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長青和沈寧心有默契,看她臉色一變也意識到什麼。
沈寧用力掐住了裴長青的胳膊,讀書,早點讀書!
早讀書早科舉,早提升社會地位。
能影響朝局就影響,影響不了就準備退路,搬到靠近大山的地方住,探索大山準備安全屋。
一旦戰亂,就讓小珍珠和小鶴年帶着子孫躲進山裏。
蕭先生看出他倆異樣,“怎麼了?”
沈寧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暗笑自己擔心得太早,她笑道:“先生,外面風大有點冷,咱們進屋繼續聊?"
她說着便站起來,也不知道蕭先生這樣端方雅正的人是如何接受和他們一起坐在小板凳上蜷縮着身子聊天的。
時間卻已不早,夕陽西照,餘暉漫漫。
他們不知不覺竟然聊了一個下午?
蕭先生緩緩起身,溫聲笑道:“不了,蕭某該告辭了。”
看着夫妻倆面有遺憾之色,心道你倆居然捨不得在下?說起來他對兩人也生出幾分難捨,總覺得和這倆人特別投緣。
真是抱着探究的心思來的,探究之後反而越發好奇。
這倆人給他很大的矛盾感,透徹中還透着一股子神祕。
裴長青:“那先生有空再來,屆時我家新房蓋起來,也能邀請先生小坐。”
蕭先生笑道:“一定。”
小少爺已經不耐煩要先走一步了,因爲這家人太過分了!
那小子讓他指點寫字,還巴巴地捧了好像是寶貝的紙筆墨錠出來,然後連個硯臺都沒有。
他堂堂京城謝家小少爺,不配個硯臺嗎?
就拿一個大碗吧唧一扣,在碗底子的圈圈裏磨墨?
當他是啥!
他是叫飯花子嗎?
小少爺臉都黑透了,阿鵬不忍心看,默默地數自己手上的繭子去了。
沒有硯臺也就罷了。
還有這紙,什麼破爛也給他用?
一寫字還有點涸墨,這是哪家書鋪賣的破爛兒?這是誰家造紙坊造的爛紙!!!
奇恥大辱!
小鶴年請小少爺幫自己寫了描字功課的第一篇。
他看過裴成業的描字本,上面有十來個大字,書寫簡單、朗朗上口。
什麼一去二三裏,煙村四五家。亭臺六七座,八九十枝花之類的。
小少爺倒是沒輕視小鶴年這麼大了不會拿筆寫字,全部的怨念都是筆墨紙太爛。
這墨燥性也太大了,指定沒陰乾滿一年,還有那膠,火性那麼大,寫出來的字都浮。
影響他的書法!
他自打提筆之後可是練筆不輟,每天都被先生規定寫十張大字的!
他自己還偷偷練十張呢。
他的字可是不錯的。
可是這破爛筆墨紙寫出來,影響他字跡的美感。
小珍珠:“哇,阿恆你寫得真好看!比我大堂哥寫得好看多多多了。”
小少爺瞥了她一眼,阿恆是你叫的嗎?你要叫我謝公子!
他淡淡道:“我也只是初學,寫得不夠規整,你們勉強看吧。”
小鶴年:“謝公子初學就有大家書法的風骨了,真了不起。我看過大伯的一本字帖,他非常寶貝,經常照着練,可他練了好多年,字也沒有書法的風骨,他只是寫多手熟而已。”
小少爺很驚訝,抬眼看他,“你還懂書法?”
能在書法裏說出風骨這詞,這小子就有點東西。
小鶴年笑了笑,“我娘說的。”
小少爺:“......”
你娘,懂真多。
謝掌櫃都一個勁兒地奉承她。
這時候裝長青進來說蕭先生要走了。
小少爺立刻起身,示意阿鵬咱們走!
可不能待下去了,再待下去這小子保不齊要讓他幫忙默寫幾本書。
被看穿心思的小鶴年頗爲遺憾,哎呀,薅羊毛不徹底呀。
阿鵬拿出一串錢放在桌上。
小鶴年眼疾手快抄起來還回去,“謝公子幫我寫書法了。”
小少爺:“一碼歸一碼,寫書法是指點你讀書,不要錢。”
什麼價兒也請不動少爺我!
