮讓他們如此嗎?
一座屋宇連綿的大宅子,喫不完的米肉,穿不完的布帛,老父親屍骨未寒,親兄弟爲了分家產大打出手。
是財富讓他們如此嗎?
小少爺不太想得明白。
他道:“可能這位大伯更想培養自己的孩子,畢竟錢財有限,但是他親自教讀也不花費錢財,卻沒有,只能說明他是個心胸狹隘、妒賢嫉能的人,此人不可交。”
小珍珠“啪啪啪”用力給小少爺鼓掌。
衝着你幫忙罵我大伯,我就覺得你是個大好人!
蕭先生看看小鶴年,又看看小珍珠,笑了笑,男孩子穩重內斂,不輕易對陌生人表露好惡,喜怒不形於色,小姑娘卻天真爛漫。
阿恆說的不錯,現實就是普通莊戶人想讀書非常難。
要供一個讀書人,就好比從家人的骨頭裏往外榨油。
要榨乾多少家人,才能供出一個,更多的根本供不出。
所以讀書的莊戶人寥寥無幾。
這戶人家能把這小子供出來嗎?
他很好奇。
小少爺見先生不在出考題,朝對面的小鶴年和小珍珠微微頷首,然後開始專心扒飯了。
先生說請他喫飯,那他就喫。
他喫相斯文好看,絕對不會被指摘禮儀問題,而且喫得並不少。
他跟着蕭先生從京城南下這些時日,並不總是住客棧的,有時候也會風餐露宿。
喫的有時候也馬馬虎虎。
但是小少爺並不抱怨,只要先生說能喫,再拉嗓子他也會喫飽的。
因爲先生早就讓他知道,有飯不喫飽,回頭可能會餓肚子。
真餓肚子可不好受。
而且這農家飯怪好喫的呢。
豆腐炒得幹而不柴,喫起來有彈性,油潤潤的,若是喫到金黃的嘎渣還會發出細微的脆響,伴隨而來的就是那股香氣。
那些卷卷要蘸醬喫,還可以就着蔥碎喫。
他出門在外,不喫口味兒重的食材,就蘸着大醬喫了。
嗯,也不錯!
小珍珠看他喫得專心,偷笑,也也很得意,我娘做的飯就是好喫,連這些有錢人都喜歡。
她指了指煎餅,“你用煎餅卷豆腐,半個就夠了,我娘做的煎餅大。
小少爺向她道謝,也沒等人伺候,自己拿了半個煎餅放在專門的蓋墊上開始卷豆腐。
阿鵬也沒幫忙,管自己喫煎餅卷蘿蔔條。
嘎吱,嘎吱。
真好喫!
小少爺被他喫饞了,捲餅的時候也夾了一條蘿蔔條。
口感爽脆,味道清甜。
不錯!
沒想到鄉下人竟然有這好手藝,跟城裏酒樓大廚也不差了。
他好心地給先生留了幾根蘿蔔條,免得被阿鵬喫光。
阿鵬胃口可大呢。
蕭先生其實並不餓,主要是帶着小弟子來瞧瞧這家人,他讓阿鵬陪着阿恆留在屋裏,他去外面看看。
第一次路過這裏,院子裏雜草橫生,好像剛搬來不久,也沒什麼傢什兒。
現在,石磨架起來了,曬禾架也搭起來了,旁邊還有好幾個棚子。
看起來多而不亂,井然有序,竟然透着一種獨有的美感。
他往東邊曬場走去。
裴長青和沈寧見狀,起身朝他打招呼。
裴母也拉着裴父行了禮,不知道應該行什麼禮,就半跪不跪唄。
蕭先生示意他們不必多禮,只管忙自己的,他就和他們隨便聊聊。
這時候有幾個婦女結伴兒跑到西邊兒,一起跟沈寧喊:“豆腐娘子,俺們也學會點豆腐啦,多謝你!”
沈寧忙朝她們揮揮手,“學這麼快,真了不起呀!”
幾個婦女揮揮手又走了。
黑壯嫂子幾個實在是高興,高興得不知道怎麼表達,蹦?幾下都不夠,非要和沈寧說說才覺得圓滿。
但是人家家裏來了貴客,她們不敢過去,就遠遠地喊一嗓子。
反正隔得遠,貴人也不知道她們是誰,嘿嘿。
蕭先生驚訝地看着眼前這一幕,“豆腐娘子?”
