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案件發生在城西郊外的山麓, 那裏坐落着一座莊園。
某日,城內幾位富商接到莊園主人的邀請,前往山上品嚐佳釀。通往山頂的路途坎坷難行, 然而山的另一側卻有一條平坦的道路, 莊園主人便在兩山之間的峭壁上架設了一座索道橋。
然而,當晚雷聲轟鳴,狂風驟起, 橋板竟被風暴盡數摧毀。
受邀的客人們不得不留宿莊園,第二天醒來時,卻發現其中一位富商神祕死亡, 衆人驚慌失措, 打算逃離現場。但前夜的大雨使得下山的道路泥濘難行,索橋又無法行走, 無奈之下,她們只得再次留宿。
不料,又過了一夜,又有兩人遇害。
商賈們此時已無法保持鎮定,山莊莊主只得派遣心腹下山報案,並囑咐她們尋匠人修複橋樑。
萬安縣衙接手了此案,衆人歷經艱辛抵達莊園時, 發現客人又死了一位。
原本的八位客人, 已有半數遇害, 縣丞經過調查卻毫無頭緒, 於是轉而求助於大理寺。
鄒恆的任命敕書一經下達, 原本氣氛火熱的大理寺衆人瞬間偃旗息鼓。
自從上一任少卿致仕的消息確定以來, 衆人便顯得異常活躍,整日忙個不停, 畢竟逐級升遷,上頭總會空出職位。
司丞、司直尤爲熱情,評事們亦十分努力。
尤竹雨亦首當其衝,她未幻想過一躍成爲寺正,哪怕從評事升至司直便已心滿意足,而如今,鄒恆由錄事直升寺正,一下子阻斷了所有人的晉升之路。
昔日黎舒平一聲令下,衆評事恨不得全員出動,而今日,竟無一人響應。
黎舒平似早已料到這種場面,半分不覺得羞惱,只看向鄒恆:“有沒有好人選?”
鄒恆理了一下手裏的卷軸:“問事百人裏,有幾人頗爲幹練。”
“問事百人”屬於大理寺從九品下的吏員,主要負責具體的案件詢問以及記錄工作,昔日鄒恆常與之打交到,與其中幾位交情頗深。
在一個長期缺乏人員流動的部門,上層人員更傾向於採取機會主義行爲,她們深知,只要不犯錯,便會穩坐泰山;這個時候,反而基層員工則更傾向於勤奮盡責。
黎舒平:“全部帶上!”
隊伍呼啦啦的帶了一列,兩人也未急着走,在寺外停了一盞茶的功夫,最後姍姍出來了兩個官員。
黎舒平默默掏出了小本本,記下了兩人名字。
鄒恆:“……”
幼稚。
上官並無罷黜下級官員的權利,最多隻能在年底考覈時,給予一個差評,吏部結合此官員當年表現及歲課成績,給予處罰。
當然,如果官員的行爲過於惡劣,上級官員也有權調整其職務。
但其實,公開處罰下級的情況並不多見,因爲在官場上,很難預料誰將來會有翻身之日。
昔日下級一躍成了上官,擱誰都會心理失衡,鄒恆有預感,她最近一段時日,恐怕會比較難過。
但又覺得衆人鬧情緒不會持續很久,過上一段時日,衆人便會自然而然的接受這個結果。
因爲事情總會過去的。
馬婦揮鞭,隊伍緩緩啓程。
萬安縣衙已經修複了連接兩山的索道,但需要暫時放棄馬車,步行過橋。
“姐姐。”
隨着馬蹄聲由遠及近,塵土飛揚,司清嶽矯健下馬,快步跑到鄒恆面前:“我去了大理寺尋你,才知道你們來了西郊。”
一路急行,司清嶽的髮絲略顯凌亂,但他無暇顧及,只是望着那搖搖欲墜的索道橋說:“姐姐,我也想去湊湊熱鬧。”
若是在平時,鄒恆或許會有所猶豫,但這次隨行主要都是問事百人,鄒恆想了想:“不要胡鬧,我便帶你一起。”
司清嶽露出笑容:“何爲胡鬧?”
鄒恆正色道:“就是老老實實的跟在隊伍裏,不行規矩以外的事兒。”
“哦~”司清嶽琥珀眼眨了眨:“好哇。”
說完,他直接越過鄒恆,率先踏上了索道橋。
索道橋並不穩固,走過去時搖搖晃晃,不過司清嶽一路健步如飛,似乎一點也不受影響。
反倒是鄒恆走的小心翼翼,心驚膽戰,直至過了橋對岸,鄒恆方覺自己踏在了實處,鬆了一大口氣。
“原來姐姐怕高,本想牽姐姐過橋的,但我又答應姐姐不胡鬧,就只能在此等姐姐了。”
司清嶽側倚着石樁等了很久,看到鄒恆緊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歪頭湊上去問道:“姐姐不會生氣吧?”