小鶴年:“一點喫食是萍水相逢應該的招待,不要錢。”
外面蕭先生哈哈笑起來,“既如此,阿恆你把錢收了,回頭再送小友一塊硯臺就是。”
小少爺:沒必要,他家碗底子挺好用,至少很配他娘買的筆墨紙。
小少爺給的錢咋可能收回去?
絕對不行。
小鶴年就開始認真算了,一大碗豆腐炒肉末13文,一大摞煎餅15文,一大碗蛋卷啥的12文,小鹹菜3文,一共43文。
阿鵬給的那一串估計有百來文。
他認真數了,把剩下的還給對方。
阿鵬便接了,要尊重人家的執着。
小少爺也沒再堅持。
小珍珠卻在瞅阿鵬,比對小少爺感興趣。
這個哥哥好高啊,好能喫啊,他看起來好矯健啊。
阿鵬敏銳地覺察她在打量自己,垂眸瞥了她一眼。
小珍珠立刻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大哥哥你好能喫。”
喫了好大一摞煎餅,喫光了她家的蘿蔔條!
阿鵬:“......”
裴長青和沈寧領着一家人送貴客出門,這時候裝母和裴父也出來。
主打一個不給兒子媳婦添亂,也不給丟臉,迎客送客都在場。
蕭先生還特意看了他們一眼,發現老者依然不敢和自己對視,但是老婦人卻不一樣。
老兩口雖然衣服帶着補丁,卻乾淨整潔,並不蓬頭垢面,關鍵兩位老人家眼神並不渾濁,都有一種慈和之氣,不見刻薄悲苦。
離開之時,蕭先生對裝長青道:“讀書什麼年紀都不晚,所謂有志者事竟成,望二郎也能勤讀書,他日下場科舉。”
小孩子固然聰慧,可這夫妻倆的獨特更珍貴。
若是裴長青能讀書,或許十年之內可入住,定然會有更大作爲。
他很期待。
裴長青沒想到蕭先生竟然對自己有此期待,抱拳拱手,“不怕先生見笑,在下也正有此意。”
蕭先生滿意頷首,視線又看向沈寧幾人。
沈寧:“蕭先生,有時間一定再來啊。”
你不來,我們咋薅羊毛啊。
蕭先生:“一定。”
沈寧和裴長青送了他們幾步,目送他們去了官道,騎馬騎驢離去。
小珍珠:“爹,那個大哥哥肯定會功夫。我看他腰裏有刀,腿上還有刀。那刀肯定很快,切肉唰唰的。”
裴長青:“他是那位小謝公子的護衛,肯定會功夫。”
小鶴年卻急匆匆地往家跑,迫不及待地回家看字帖去了。
雖然只有一首小詩,卻足夠他臨摹的!
裴長青和沈寧招呼裴父一起回家。
大家先回屋看看小鶴年寶貝的字帖,裴父母不懂,看一眼就誇好東西,貴人大方。
這年頭莊戶人見個字可不容易呢。
沒見朝廷發什麼政令都是費裏正的嘴麼。
大家夥兒不識字,貼了沒用,再有紙貴字也貴,沒人給寫。
沈寧也探頭去看,“嚯,好漂亮的字!”
她抱着裴長青的胳膊,“是不是呀?”
裴長青點頭:“確實,一看就是名師指點。”
小少爺的字清雋漂亮,卻又不失端莊,一看就是苦練的。
小小年紀能有如此成績,想必平時極爲勤學苦練。
沈寧手癢癢,很想劃拉倆字試試,小鶴年卻捨不得筆墨,假裝沒聽懂孃的意思,殘忍地拒絕了。
裴長青笑了笑,摟着沈寧,“豆子還沒收拾完,走吧。”
夫妻倆要說悄悄話,好好消化蕭先生說的那些信息。
再製定一個後續可持續發展計劃。
是自家賺錢讀書,科舉獲取功名,然後想盡辦法搬家。
還是帶領周邊的百姓一起變強,以後裴長青和阿年在外讀書、做官,他們在老家守成鐵桶?
