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垂象火翼那兩道淡金與紅交織的光韻如流淌的熔金,緩緩覆在金盞花鎮的石屋屋頂,將錯落的房脊、蜿蜒的石板路都鍍上一層清冷厚重的光暈。
被工坊區第一聲鐵錘輕敲打破清晨的靜謐,緊接着,車輪碾石的軲轆聲、穀物入磨的研磨聲、平民間的低語問候次第響起,交織成生機盎然的晨曲,映照着這座領主之鎮愈發蓬勃的生命力。
領主府臥房內,極光穿透雕花窗欞與薄紗簾,落在鋪着黑熊皮的牀榻上。
羅維緩緩睜眼,周身鳳凰之力如沉寂闇火,在體內緩慢流轉。
這股力量藏於皮肉之下,似有若無地泛着微光,與天垂象極光遙相呼應。
身側的梅麗卓仍在安睡,亞麻色髮絲散落在獸皮枕上,長睫在眼瞼下投下淺影。
平日她總着勁裝,眉眼間是刺客首領特有的銳利果決,此刻卸去防備,臉龐在極光中柔和了許多,連緊抿的脣線都添了幾分溫順。
她手臂輕搭羅維腰間,呼吸均勻綿長,顯然是昨夜與羅維操勞過度,睡得格外沉。
羅維抬手,指尖輕拂過她髮絲間的微光,動作溫柔卻藏着珍視。
自將金盞花鎮事務託付給梅麗卓,她便傾盡心力:整合戰後產業、安撫對貴族滿心戒備的平民、訓練護衛隊、探查周邊勢力,還要爲各工坊籌措物資。
這份付出,羅維盡數看在眼裏,記在心底。
許是察覺指尖溫度,梅麗卓睫毛輕顫,緩緩睜眼。
灰藍色眼眸先閃過一絲迷茫,看清身旁人後,便被溫柔笑意填滿。
她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如磨砂銀器般柔軟有質感:“昨晚你真討厭!”
“謝謝,你也不錯哦。”
羅維頷首,俯身在她額頭印下輕吻,極光落在他髮梢泛着碎光,“今天要早點起牀,視察一下各個工坊。”
梅麗卓瞬間斂去慵懶,翻身坐起時紗簾滑落,露出精美的鎖骨。
她抬手找好髮絲,利落幹練的模樣轉瞬迴歸:“我這就吩咐備早餐、牽馬——來人!”
女僕們聽到主母的呼聲後魚貫而入,端洗臉水的端洗臉水,舉尿盆的舉尿盆。
雖然貴爲男爵,但羅維對這種服務還是有點不習慣。
畢竟,羅維可是個正經人。
而且,以前這種舉尿盆的活兒,那可都是小詹姆的美差。
羅維當着滿臉激動的女僕掏出來,總覺得有些對不住小詹姆。
哎,怎麼說呢,萬惡的上流階層!
抖擻完之後,女僕還貼心的用乾淨的手帕幫羅維擦拭乾淨。
不得不說,這份細緻,身爲男僕的小詹姆還真比不上。
只是,擦拭完之後,那女僕就激動的背過身去,將手帕貼胸藏好。
梅麗卓也起身幫助羅維穿戴貴族長袍,動作嫺熟的跟真正的主母別無二致。
穿戴完畢後,兩人便一起前往餐廳。
粗製橡木桌上擺着溫熱麥粥、醃製鹹肉與新鮮野果,皆是鎮內自產。
麥粥綿密帶野麥香,鹹肉緊實夠味,野果酸甜多汁。
相較於西境其他領地因戰亂與貴族盤剝引發的糧荒,金盞花鎮物資充足,這既靠羅維佈局得當,更賴梅麗卓精細打理——她總能將有限物資分配到要害處,既保平民溫飽,又不耽誤工坊與軍隊用度。
簡單喫完早飯後,兩人便走出領主府邸。
街道兩旁平民見了羅維與梅麗卓,紛紛停手躬身行禮,恭敬中藏着真切感激,而非對貴族的畏懼。
“領主老爺!梅麗卓主母大人!”