沈寧笑道:“先生別介意,都是鄉親們起鬨的。”
她簡單解釋了一下。
蕭先生方纔就猜了個七七八八,估計是兄弟分家,弟弟沒錢,但是會做豆腐,所以就拿這個換房子。
這樣有想法的鄉下人,很少見。
“據我所知豆腐坊都藏着方子的,你如此教出去,不怕得罪人?”
他第一次在這裏喝豆腐花沒多想,畢竟在城裏也能在街邊兒喝到豆腐花兒,以爲這家也是去豆腐坊挑來賣的。
現在看並不是。
沈寧笑道:“怎麼會呢?我們這裏柳家豆腐坊人家可仁義大度了,根本不會那麼小心眼。他們從來不做鄉下生意,都不下鄉賣豆腐的。我尋思鄉親們整天喫豆飯也膩煩,換換口味也挺好,正好我們也需要蓋房子,就大家互相幫助啦。”
蕭先生聽得連連頷首,這夫妻倆不但通透且有勇有謀,膽子大還有手段,怎麼會只是倆普通鄉野夫婦呢?
越發好奇,忍不住一再試探。
諸如爲什麼不自己靠這個賺錢,有了錢自然也好蓋房子,怕人家嫉妒使壞,那爲什麼不靠這些本事投靠一大戶,有了靠山也好發展等等。
沈寧和裴長青也給了自己的答案。
他們不要寄人籬下,他們要自己的家。
裴長青笑道:“蕭先生,別小看這些莊戶人,若是擰成一股繩,除非朝廷之力不可抗衡,再霸道的鄉紳也要忌憚三分的。”
現代高利貸可怕吧?
可高利貸不掌握武器的時候那也沒用,他們只靠幾個打手對手個別人,一個村一起借貸不還他們只能自認倒黴,還得靠法律給他們撐腰呢。
這時候也一樣,惡霸鄉紳也只是打手多,能輕鬆對付一戶幾戶人。
如果上百戶幾百戶,他們也是對付不了的,弄大了驚動官府就可能定性爲民亂。
朝廷需要勞動力,不會隨意屠殺百姓,但是激起民亂的那個要梟首示衆,甚至爲了殺一儆百可能抄家呢。
裴長青沒說得那麼直白,但是話裏的意思很清楚,蕭先生聽懂了,他聽懂裴長青懂這裏面的道道了。
於是蕭先生越發驚異。
這不該只是倆鄉野村夫村婦!
他們是不是哪家子弟在此隱居?
他搜尋一下從前那些世家,有沒有裴姓子弟,隨即又覺得若是隱居避禍怕是會改姓,再一想這夫妻倆言笑晏晏,不像是避禍的樣子。
他不動聲色地在談話間試探,斷定夫妻倆應該讀過很多書,亦或者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大世面。
這人見過世面和沒見過世面,讀過書和沒讀過書,是不一樣的。
沒見過的裝不了見過。
見過的也裝不了沒見過。
沒出過家門的莊戶人,在路上看到一個穿嶄新布鞋的都要避讓三分,若是看到穿長袍的更是避之不及。
這夫妻倆給他一種即便見到官老爺也能坦然處之的感覺。
那倆孩子是受夫妻倆影響麼?
裴長青說這裏風大,想邀請蕭先生進屋,他卻說場院很好,就跟他們一起在露天風地裏坐着小板凳聊天。
蕭先生聽着西邊路上靠近村子的地方不斷傳來歡呼聲,不由得望過去,“這村子和我見過的大部分村子不一樣。”
應該說是現在不一樣,可能過去也是一樣的。
至少他以前路過很多次,這村子和別的村子沒有任何不同。
只
有上一次遇到了這家人,這對夫婦。
沈寧解釋道:“我們和鄉親們約定好的,打好地基就教他們點豆腐,今兒正好地基完工就讓先學的教他們了,估計誰又學會了正在那裏高興呢。”
第一天大家新鮮,也卯着勁兒,肯定是日常聰明伶俐的先去學,自覺笨拙的怕羞的怕丟醜的會往後稍稍,等大家不那麼關注再學。
瞅瞅她們那瘋勁兒吧,那些主動往後稍的就知道自己選對了。
黑壯嫂子點出豆腐來,端着砂鍋跑出來滿大街給人看,讓人嚐嚐咋樣。
還有幾個老婆子也是笑得露出掉牙的牙花子,“哈哈,不曾想我老婆子還有點豆腐天分呢?一下子就成了。個死老頭子,整天罵我笨手笨腳,你不笨你點豆腐呀。”
有那促狹的婆娘,本身就不怕男人的就攛掇婦女們,“晚上的,等他們回來,喫過晚飯拉着他們一起點豆腐,看看他們點多少次才能學會。”
日常被尿戒子、竈臺、餓肚子的娃娃、幹活累心情煩躁的男人纏身的婦女們,鮮少能找到成就感。
今兒,或者以後的某日,她們學會了點豆腐。
這就意味着她們不笨,她們也很厲害。
這,給了她們很大的成就感!