比如帶着村裏的孩子和年輕人一起讀書,教他們識字,學算術,想辦法讓他們進入縣衙班子,擔任胥吏、書吏。
用他們來影響整個成陽縣,再由成陽縣影響附近縣、府,由點成面,最後影響整個朝廷?
從基層開始悄悄的、緩慢地、穩定地給他們換血,以基層力量包圍上層,影響上層,這樣裝長青和阿年以後在朝廷提出主張,就更容易通過。
與其讓子孫喪家犬一樣躲在深山裏,不如拼盡一生搏一搏?
這條路最難也最費功夫和心力,可能得十年初見火苗,二十年初具雛形,三十年嶄露頭角,四十年發揮作用。
也許會失敗,可萬一成功呢?
等五十年上,焉知他們不是一股強大力量?
不能左右朝廷發展的方向?
偉大領袖說過,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們要敢立志,立長志,然後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從眼前每一件小事兒開始做起。
最後哪怕不能實現這個偉大的目標,卻也不會太差吧。
獨善其身還是可以保證的嘛,要真的影響失敗,再說搬家的事兒唄。
當然這事兒不能對任何人透露,只能夫妻倆琢磨。
否則他們對別人的幫助和提攜就是別有用心,就是擺佈他人命運,到時候別人不但不感激,說不定還要埋怨他們呢。
所以他們要讓別人信服,主動追隨,主動走上他們安排的路子。
就從眼下學做豆腐開始,讓他們以會做豆腐爲榮,讓他們以豆腐村爲榮。
沈寧目光灼灼,“裴哥,咱幹嘛?”
她心跳加速,身體也微微發抖。
這可是一個偉大的目標。
裴長青抱住她,用力抱住,“幹了。”
爲了不讓阿年和珍珠的子孫被屠戮,他們就搏一搏。
此時蕭先生一行四人也回了龍廟鎮。
蕭先生讓隨從去幫自己收拾行李,他則要和阿恆再聊聊。
小少爺進了蕭先生的房間,瞅着沒有桌椅只有軟墊和矮幾矮桌的木榻,他就頭大。
他覺得先生是沒苦硬喫!
明明坐椅子比跪坐舒服一萬倍。
心裏吐槽,他卻還是規規矩矩地跪坐好。
蕭先生笑了笑,示意他可以盤腿坐,“阿恆,我想和你聊聊。”
小少爺神情一凜,先生如此嚴肅,他脊背下意識挺了挺。
蕭先生示意他放鬆,“阿恆,今日那戶農家,你可有所感?”
小少爺點點頭:“有。
蕭先生微笑示意他說下去。
小少爺以爲就是先生佈置的功課,想了想,緩緩道:“他們家雖然破,但是很乾淨,物事都井井有條。
家人臉上也沒有愁苦刻薄的模樣,那對夫妻脾氣好,男人雖然話不多但是都在點子上,女人一直溫聲細語,笑起來很感染人,那倆孩子也懂事,感情好,不打架,他們家不輕視女孩子,他們很勤奮一直在忙碌,人緣看起來也很好。嗯……”
他頓了頓,繼續道:“他們看起來很開心,臉上帶笑,眼中有光,就那位老婦人都慈眉善目的感覺,像這邊府裏的七奶奶。”
蕭先生微微搖頭,“阿恆,那位鄉間老婦是真的慈眉善目,至少到目前爲止她單純善良。”
以後如果兒子真的發跡,她是否還如今日單純良善不一定。
畢竟富貴迷人眼。
小少爺一愣,先生什麼意思?是說七奶奶沒表面那麼慈祥嗎?
他知道先生從來不和他打啞謎,這樣說就是提醒他了。
他點點頭,也不多說,只記住就好,以後在七奶奶跟前也不能太隨意。
隨着阿恆講述那一家人的樣子,蕭先生也在慢慢回顧。
他想的更多的是裴長青和沈寧說的那些話,以及他們話裏隱含的意思。
一對普通的鄉野夫婦,卻有那般見識着實讓他動容。
這就是聖人說的小民安居樂業的樣子吧。
雖然辛苦,卻又笑容燦爛,像努力的蜜蜂,勤奮地築巢。
他們懂寧爲太平狗不做亂世人的道理,所以希望這位中興之主能長命百歲,能將這些好的政策貫徹下去,能堅持改革,能強盛國力,能威壓周邊。
他們求一個太平盛世。
他又何嘗不是如此?