有人洪亮問候,也有人低頭致意,孩童躲在大人身後探出頭,眼中滿是崇拜。
“大家不必多禮,各司其職便好。”
羅維抬手示意,目光掃過街巷,心中滿是欣慰。
曾幾何時,這裏只是破敗村落,石屋低矮、石板路坑窪,平民面黃肌瘦,眼神麻木,見了貴族便瑟瑟發抖。
如今石屋整齊排列,石板路寬闊通達,平民臉上掛着安穩笑意,眼中閃着對生活的希望。
雜貨鋪、糕點鋪、裁縫鋪次第開張,往來行人絡繹不絕,一派欣欣向榮。
“青草地平原大勝的消息傳回後,投奔而來的平民就沒斷過。”
梅麗卓陪在羅維身側,聲音壓低了些,“我讓人篩過,身強力壯的編入護衛隊或工坊,懂技藝的各司其職,老弱婦孺去農場幫忙,如今鎮裏人口比你初來時多了近一倍。”
她頓了頓補充,“只是人口激增,糧食物資消耗也大,好在溫室農場與釀酒工坊收益跟上了,纔不至於拮據。”
羅維點頭,目光落在不遠處修補房屋的平民身上—————那人曾是紅翡領農奴,不堪壓榨逃至此地,如今滿臉安穩。
“做得好。”
他聲音不高卻堅定,“平民是領地根基,唯有讓他們溫飽安穩,金盞花鎮才能真正穩固。西境貴族只懂盤剝,卻忘了無平民耕種勞作,他們一無所有。我們要走的路,本就與他們不同。”
兩人騎馬穿行街巷,前往鎮南溫室農場。
沿途不時遇見巡邏的護衛隊員,他們身着深棕色皮甲,手持鍛造長矛與短劍,身姿挺拔,眼神警惕,沉穩巡視着每一處角落。
這些護衛多是追隨羅維的神諭信徒或投奔而來的平民,經系統訓練後戰力不俗,更對羅維與這片領地滿心忠誠——這裏是他們擺脫壓迫的安身之所,絕不容他人破壞。
溫室農場坐落於鎮南,佔地廣闊,數十座木質溫室整齊排布。
溫室骨架由粗橡木搭建,覆蓋着深海巨獸皮熬製的透明獸膜,既能抵禦風雨,又能讓極光充分穿透,爲作物提供適宜光溫。
這種改良種植方式,是羅維結合前世記憶與瑞根世界材料所創,在魔法與冷兵器交織的西境,算得上絕無僅有的新鮮事物。
遠遠望去,溫室羣如小型堡壘,獸膜在極光下泛着瑩光,隱約可見內裏鬱鬱蔥蔥的綠意。
農場外圍,幾名護衛緊握長矛巡邏,警惕探查着四周動靜。
見羅維與梅麗卓到來,他們立刻躬身行禮:“領主老爺!梅麗卓大人!”
“免禮。”
羅維翻身下馬,腳步輕快走向溫室,靴底沾着田埂泥土與青草氣息,“老巴克呢?第一批黑麥長勢當真如他所說?”
話音未落,一名身着粗布衣裳,皮膚黝黑粗糙的老者從溫室快步走出,手上沾着泥土,褲腳被露水打溼,神情激動又恭敬:“領主老爺!您可算來了!”
老巴克曾是紅翡領莊園農夫,種了一輩子地卻受了一輩子壓榨,羅維入住金盞花鎮推行新政後,他主動請纓掌管溫室農場。
“第一批黑麥和蔬菜再過五日就能收割,”他語速急切,難掩興奮,“溫室光溫能靠獸膜與通風口調節,產量比露天種植高出兩倍不止,遇上暴雨寒潮也不怕作物受損。”
老巴克引着兩人走進溫室,溫熱溼潤的氣息撲面而來,混雜着泥土與作物的清香。
溫室內部田埂筆直,灌溉陶管沿田埂鋪設,設計精巧。
黑麥長得高大粗壯,麥穗飽滿泛着金光;捲心菜緊實圓潤,胡蘿蔔綠葉蔥鬱,豌豆藤蔓爬滿地面,滿眼生機令人心安。
幾名農夫正在田間忙碌,除草、澆水,檢視長勢,動作專注細緻。
見羅維到來,他們紛紛停手行禮,眼神裏滿是淳樸感激。
對這些曾受貴族欺壓的平民而言,羅維給了他們土地與安穩,讓他們不必再爲溫飽發愁,這份恩情重逾千斤。
“老爺您看,這麥穗比我在紅翡領種過的任何一批都飽滿。”
老巴克小心翼翼摘下一株黑麥遞過去,指尖因激動微顫,“從前在貴族莊園,我們連種子都喫不飽,哪有心思打理作物?災年顆粒無收,還要挨貴族打罵。如今您給足種子農具,還有這神奇溫室,我們就算拼盡全力,也絕不
會辜負您的信任。”
他頓了頓又道,“收割後我們就擴大規模,夠鎮民食用,軍隊儲備外,還能通過藍沙港交易鐵器、布料。”
羅維摩挲着飽滿的麥穗,觸感堅實,麥香清冽。
在天垂象的災厄年景下,糧食就是一切根基,溫室農場的成功,也意味着羅維暗自用鳳凰餘燼兌換的糧食,可以“洗白”了。
溫室農場的產量太小,但只要有產量就行了!