豆腐娘子都說了,點豆腐是一個很了不起的活兒,要考驗人的耐性、眼力勁兒,手上的巧勁兒、記性等等。
她們學會了,那豈不是很了不起?
這以後家裏頓頓都能喫上豆腐了。
去鎮上買就得一斤三文錢呢!
有那膽大的就敢衝到村口對着沈寧家喊:“豆腐娘子,我們感謝你。”
沈寧都有點冒汗了,大家都收着點吧,別太得意忘形了。
就點個豆腐而已,只能節流又不能開源。
要其他時候也沒啥,今兒這不是蕭先生在麼,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萬一是什麼隱藏大佬體察民情……………
沈寧心下一動,不動聲色地和裴長青對視了一眼,他也想到了。
尋思可能是上頭什麼衙門的官員下來視察民生。
兩人也儘量注意自己言行又多展示一下莊戶人的艱苦,希望官老爺們體察民情。
比如稅收有點多,有點重呀。
正稅不多,但是附加稅多,還說不清楚,當然這不是裏正的鍋,裏正不敢貪污自己加稅,是各地方自己的事兒。
他們並不怕官老爺找自己麻煩,畢竟敢下來體察民情的就不是小肚雞腸的官兒。
蕭先生對歷朝歷代的稅收都有研究,聞言微微頷首,心裏卻越發肯定這倆不是普通人。
普通莊戶人你就看吧,他想找個人說說話都不容易,一個照面他們就躲了。
要想找他們說話都得讓裏正或者村老領着,哪像這夫妻倆,口齒伶俐、條理清楚、落落大方,這談話架勢就不是一般人。
但他幾經試探發現這倆人又的確是普通人,不是什麼豪門大戶、世家大族出來隱居的弟子,就是土生土長的裴莊人。
這倆人不會寫字!
僅會的幾個還是跟小兒子學的。
瞅着他們拿小棍棍兒在地上給費勁劃拉的樣子,蕭先生都不忍直視。
他心裏默默地把世外高人、大家子弟、隱居等形象抹掉,重新把原汁原味鄉野夫婦、天生聰慧、樂觀、勤奮等形象給扶起來。
看來這娘子在書院裏說的那句詩,也是提前做功課請人教的了。
八成是那個叫阿年的孩子,那孩子安靜中透着一股子大人纔有的隱忍,會暗中觀察人,又聰慧無比。
想來娘之前受人輕視,他出個反擊的主意再借本書查查也不難。
可
即便如此,這娘子能背誦得十分流暢也不簡單。
畢竟不是讀書人。
裴長青歉然一笑,“先生見笑,我們跟兒子學了幾個字,會寫的實在不多。”
蕭先生擺手,“無妨,知道名字我回頭讓人打聽打聽。”
剛纔不是說到稅收麼,沈寧和裴長青就趁機拐到了農作物上。
沈寧說以前住在桃源縣的時候經常去碼頭賣煮雞蛋,聽南來北往的客商說好些特別的莊稼他們這裏沒有。
什麼能驅寒的辣椒啊,像秫的玉米但是結個大棒槌啊,能榨好多油的花生啊,像小冬瓜但是更能管飽的南瓜啊,像山芋卻能種在高寒之地也高產的土豆啊,一窩結七八個畝產三四千的地瓜等等。
蕭先生讓她寫下來。
沈寧最近一直忙,學的繁體字基本是名字、三字經那些,像這些舶來品還真不知道怎麼寫。
不知道就不敢隨便下筆。
她笑道:“人真是奇怪,小時候記性就是好,五歲上我娘第一次罵我的話我都記得清楚,現在學個字轉身就忘了。”
給自己打打補丁。
蕭先生聞言失笑,“確實如此。”
他拿過地上的棍棍兒,把沈寧說的幾個農作物名字試着寫了一遍。
古代文盲沈寧和裴長青驚訝地看着,合着她說的辣椒那一串農作物的繁體字和簡體字一樣啊。
現在當然也沒有這些稱呼,是蕭先生根據沈寧的發音和解釋寫的。
什麼南邊的瓜啊,地裏的瓜啊,長在土裏的豆啊,葵花因爲有個現成的葵菜,青青園中葵嘛,花生和玉米就是蕭先生自己理解的。
也可能本朝已經有了這些東西,不知道躲在哪個犄角旮旯裏,可能是富貴人家的花園可能是某寺廟的牆角,也可能是南邊某片野地裏。
人家不叫這個名字,她也不知道它們現在叫啥名字。
蕭先生聽得也是心潮澎湃,卻並不懷疑什麼,畢竟他走遍大江南北也見過不少稀奇古怪的東西。
像這個玉米,他就見過類似的,那是在某王爺的別莊裏,和一片芍藥種在一起,結一個小棒槌,上面的果粒如老太太的牙齒稀稀拉拉,叫什麼名字不知。
難道這個小棒槌可以變成大棒槌?