爲生民立命,爲萬世開太平。
這是他們學孔孟之道的文人從小就掛在嘴邊的話。
真正記住的,放在心上的,不忘初心的貫徹始終的有幾個?
他想,他找回了初心。
這是他出仕的目標,爲了這個目標,哪怕過程有困難曲折,也不會覺得委屈。
他心潮波動,輕輕地敲了敲桌面,對小少爺都:“阿恆,你有什麼志向?”
小少爺揚着精緻的面孔,“嗯......”
他沒想過!
他才八歲,想什麼志向?
他的志向就是不要天天讀書,能天天玩兒,不用跪坐,能想怎麼歪就怎麼歪,可以嗎?
蕭先生看他眉眼間遮掩不住的情緒,笑了笑,緩慢道:“我輩讀書人當志高存遠。多賺幾兩銀子,多置幾畝田,這是小莊戶人的志向。求一族長盛不衰,制霸一方,那是你家大伯的志向。而你,一個正在成長的,聰慧絕倫又頗有讀書天賦的少年
郎,應該有什麼志向?”
小少爺想了想,敷衍道:“我要讓今兒那些小莊戶人都能多賺幾兩銀子,多置幾畝田!”
“好!”蕭先生鼓掌,“阿恆志向遠大,爲師甚慰。那你就好好讀書,從秀才、舉人一路考到進士,屆時就能爲一方父母官。你既爲父母官,就得管名下子民的教化,不使他們過於愚昧,不讓他們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要讓他們喫飽穿暖,家有餘
糧,面有笑容。”
他與其說教導弟子,不如說明確自己的志向。
他蕭家曾經也是制霸一方的大族,可那又如何?
朝代更迭,望族跌宕。
如今,曾經的名門望族,也次第凋零。
今日的謝家比之當初的那些望族,又算什麼?
或許下一個皇帝,下下個皇帝,甚至下一個王朝,這些風光無兩的家族,又殞沒了。
而歷史中那些奮勇向前,跨越激流的勇士,卻名流千古。
甭管他是黔首還是士人,是帝王還是小吏,是貴族還是草莽,凡啼鳴者,必有迴音。
他不要做功名富貴的應聲蟲,他要做一個啼鳴者。
他要在青史中留下自己的聲音。
他起身行至窗口,視線似乎直達遠方能看見鄉野那家人。
鄉間一農戶,卻有這般見識,生活貧苦卻又快樂,充滿希望,勤奮好學。
假以時日,必然一飛沖天。
他期待早日與夫妻倆通信,他期待探究更全面的他們。
“阿恆,我要上京了,以後你去學堂和大家一起讀書。”
小少爺頓時歡喜得眉毛都要飛了,太好了!!!
啊啦啦,先生要回京了,我要自由啦!
在學堂誰能管我?
學堂的功課可太簡單了,少爺我閉眼都能做!
他非常努力地把飛揚的脣角壓下去。
蕭先生緩緩道:“我想你在龍廟鎮逗留兩年。我已爲你安排妥當,阿鵬留在這裏保護你,淮州謝家也能提供你生活所需。”
小少爺瞳孔地震:“兩年?先生要撇下我自己離開?”