鄒恆:“……”
鄒恆無奈道:“不生氣。”
司清嶽嘴角微勾:“姐姐真好。”
兩人走在隊伍的最後,臨近入山門前,鄒恆帶着司清嶽沿着山莊外圍繞行一週。
周圍的青山鬱鬱蔥蔥,如果不是因爲此案,很少有人會發現在這幽靜之地中,竟然隱藏着一座如此宏偉的山莊。
山莊的主人名爲慕凡雙,她是一位絲綢商人,擁有多家織造工坊。三年前,他請工匠在這片山頂建造了這座翠微山莊,用作平日裏的休閒以及宴請貴客。
二人繞回山門,用時約一炷香的光景,四周的院牆高聳,除了山前的索道橋,確實沒有其他更爲安全的下山路徑。
“你對這座山莊有何感想?”鄒恆問道。
司清嶽雙手環胸,聞言挑眉,眸中掠過一抹鋒芒:“外表雖幽靜宜人,實則蛇蟲滋生,物資運送頗爲艱難,此地……”
他稍作沉吟,似在思索言辭:“……若非別有用意,何人會選此偏僻之地築建莊園?”
鄒恆笑而不語,帶着司清嶽一道進了山門。*
案發當晚,慕凡雙共邀請八名商賈上山,如今四日過去,八名賓客僅剩下四人,萬安縣丞一經詢問,方纔得知這八位賓客個個身家豐厚,在東西兩市均擁有自己的商鋪。乾脆將剩下幾人全部留在了山上分開關押。如今大理寺的官員到場,方纔鬆了口氣。
莊園約五進院落大小,園內有自己的溫泉池子,臨山處開糟建了一處冷室,內裏不禁有冰塊儲備,菜蔬肉類亦很新鮮,足夠六七日使用。
至少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此地無疑是一處極佳的休閒度假之所。
“慕凡雙邀請衆人是爲做什麼?”
吏書道:“說是商業聯盟,想要邀請那八位掌櫃拓展商貿。”
鄒恆略略翻閱了幾人背景信息,發現她們所營生計確實五花八門,各有所專。
第一個死者蒼茹雲是瓷器商人;第二個死者霍可是一位茶葉商人;第三個死者邢秋柏也是一位瓷器商人;第四個死者胡瓊思是一位藥材商人;
第五個商戶包巧是一位珠寶商人;第六個商戶南門婷婷是一位香料商人;第七個商戶隗從雪是一位茶葉商人;第八個商戶:申曉經營着一家錢莊和三家當鋪。
若這八人生意興隆,與之結盟合作,確是情理之中。
黎舒平早一步抵達,正與慕凡雙交談;鄒恆沉吟片刻,問道:“屍體現在何處?”
吏書引領着鄒恆和黎舒平穿過山莊的曲折迴廊,來到一處隱蔽的冰窖入口。她邊走邊解釋道:“因天氣炎熱,屍體已全部安置於冰窖之中,以防腐敗。”
這山莊的冰窖深挖於山體之中,常年不見陽光,氣溫自然陰冷。冬日裏儲存的冰塊,足以供整個夏季使用。
三人剛踏入冰窖,便有一股刺骨的寒氣撲面而來,讓人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冰窖內,四具屍體整齊排列,無論生前地位如何,如今都已歸於沉寂。
吏書繼續說道:“這四位死者的死法頗具戲劇性。瓷器商人是被瓷器碎片割斷喉嚨而死;而茶葉商人與藥材商人,則是在口中塞滿了茶葉與藥材。兇手如此行事,實在令人費解。”
鄒恆聞言,不禁有些驚訝,她沒想到兇手竟有這般奇特的作案手法,似乎帶有一種儀式感。
她逐一揭開覆蓋於遺體之上的素布,細緻審視。經查驗,確見其中兩位死者的頸項爲利器所割,而餘下兩位則面色泛青,顯系毒害致死。
除首位死者外,其餘三位死者的指甲均有不同程度的損傷,推測生前曾極力掙扎,試圖自救。
“屍體是在何處被發現的?”
吏書回道:“皆在死者各自的居室內。”
山莊內僕役衆多,每個院落均有四名僕役聽候差遣。
鄒恆繼而詢問:“死者的隨行人員何在?”
“這正是令人費解之處。”吏書說道:“除了山莊主人慕凡雙,其他八位賓客竟無一人攜帶隨從。所有僕從,均由慕凡雙提供。”
吏書沉吟片刻,又補充道:“慕凡雙自述,往常造訪她山莊的客人,皆是孤身一人,故此次亦複如是。未料竟發生此等不幸。”
鄒恆點頭,繼而探詢:“那麼,死者的私人物品是否有被翻擾的跡象?”
吏書答道:“目前未發現明顯的翻擾痕跡。死者的居所均保持原狀,以便官府進行調查。”
鄒恆沉思須臾,再問道:“山莊的僕役們是否察覺到任何異常?或在案發前後有何異常舉止?”
吏書搖頭道:“僕從們均爲慕凡雙精心挑選,平日裏忠誠可靠。案發前後,他們各司其職,未見任何異常行爲。”
一切看似井然有序,然而意外卻偏偏降臨。地窖內寒氣逼人,不宜久留。三人緩緩步出,陽光一掃而過,頓覺全身溫暖。
不知司清嶽冷不冷。
鄒恆下意識看向他,卻見司清嶽面色凝重,目光冷峻地注視着前方,不由得心生疑惑,順着他的視線望去。
“小嶽。”景染身着一襲鵝黃長裙,面帶微笑,款款而來:“你怎會在此?”