“做得好,老巴克。”
羅維讚許點頭,將黑麥遞迴,“擴大種植的事你放手去做,人手、農具、獸膜都可直接找梅麗卓,我們全力支持。另外留好優質種子,記錄光溫灌溉數據,繼續改良種植技術。”
他看向農夫們,聲音提高了些,“你們的付出我都看在眼裏,收割後每人都有額外糧食與工錢,讓家人都能喫飽穿暖。”
“多謝領主老爺!”
老巴克連連點頭,眼眶泛紅卻強忍着淚水,農夫們也紛紛歡呼,幹活的勁頭愈發足了。
對他們而言,羅維的認可與承諾,便是最實在的激勵。
羅維與梅麗卓細緻查看了每塊田地,詢問作物長勢與病蟲害情況,叮囑老巴克合理安排工時,保障農夫休息。
諸事妥當後,兩人轉身前往鎮西釀酒工坊。
釀酒工坊雖不及溫室農場廣闊,卻處處透着極致規整與潔淨,與尋常工坊的雜亂截然不同。
工坊外橡樹下,麻布袋整齊碼放着精選黑麥與大麥,陶盆中野葡萄顆顆飽滿,果皮凝着晨露,在極光下泛着剔透紫紅——每一顆都經過反覆篩選,剔除腐壞乾癟的,這是工坊主事人蘇珊定下的鐵律。
幾名女工正蹲在盆邊,用清水麻布輕柔擦拭葡萄,動作嫺熟謹慎,不敢有半分疏漏。
工坊內,濃郁酒香裹挾着穀物醇厚氣息撲面而來,卻無半分雜味,只剩層次分明的甘冽,這便是蘇珊提純能力的妙用。
作爲梅麗卓的女徒弟,蘇珊身形纖細卻脊背挺直,亞麻色髮絲簡單束在腦後,額頭光潔,眉眼間滿是專注,臉上沾着幾點酒麴痕跡,反倒添了幾分幹練。
她本來是毫無魔法親和力天賦的女僕,但在羅維的強行輔助下,竟然真的覺醒了急需天賦的刺客序列,這份提純能力在釀酒上發揮到極致,能精準剝離原料雜味,凝練純粹酒香,讓美林谷精釀比之前更上一個臺階。
此時蘇珊正站在發酵缸前,手持細長木攪拌棒,俯身凝視缸內酒液,眼神銳利如審視稀世珍寶。
指尖縈繞着淡淡微光,那是提純能力的具象化,正緩緩滲入酒液,細緻剔除發酵產生的雜質。
旁側木架上,十幾個小陶杯盛着不同階段的酒液,杯壁獸皮標籤標註着發酵時間與提純程度,一目瞭然。
幾名釀酒學徒圍在一旁,大氣不敢出,靜靜觀察她的動作,盼着能習得幾分訣竅。
蘇珊對周遭動靜恍若未聞,攪拌棒偶爾輕轉,幅度精準,每一次都讓酒液光澤更澄澈、酒香更濃郁。
在她眼中,釀酒從不是簡單工序疊加,而是與原料的對話,每一滴酒都要經她反覆打磨,不達標準絕不下線。
聽到腳步聲,蘇珊才直起身,收斂指尖微光,轉身對着兩人微微欠身,語氣清亮沉穩:“老爺!師父!”
“新釀的黑麥啤酒剛完成最後一次提純,正想派人去稟報二位前來品鑑。”
她示意學徒取來乾淨酒杯,從酒罈中緩緩倒出酒液,琥珀色酒液澄澈透亮,入杯時聲響細密清脆,落杯後泛起薄酒花,久久不散。
“蘇珊,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梅麗卓看着徒弟,眼中滿是讚許,“我聽說你爲了把控品質,連續兩夜守在工坊,幾乎沒閤眼。”
蘇珊垂眸,語氣平靜卻堅定:“不辜負師父與老爺的信任,將酒釀到最好,是我的本分。提純能力是老爺賜予的機緣,我唯有拼盡全力,纔不算浪費這份天賦,爲領地盡一份力。”
她補充道,“如今工序已完善,但核心環節我們親自把控,確保每一批酒品質無差。”
羅維接過酒杯,極光下酒液泛着碎光,輕抿一口,醇厚酒香裹挾麥香在口腔瀰漫,綿密不燥,咽後回甘悠長,品質遠超普通黑麥啤酒。
他點頭讚許:“口感極佳,蘇珊你做得很好。”
將酒杯遞給梅麗卓,又道,“後續擴大生產,一部分留作鎮民飲用與軍酒儲備,一部分當做內需消費品,另一部分以小麥爲原料精心釀製幷包裝,與周邊的貴族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