蕭先生心下一痛,差點說那你隨我一起回京,卻又理智剎車。
不,這裏對阿恆來說更合適。
京城的人和事,還是不要讓阿恆目睹。
不等蕭先生說什麼,小少爺眼圈紅紅,一副乖巧懂事的樣子道:“先生,你放心吧,我一定會勤勉的,每日功課絕不偷懶。”
蕭先生微微頷首,“阿恆是個好學生,以後每十天的功課讓成家鏢局送到京城,我會親自爲你批改點評,佈置新的功課。學堂那裏,我會安排好。
小少爺:不,先生,我沒那麼愛寫功課。
“好的。先生。”
蕭先生笑起來,伸手摸了摸阿恆的發頂,溫柔道:“阿恆,這天下很大,很大,不只有謝家,不止有京城,你不要去想家裏那些事兒,只管在這裏讀書、玩耍。別怕無聊,多讓阿鵬陪你出去溜達溜達,多和裴二郎家接觸接觸。”
小少爺乖巧點頭。
蕭先生俯身,看着他清澈的眸子,堅定道:“阿恆,記住,阿鵬是你在這裏最值得信任的人,他說不可的事兒,你就絕對不要做,他說不可的人,你就不要深交。”
小少爺:“嗯,先生!”
蕭先生起身,笑起來,“阿恆會有一個快樂的童年,你是小孩子,就要像小孩子那樣快樂。”
小少爺想說自己很快樂,但是想到先生要走了,又生出濃濃的不捨。
他以爲先生頂多走倆月呢。
但是先生中間一定會回來看他的,他堅信。
蕭先生想的卻是要讓阿恆遠離京城謝家的旋渦,不去參與那些醃?的爭奪,而他即將出任,也不好帶一個年幼小弟子在身邊,不只是軟肋,還會分心,多有疏忽。不如留在這裏,有可靠的人保護照顧,也能讓阿恆享受快樂的孩提時光,有助於
他獨立思考。
至於功課,蕭先生一點都不擔心。
他
的弟子是萬里挑一的,不需要跟別人那般十年寒窗。
縮在窗牖裏死讀書只能考個秀才,連舉人的邊兒都摸不着。
兩日後,蕭先生帶着隨從騎馬離開,小少爺和阿鵬帶着隨從騎驢送行。
小少爺一臉怨念,先生爲什麼執着於讓他騎驢?
他
明明可以騎馬,也會騎好的。
先生卻笑着說什麼“騎在高頭大馬上,阿恆容易驕矜而過,騎着矮慢驢子更方便體察民生多艱,長大後做個好官”。
啊咧咧,他就算騎大馬也能看見好吧。
送着送着,不知不覺又要到裴莊那邊兒了。
遠遠看着他們家好像在砌牆,還有兩個小豆丁在當中穿梭,跟着一起忙忙碌碌,給人端茶遞水。
哦,只有水或者豆漿,他們家沒茶葉。
蕭先生也策馬往那邊看,一臉地溫柔嚮往。
小少爺:“先生,要不......我那裏還有一千兩銀子,送他們五百可好?給他們蓋個大磚瓦房,也全了......”
“阿恆!”蕭先生收回視線,目光清正嚴肅,“爲師最初教你讀書人立身清正,首先要如何?"
小少爺:“仁義?”
蕭先生:“不,是天上不會掉餡餅。若是現在皇帝跟你說不需要你讀書科舉,直接點你頭名狀元,你當如何?”
小少爺:“不可能!”
他
有病!