若是如此,那產量可就高了。
他用小棍棍兒在地上給兩人畫出來。
沈寧:“哇,蕭先生見過!原來真有呀,我還以爲是他們吹牛呢。”
她和裴長青對視一眼,蕭先生見過就最好不過了,這樣也沒人懷疑他們。
沈寧:“這個小棒槌估計可以培育成大棒槌,不知道朝廷有沒有負責培育糧食種子的官員啊?戲文裏不是有大司農嗎,還有什麼神農氏,蕭先生,現在朝廷有嗎?”
蕭先生笑起來,“有的。”
如果真的有此類莊稼,他會跟皇帝進言號令各府各縣各村尋找此類作物進貢朝廷,由皇莊加以培育再交有民間推廣。
沈寧心裏已經對蕭先生拜上了,求他是隱藏大佬,求他是皇帝跟前的紅人兒,小說裏不都這麼寫麼,主角遇到的肯定是金大腿。
本朝老百姓以後能不能喫上辣椒玉米,能不能扛過一次次饑荒就靠您啦。
說實在的,別看她家有11畝地,但是每畝地都要收稅,要是遇到饑荒年那稅也多半不免不減的。
玉米和地瓜的產量畢竟高,關鍵玉米對土地的要求低一些,抗旱且生長週期短,能完美地在某些地區進行兩年三熟的循環。
玉米細作和小米一樣好喫,某些年代算細糧,比豆子還是好喫的。
有玉米她絕對不喫豆子。
沈寧和裴長青也不只是被蕭先生套話,他們也套他的,問問外面的情況,打聽打聽本朝總體環境如何啊,比如打仗多不多,疆域大不大,北到哪裏啊南到哪裏啊,還有話本裏的奸臣有沒有,朝廷對經商什麼態度啊等等吧。
夫妻倆也是逮着蕭先生薅羊毛了。
畢竟以前只認識一個高裏正,而高裏正也只知道本地這點事兒。
要想瞭解外界,還得出去或者問外面的人。
蕭先生並不吝嗇,也是有問必答的,給兩人很詳細地解釋。
他又反問倆人住在裴莊,爲何會關心那麼遙遠的事兒。
沈寧:“我們阿年要讀書呢,可不得替他多打聽打聽?”
蕭先生哈哈大笑,“然也。”
便詳細給兩人解答,然後看着夫妻倆聽得聚精會神,跟聽課的弟子一樣,他不知不覺就說了很多。
裴長青一邊聽一邊在腦子裏根據大公雞畫個本朝疆域輪廓圖。
這麼瞅他們成陽縣東邊離海不很遠啊,還有一個四海府?
現在朝廷沒有大的戰事,都是一些零星局部戰,關鍵北邊遊牧民族被打散弱化,新一代霸主還沒出現。再就是海上貿易興起滋生了大批海盜,另有南邊獠子各部。
如此看來這個大慶朝實力不俗,他們應該能過平安日子。
可下一刻蕭先生就說到了“本朝立國百年,如今元豐帝......”
裴長青對歷史沒那麼敏感,沈寧卻聽得一咯噔。
學過歷史的都知道一個正經王朝壽命差不多也就三百年左右,最興盛的也就立國後的幾十年,之後便走下坡路,中間可能掙扎一次什麼中興之治,後面就會勢不可擋地衰落下去,最後五十年民不聊生、戰亂頻起,百姓水深火熱。
大多時候不是外敵強大,更多的是內部過於腐朽。
只要內部不改革,結局就是註定滅亡,被新的王朝取代。
而內部改革從未有徹底者,也不能治本。
這麼一想,沈寧整個人都不好了。
那他們還能有多少平安日子過?
三十年,五十年?
運氣好,她跟裝長青安穩到老,那崽兒呢?
難不成小珍珠和小鶴年六七十還得拖家帶口逃荒躲避戰亂?
可當地連個大山也沒有,他們往哪裏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