蕭先生笑,小少爺也笑起來。
蕭先生:“立身清正的人,靠自己,因爲他們知道別人靠不住。尤其他們這些莊戶人,連老天爺都靠不住,今年風調雨順可能就得忙着屯糧食,生怕來年不是乾旱就是水災。”
於他也是。
雖然謝相爺待他爲友,屢次舉薦他入朝爲官,不算天上掉餡餅,是他先有其能纔有屢次舉薦。
可話說回來,如果他不是出自曾經的百年大族,即便再有才能也未必會被舉薦。
如今他們召他入京,只怕也不單單是爲官,而是要用他平衡一些新勢力。
新興的那些家族,想吹噓家族底蘊,在他面前就不夠看的,
只要他出現,他們就不攻自破,不好意思吹身份和底蘊。
他這個曾經的舊勢力,舊皮新骨血,而現在的新權貴,新皮舊骨血。
所謂新興家族,不過是重蹈覆轍,依然是曾經蕭家那些百年望族一樣的調子罷了。
無休止地霸佔土地、聚斂財富、弄權掌控帝王,妄圖打造新的“鐵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
這是有骨氣的皇帝不可容忍的。
只不過現在的世家不叫世家了,人家叫結黨。
骨子裏一樣的東西罷了。
都是貪婪成性沽名釣譽的玩意兒。
以他的經驗,但凡那些吹?大家族、代代相傳,什麼閥的基本都是腐朽糜爛需要打爛的了,再下去只會重蹈覆轍。
所以此去京城,他不帶阿恆。
“阿恆,你看這鄉野間,雖然沒有精緻華美的園林,卻有妙趣橫生的自然,你會發現很多樂趣。不要怕無聊,多下鄉走走,結識幾位淳樸的小友,你也能收穫諸多真誠的友誼。”
小少爺的不捨越來越濃,翻身下了驢子,跑過去抱住先生的腳,“先生,我捨不得你,我會想你的。”
蕭先生沒有下馬,他俯身親吻阿恆的發頂,他此生無意婚配,這是他視若己出的孩子。
“阿恆,以後不管你聽到什麼,都不要難過。你記住,先生永遠是你先生,你永遠是我唯一的弟子,爲師不會再收第二個學生。”
小少爺哭得稀里嘩啦,“先生,你也是我唯一的先生,嗚嗚,我不要別的先生。
阿鵬抬起大長腿下了矮驢,伸出手臂攬住了小少爺。
蕭先生笑了笑,揮揮馬鞭,“阿恆,爲師去了,別忘記交功課。”
隨着駿馬飛馳,他青色的長衫在風裏飛舞。
小少爺揮手:“先生,一路保重!”
兩年而已,我可以的!
等看不見先生和隨從的背影了,小少爺神情鬱郁。
阿鵬:“阿恆,要不我們去那戶人家走走?”
小少爺:“他們喜歡我嗎?那個裝鶴年很欣賞我的字,他連個先生都沒有,我可以給他當先生。”
阿鵬:“自然,他們都喜歡你。”
他聽力絕佳,無意中聽到這麼一段對話。
起初他聽見小姑娘和小小子在門外小聲嘀咕。
小姑娘:“阿年,他好俊呀。”
小小子:“沒你俊。”
小姑娘捂嘴笑:“嘿嘿,娘說咱倆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孩子。”
小小子:“你最好看,男孩子不用多好看。”
小姑娘:“那除了咱倆,他也挺俊就是了。”
小小子:“還行吧。”
之後倆孩子再進來,小姑娘還想套近乎,小小子就開始請教阿恆字帖了。
所以小小子請教阿恆字帖的初衷是不想他姐姐和小少爺套近乎。
不過小孩子嘛,這也沒啥,所以阿鵬覺得不需要讓小少爺知道。
小少爺卻又傲嬌了,“還是算了,剛去過再去很招人煩的。誰要是接連來我這裏做客,我就可煩他了。”
他騎上矮腳驢慢慢地回鎮上了。
的確,今兒沈寧家也沒空招待他,因爲他們這兩天忙着砌牆蓋房子呢。
他們是從前天早上開始砌牆的。
原本裴長青以爲已經開始教大家夥兒點豆腐,他也說了地基完工不用再來幫忙,也不需要再換材料,大家夥兒必然不會再來。
不曾想早上他忙着準備石灰粉的時候依然有好幾個漢子來幫忙。
裴大伯幾個是本家親戚,本身是人情往來,互相有幫扶義務。
張本力幾個是他花錢僱的,要幹一天。
高木頭是高裏正的人情,自十四那天一直過來幹活兒,到現在也堅持六天了,依然不肯停止,看樣子要幫他把房子蓋起來。
可除了這些人,竟然還有十個漢子,他們有些早就超過了換方子的規定時間。
有的早就交了材料。
如黑壯嫂子的男人、毛蛋兒爹、富貴叔、二猛子。
比
當
中還夾着個啞巴。
未明的天色裏,他們黝黑的臉龐更加黑,一笑露出白牙,“二郎,地裏都是露水,我們這會兒沒事兒,過來給你幫忙。”
咋會沒事兒?現在莊稼收完了,正好翻地,翻地怕什麼露水?
裴長青笑了笑,“那多謝了。”
他記下這些人情。
他和阿寧的第一批人手先從這些人家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